秦可藻再次听到这个论调,顿时怒不可遏,站起来就要开口继续跟段竑吵架。
然而韩林只是瞥了他一眼后淡淡地道:“坐下,段竑问得,是我非尔,本官既要在此明辨,何须假他人之口?”
他转过头又似笑非笑地看着段竑。
他的话里给韩林设了不小的套,若是答对方是反贼,那么画《饥民图》的秦可藻便是替贼张目。
若是回答不是反贼,那么踞城而绝关、抢仓杀吏就算无罪。
答“是”,就是要他一直以来说的民心,答“不是”就是以情曲法,视大明律如无物。
而更绝的是,段宏明面上是在问那些流民是不是反贼。
但要只是回答是或否就又落入了他下一个套当中,他的那几段话,分明是把性、分、名、法如同砌墙一样一层一层地垒好了。
以《孟子》说穷则必恶、以《管子》说不知礼义、以《春秋》定下名分、最后拿《韩非子》锁定律法。
如果单破一条,其他三条就立马顶上,将韩林的论据驳斥的体无完肤。
这段竑确实有两把刷子,难怪秦可藻辩不过他。
但辩论本身就是找对方话里的漏洞,而韩林很快就找到了。
因为段竑用了辩论当中最常用的技巧。
偷换概念。
“你若问我踞城绝关,掠仓杀吏,是贼否?我答,是。我,官军也,若是此辈出现在乐亭,出现在滦河路,我势提兵剿之。”
秦可藻偏过头看向韩林,满脸的失望,而段竑则是一脸得胜的样子,刚想开口道一句“承让”,但韩林下面的话也脱口而出。
“但段举人是否有些以点概面、以偏概全了?”
韩林摇着头:“三边之地生民可止千万?倡乱者又占几成?再说,此辈绝大多数都为裹挟。”
韩林也竖起指头:“《孟子》那半句,你只引了一半,‘无恒产者无恒心’,但后面那半句‘及陷于罪,然后从而行之,是罔民也!’人的活路断了,再拿律条去衡量其罪,岂不是有失偏颇?”
他的目光扫向众人:“请诸君扪心,由彼推己,有几人甘当安安饿殍?”
被扫视的人无不低头。
或者说是屁股决定脑袋,又或者是因为思维定式,他们向来都是从自身、从朝廷的角度出发,而从来没想过从三边百姓的角度去看待问题。
在心底置换了一番以后,所有人都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自己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再说你的第二条,你引的是《管子》的牧民篇,丰衣足食,先在天、后在地、最后才在人,如今天灾连并人祸,你却将仓廪不实、衣不蔽体的账记在小民的头上,小民何辜也!”
说完,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头:“至于你说的第三条和第四条,说得其实是一件事。”
“你说律不可曲,然两汉以引经而决狱,正所谓《春秋》之听狱也,必本其事而原其志,志邪者不待成,首恶者罪特重,本直者其论轻。”
“那些借机倡乱的首恶,要尽早诛除,可只为了一口吃食,被裹挟的百姓,律尚要从轻而论,你一句话就将他们与首恶等同,岂不让亲痛仇快?”
“综上。”
韩林将手收了回来,放在盘坐的膝上:“踞城操刀者,为贼,当剿;裹挟随波者,轻论;饿毙道旁者,该怜。”
“是这个理,是这个理啊,我关学虽如今已不是显学,可张明公‘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教诲未敢或忘。”
秦可藻一边点头一边擦拭眼眶说道。
而段竑则被驳的哑口无言。
其实他在心里有些暗暗后悔。
对于韩林这个人他是尊敬的,但对于韩林的学识他是小觑的。
毕竟举人和秀才之间的鸿沟,比人和狗之间的区别也大不到哪里去。
按照他的想法,如果自己专挑一些深奥的东西出来与韩林辨,即便是赢了属于胜之不武,反而不美。
但若他出一些简单的题,轻而易举地将韩林拿下,那就是老叟戏顽童,说出去就是一桩笑谈,他也能籍此壮自己的声名。
但没想到韩林竟然看穿了他的陷阱,并逐一破解。
于是他拱了拱手道:“韩大人博闻强识,在下佩服。”
韩林盯着他摇了摇头:“你不是佩服,你是不服。”
“大人……晚生没……”
他刚要矢口否认,就被韩林挥手打断。
“我不是说你不服这几辩,你不服的是,你贵为举人士子,未来是要为天子牧守一方的。你方才在说百姓生民时,语气里不由自主展露出了不屑。”
“可本官要告诉你……”
韩林又环顾四周看向了那群团座的生员:“告诉你们所有人的是,读书,是为了明辨是非,而不是为了高人一等。”
“尔等乃是举人,即便不去春闱,也能授官,未来肯定要为天子牧守。”
“本官不才,还想为诸君敲个警钟……”
“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莫要轻贱黎民、蹂躏百姓。”
诸生皆默。
过了片刻段竑当先施礼:“谨记大人教诲。”
随后围着的诸人也整齐划一地道:“谨记大人教诲。”
“好一个‘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在树下旁听副山长孙奇逢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鹿善继笑眯眯地对着孙奇逢问道:“启泰(孙奇逢字),如何?”
“他先前所对,只能说机变,换个人来也能大差不差。可他这化用,可比《荀子》原句更能让人警醒。”
孙奇逢捋着颌下的胡须赞道。
他自身与韩林几乎没有什么交集,了解也不是很多,能来当这个祥云书院的副山长,完全是看在好友鹿善继的面子上,然而韩林这句话一出,孙奇逢就知道自己不虚此行。
赞了两句以后,孙奇逢又叹了口气:“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此子由文入武,如若当时再苦读几年,中个进士,日后佐理朝政,当为栋梁。”
“启泰可知,我为何愿意来当他这一穷二白书院的山长?蔡无能那么恃才傲物的人偏偏愿受其驱使?”
孙奇逢摇了摇头:“还请伯顺解惑。”
“此子曾对我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文途远而时事迫,这才弃文投武。”
“当时我就知道,此子,有大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