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冬十月，东江镇皮岛漫天飞雪，鹅毛般的雪花簌簌而降，目之所及，一片银白。
虽然刚刚入冬，但这已经是东江镇今年的第五场雪了。酷寒的天气，将皮岛与李朝铁山城之间的海水都冻住，形成了可以步行的冰路。
坐落在全岛最高烟台峰，可鸟瞰全岛的都督帅府，宴席正酣，酒气与嘈杂的划拳呼喝声顺着门缝飘出。
帅府正厅的门被推开，潘野喷吐着酒气，满面红光、摇摇晃晃地从里面走出，走到偏僻的角落对着雪窝子就开始撒尿放水。
撒放完毕以后，他哆嗦了一下，又开始扶着墙根大吐特吐。
过了一阵，刘四也从屋内走出，寻着声来到潘野旁边，解开腰带同样开始撒尿。
吐了一阵，听得身边有动静，潘野摇着发沉的脑袋，向旁边扫了一眼，只看了这一下，他就大惊失色，身子一歪，猛地栽倒在自己的呕吐物和尿液当中。
两只脚不断挪着向后退，一边惊恐地指着刘四：“你……你……你……”地结巴着。
“潘子！你见鬼了你！”
刘四骂了一句，伸手去拽他，可潘野挣扎着，嘴里大吼大叫。
刘四说得不错，潘野是见鬼了。
因为在酒意的笼罩下，潘野将他错认为了他已经死了的胞弟刘五。
十个月前的两灰口一战，刘兴祚等人中了女真人的埋伏。
其时潘野伤势未愈，就帮着刘兴祚看盔甲，当中伏以后，刘五骑马来取刘兴祚的盔甲。
深知大难临头的潘野，趁刘五不注意，夺了刘五的马匹，戴上刘兴祚的头盔，仓皇逃跑。
当时刘五那失望又充满恨意的撕心裂肺的吼声，数月以来一直在他的梦里不断重复。
而视他为心腹的刘兴祚，视他为兄弟的刘五也常常来他的梦中索命。
说来这或许也是命中注定，刘兴祚背叛毛文龙，导致毛文龙被杀，而刘兴祚又为潘野背叛，导致无甲身死，至于那位袁都督，也因为谢尚政的背叛最终落了个凌迟的下场。
只能说是时也命也。
后来几经辗转，他又被韩林送回了东江镇，他就说自己重伤昏死，才逃过了一劫，其他人有不疑有他，刘兴治甚至为了安抚他给了他坐营都司之职。
作为乐亭情报司的副司，他深知喝酒误事，因此鲜有过量之时，但今日是庆功，架不住刘兴治劝酒，这才喝的有点多。
也正因如此，当与刘五样貌相似的刘四出现时，才将他心底的梦魇给勾了出来。
刘四回身冲着屋内大喊：“快来人，把那盆黑狗血端来，潘子中了邪了！”
今日恰巧屋内吃的是炖狗肉，狗血还未用，很快就有人将结着冰碴的黑狗血，对着潘野当头淋下。
不知是真的管用，还是被冷血一激醒了酒，潘野很快就清醒了过来。
在下人的搀扶下换了一身衣服，随后又步入堂内。
等他再次出现在门口堂内的诸人都指着他哈哈大笑。
坐在正中主位的刘兴治看着他，笑道：“我说潘子，你这酒量也忒差劲了点儿，这才喝多少啊，怎地连人都不认得了？”
又是一阵大笑。
屋内团团坐着十来个人，有刘兴基、刘兴沛等兄弟，还有李登科、崔耀祖、马良、李世安、郭天盛等裨将。
只要在这屋内的，都是刘兴治的心腹。
冬日里是吃狗肉的好时节，俗话说得好，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而靠近李朝，吃狗肉就更是冬日里的一件美事了。
潘野以酒力不胜为由，婉拒了几次敬酒，诸人也都不以为意。
刘兴治喝得兴起，由坐变站，一脚踩着方凳，端起酒杯与人划拳，只要有人敬酒那就是酒到杯干，不过他的酒力似乎很好，一直没见什么醉意。
又吃喝了一阵以后，刘兴治将杯中酒饮尽，放下筷子看向诸人，咧嘴笑道：“诸位弟兄，跟着咱老子，吃香的喝辣的，痛快不痛快？”
“那没得说，可比以前舒坦多啦！”
那个叫李登科的裨将举着酒杯大笑道。其他人也跟着纷纷附和，捧着刘兴治的臭脚。
现在的刘兴治可以说是意气风发，刘兴祚死后，刘兴治以为其治丧之名，杀了皮岛的守将陈继盛，继而攻掠诸岛。
甚至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与女真人重新联络了起来。皇太极大喜，放了之前囚禁的刘氏兄弟家眷，送抵皮岛。
不过皇太极又被诓了一回。
明廷这边，周文郁过来宣读圣谕，孙承宗也派人过来从中斡旋。
答应只要刘兴治不再兴风作浪，过往的事就既往不咎，并将之前刘兴祚的“管东江前协副将事”职衔正式授予了刘兴治。
东江镇战略位置实在太过紧要，又离着明地陆路远隔阔海，朝廷这算是捏着鼻子认了。
然而，朝廷的忍让在刘兴治看来是软弱可欺，外加上诸岛当中他的实力最强，因此行事更加飞扬跋扈，肆无忌惮。
经过他这么一折腾，东江镇更加分崩离析，如今整个东江镇分为了几个派系。
以他为首的刘家集团，占据了皮岛，通过杀陈继盛立威，外加朝廷走饷以及与皇太极暗通款曲，是名义上的东江镇掌控人。
此外，是同样在皮岛以沈世魁为主的沈家集团，沈世魁说来也是个人物。
其早年商贾出身，他有一个貌美的女儿，最先嫁给毛文龙当小妾，毛文龙死后转嫁给陈继盛，然后陈继盛死了，又嫁给了刘兴治，人称沈太爷。
可以说谁执东江镇的牛耳，沈世魁就将这个女儿送给谁，也正是通过这个屡试不爽送女的把戏，让他在东江镇长盛不衰。
第三伙人是毛家的旧将，分散在各岛的岛主们，例如，广鹿岛的毛承禄、毛永喜（尚可喜）、旅顺的陈有时。
第四伙人则是毛文龙死后对东江镇绝望的孔有德、耿仲明、李九成、李应元等，这些人带着一批精兵已经受新任登莱巡抚孙元化的招揽，去了登莱。
再加上明廷、女真、李朝等，现在的东江镇可以说是暗流涌动。
“就眼下的日子，可以说是给个皇帝都不换。”
刘兴治打了一个酒嗝，继续道：“不过嘛……要想这日子更舒坦，还得琢磨点法子……”
【靠，第五卷第一章发在第四卷这里了，我还改不了，算了，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