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八月十五日,寅时,刚蒙蒙亮,天上秋雨如丝。
皇极门前的钟鼓次第撞响,皇帝盘龙帝服,御玉辂出承天门。
金钲、金鼓、旌节、幡幢,卤簿仪仗,自午门逶迤排出二里余。
锦衣卫的力士拱卫左右,六头驯象驮着宝匣徐徐而行,沉重的身体,踏得御道青砖都在颤抖。
文武百官皆祭服随进,内阁辅臣、六部堂官,在辂后随步而行,与勋戚分列两班,五府六科、翰林等鱼贯接尾。
鸿胪寺官沿路赞唱,声调随着钟鼓声悠扬远播。
韩林在队里西侧,前面不远处左都督郑养性的身影也在前面挪移。
不久,队伍就行进到了太庙前庭,此处早已扫洒一新,丹陛上,各类牺牲陈列。
在经过冗长的典礼以后,崇祯皇帝正式向列祖列宗祭高大捷,读祝官在捧读祝文以后,至燎位焚烧,告慰祖宗。百官行礼,三跪九叩。
韩林和曹变蛟作为此次献捷的功臣,在陪饮福酒之列,对于官员来说,这是极大的殊荣。
神位默默地注视着这个“远道而来”的少年武将。
韩林神情肃穆,在赞引官的引领下饮酒、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一套流程走完,百官跪送乘辂回宫的皇帝,随后则按照品级颁胙。
“贤弟!”
“郑兄!”
百官也要回到各自的值房,韩林和郑养性一人拎着一块胙肉,互相拱手。
郑养性一把捞过韩林的手,抓着道:“你这可着实长了脸,走走走,去我那里换衣。”
按照典制来说,亲祀郊庙社稷的百官,穿的都是样式统一、颜色统一的青罗祭服,只以头上戴的梁冠来区分等级。
这玩意祭祀完了以后还要换回常服,韩林是外官,能供换衣的通常是礼部和鸿胪寺。
但韩林的人脉颇广,又甫立新功,认识他的都想和他亲近亲近,可当混不吝的郑养性出现以后,顿时轰散。
这一位可是敢当街打人的。
郑养性拉着韩林就往千步廊西边的中军都督府走,一面走,一面说道:“前几日你那里人人都盯着,而且功叙未定,为兄也不好去见你,今可算逮到机会了,咱俩得好生亲近亲近。”
韩林摇头笑道:“是也!也就是怕给郑兄你惹麻烦,小弟早就登门了,哪里还等到今天?”
郑养性将声音压低道:“你来的正好,为兄有些事还想请你参谋参谋。”
韩林知道他现在的苦恼,刚要说话,猛地发现一道人影,就从街对过的宗人府附近窜出,往长安右门的方向跑,看其目标,就是长安右门下设立的登闻鼓。
然而他刚刚到登闻鼓下,拿起鼓槌还没敲,就被金吾前卫的兵卒给拦了下来。
那人挣扎着,哭嚎着大喊着什么。
两个人都止住脚步,有些好奇地看着。
郑养性“嘿”了一声:“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去敲登闻鼓?走,看看热闹去。”
韩林也有些纳罕,紧跟其后。
走得近了,声音也清晰了,就听那人哭嚎的大意就是陕甘连年天灾,人祸并起,百姓民不聊生,府州县三级官府,欺上瞒下,无作无为。
“我要见皇上,献《饥民图》,御前陈情!”
金吾卫托着他就要往小巷走,他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来,高高举过头顶。
韩林听得声音有些耳熟,随后又从人缝当中看到了这个人的脸,猛然一怔,嘴里道:“哎?!这不是那个死脑筋的书生秦可藻吗?”
郑养性歪着头:“老弟认识?”
韩林点了点头,随后对着旁边的郑养性道:“郑兄,这人我有过一面之缘,听那意思好像是要为民请命,还郑兄帮个忙,将此人救下。”
郑养性摇头笑了笑:“我说老弟,你这结交真是太广啦,连个疯子都能和你交往。”
又骂道:“他娘的,怎地总是我给你来救人!”
不过他嘴上虽然骂着,脚下却没停,对着那些拖曳秦可藻的金吾前卫卒伍就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嚷嚷:“干啥呢!干啥呢!”
郑养性在这一片儿街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一瞅是他,赶忙停下,对着其中一个小校对着郑养性点头哈腰地陪笑道:“哎哟!是督爷!回督爷的话,也不知道这杂种哪里跑过来的,竟然想去敲登闻鼓,督爷知道,那登闻鼓能是随便敲的吗?小人等正准备将此人带回去严加审问!”
“你们他娘的是干什么吃的!怎地叫他给跑进来了?这要惊了御驾,你们还有命在吗?”
那小校苦着脸:“督爷,今儿是告祭太庙,各家都把下人带进来了,等着回来伺候,哪想到突然窜出这么个东西来!”
郑养性冷哼了一声继续训斥:“就知道你们平时吊儿郎当的,定然要吃大亏。”
在郑养性一顿吓唬之下,那些金吾前卫的士卒脸都白了。
这里是千步廊,是京官们的办公之所,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在这里造次?
而且能在金吾前卫当差的,多多少少都是各家勋贵的子弟,这些世祖们平日里也懒散惯了。
可偏偏今日就碰上了这么一个。
当值的金吾卫们,血都吓凉了,也多亏在最后一刻阻拦及时,要真是让那鼓响,惊动了圣驾,那整个家里没准都玩完了。
“是是是,小人等该死,小人等该死!”
那小校虚扇着自己的脸,连连请罪。
郑养性大手一挥:“得了!估计你们也是找个地方把他弄死。”
“这人交给我,最近韩将军刚刚将那大鞑子脑袋给带了回来,估计京中的细作开始动了,万一这是个细作呢?这事你们管不了,老子来验验他的底。”
“那……”
小校指了指天上。
“放心,若真是小事,传不到那位耳朵去,要是大事,老子还能给你们捞点功。”
那小校大喜过望:“哎!哎!小人谢过督爷,听督爷您的!”
“愣着干什么?扭送到老子那边后院去,告诉里面的人,把人给我看好了,等老子忙完一会亲自过去审问!”
短短片刻就已经鼻青脸肿的秦可藻,被拖拽着又往中军都督府走。
在经过了郑养性后,突然就发现了韩林,抬手指着他:“你……你……”
韩林快步上前,狠狠地扇了他一个嘴巴,将他后半句给噎了回去。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