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更不好回答,不管袁崇焕现在是不是身陷囹圄,但他是文官,韩林是武将,甚至曾经是韩林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对于他这个穿越者来说,袁崇焕的下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根据他的下场,崇祯肯定是想杀他的,而且是最严厉最残酷的那种。
但韩林不敢顺着崇祯想法去说。
以武议文,以下议上,不管他回答的好与不好,这两个坑和雷都是避不过去的。
现在他因为携巨功归来,所以崇祯看他顺眼,但圣眷这个东西可不会一直如影随形。
武将本身就容易受文臣的打压,他又远离中枢,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被人给参一本。
崇祯本就是一个多疑的性格,要是顺着他的想法去说,到时候这些都是把柄,会引其猜忌。
因此韩林决定耍滑头,于是欠了欠身开口道:“臣,不过一介戎臣,先督之功过,还需三司定谳,陛下圣裁。臣不敢妄议。”
正往前走的崇祯微偏过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对于韩林这个回答,他满意也不满意。
满意的是韩林没有越界,而不满意的是,方才自己刚和他说过要推心置腹,说心里话,但转过头韩林仍拿这种滴水不漏的话来搪塞他。
关于如何处置袁崇焕,朝堂当中主杀派要比其他派别多的多。
朝官们身在中枢,大军围困京师可把他们吓得不轻,而这种惊吓最后都转化为了无穷的愤怒,重新落回了袁崇焕的身上。
崇祯本来想听听韩林这个外官的想法,可韩林不肯言。
但转念又一想倒也释怀,之前做信王时还能有几个知交好友,还能有几个可以商量事的奴仆下人,但做了皇帝以后都没有了。
孤家寡人就是孤家寡人,没有人愿意和皇帝做朋友。
当然皇帝也不需要。
要享有无上的地位,就要接受无边的孤寂。
“既然文臣的事你不想说,那武将的事你这个做戎臣的总能说了吧?卿对征辽前将军祖大寿如何看?”
紧跟着崇祯又补了一句:“而乐亭营不归辽镇管,情况特殊,不要再拿什么下属非议上官的话来搪塞朕!”
但这个问题其实偏偏反而是韩林就已经准备好的。
因为他之前已经和蔡鼎商讨过了,想不被调往他镇,那他必须得给自己和崇祯找一个潜在的威胁,而这个潜在威胁,已经敲定,那就是现在执辽镇牛耳的祖大寿。
而且他也通过各种渠道向梁廷栋、周延儒、温体仁等人暗示祖大寿的威胁,并且说自己与他们不合。
韩林微微抬起头:“回陛下,祖帅久历辽东,对彼己都知之甚详,是天下难寻的帅才。”
“哦?”
崇祯有些诧异地回过身,他没想到韩林竟然对祖大寿的评价这么高。
他耳朵里听得,可不是这样。
“可朕听闻,你与辽镇多有龃龉,攻打滦州之前,不还曾炮轰了其麾下营门?也正是因此,祖大寿才将你派去阻东奴援军,从而没捞到夺城之功。”
韩林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丝苦笑:“臣是炮轰了孙定辽的营门,起因是其纵兵劫掠,殴打朝廷命官,杀害三班衙役,而其拒不交人……”
“可臣毕竟当时在祖帅麾下,且辽镇在收复四城之役当中砥砺奋进,劳苦功高,臣怎敢……”
韩林的话没说完,就被崇祯冷哼一声打断:“劳苦功高是真,可他率军东奔也是真,四城收复,朕叫他与孙督一道回京复命,可他百般推脱,这,还把朕放在眼里吗?!”
见韩林没有说话崇祯又冷笑道:“我倒是要好好谢谢这位祖帅,要不是他让你受了屈,将最不讨好的事交由你去办,也斩不了阿敏这颗首级回来!”
面对崇祯的牢骚,韩林微欠着身,但心里却是已经乐开了花。
对祖大寿猜忌这颗种子,已经通过手段种植在了崇祯的心里,只要祖大寿一天不入京,那他乐亭营也就稳固一天。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祖大寿这个话题就算揭过,崇祯再次对韩林发问:“新近国家多事,东虏狼子野心,安奢刚刚平定,三边流民转寇,陕甘尸积骨堆,每有塘报飞传,朕都不忍卒读,依尔所见,陕甘事当如何?”
韩林停下脚步,思考沉吟当中向远处望去,此时他们已经在太液桥上行至过半,琼华岛上还没有后来修筑的白塔,但广寒殿隐隐在望。
而琼华岛东一里,万岁山也就是煤山耸立,静静注视着下边的皇城。
韩林在想如何回崇祯的话。
或许连崇祯自己都不敢相信,最后将他逼上绝路的,不是几次入关的女真鞑子,而是由陕西来的农民义军。
“臣以为……”
韩林清了清喉咙继续道:“臣以为,叛民蜂起,无论多寡,都当示之以雷霆,绝不姑息!”
韩林的话音刚落,崇祯霍然转身,死死地盯着韩林,面色十分阴沉。
他咬牙切齿地对着韩林训斥道:“孔子有云:‘不教而杀谓之虐!’亏你还以文入武,你孔孟之道白学了你!罔那些太学生说你是一员明理的儒将!”
“此辈虽由民入寇,然溯其滥觞,皆因时序紊乱,天道无常,行此大逆之举,亦情有可原,朕仍视之如赤子,朝廷教化之下忍几年,等时序好了,自然散去,安居乐业!”
“陛下息怒,臣目光短浅,陛下息怒!”
韩林被骂的连连躬身请罪。
心中暗暗腹诽,你个老小子光说天灾,不说人祸,有本事你别加派啊!
当然,虽然被劈头盖脸地一顿骂,但韩林心中还是乐开了花儿。
他是故意这么说来激怒崇祯的。
此时陕甘之地,流民虽然有转为流寇之势,但总的来说尚不成气候。
眼下三边总督杨鹤的政策是剿抚并进,这个提议得到了崇祯的认可。
而韩林故意说要对流民赶尽杀绝显然不符合崇祯以及朝堂的意愿,因此从这一方面来说,韩林并不是去陕甘之地合适的人选,这样他就不会被外派。
另一方面,虽然嘴上说着对流民赶尽杀绝,但韩林心中对他们抱有深刻的同情。
崇祯说得不错,眼下这批人都是因为活不下去而揭竿,如果设身处地地去想,韩林认为自己饿极了也会去抢。
杀女真、蒙古这些外族韩林没有什么心理负担,甚至十分快意。
可对这些为了求活的流民同族动手,韩林还是于心不忍。
当然,屁股决定脑袋,作为官军,他明白自己后续绝对会和流寇动手。
但那时经过一轮又一轮的养蛊,还活着的人手里都难免沾了无辜的血,那时韩林也就没什么负担了。
骂了一通以后,崇祯似乎失了兴致,对着他摆了摆手:“行了,朕有些乏了,你回吧。”
韩林如蒙大赦,跪下叩了个头以后就往外走。
刚走没几步,就听见崇祯在后面恨铁不成钢地道:“你虽入了武,但圣人教诲不可望,滚回去再好好翻一翻你的圣贤书!”
韩林再次回过身,对着崇祯的方向叩首:“臣,领旨。”
万岁山将崇祯的身影笼罩,秋风吹起崇祯燕服的衣摆。
韩林突然觉得,这位大明天子,好像……
有些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