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韩林。”
“草民,曹变蛟。”
“叩见陛下。”
崇祯三年八月初十,时隔八个月以后,韩林再一次见到了大明的皇帝崇祯。
只不过这一次陛见的地方,并不是寻常的西暖阁平台,而是西苑太液池,太液桥(今永安桥)。
崇祯的衣着并不是翼善冠、四团龙袍这种“工作装”,而是一身燕居便服,其身旁跟着伺候的,也不过是王承恩等几个大小太监。
精壮的大内侍卫则远避二三十步开外。
峰峦隐映,松桧隆郁,倒影映照,太液池水幽幽,白玉栏杆沿水修建,尽显皇家高雅肃穆。
崇祯手扶着栏杆,望着秋日太液池水中不断起落的野鸭,他没回头,片刻以后声音平和地道:“起来罢。”
谢过恩,韩林和曹变蛟从地上爬了起来,按照鸿胪寺赞引官教给他们的那样,垂手俯首,大气儿都不敢出。
然后,然后崇祯也没再说话,气氛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当中。
凉爽的秋风拂过,松涛阵阵,可曹变蛟的额头已经有汗开始冒出,手也不自觉地抖动了起来。
韩林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咳,提醒曹变蛟不要失仪,但他也理解,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账小子,在此时此刻,心理上承受着多么大的压力。
面对帝王,不能仰、平而视,韩林的余光只能看到前面崇祯腰部以下的半截身子。
消瘦但挺直。
从一个闲散的王爷被临时扶上大宝,这个少年帝王自身的威势,眼下其实并没有那么厚重。
但皇权毕竟是皇权,这东西哪怕加持在一个三岁小儿身上,也会让人喘不过气来。
曹变蛟不是一个胆小的人,甚至可以说是胆大妄为。
但此时也噤若寒蝉。
皇帝的燕服,当下的地点,韩林已经意识到这次陛见非同寻常,然而崇祯与他的第一句话,还是大出韩林的意外,让他大惊失色。
“韩林,你怪朕否?”
韩林地汗也“噌”地一下从额头冒了出来,他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当即又跪了下去,叩首惶恐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怎敢心生怨尤?”
旁边的曹变蛟看到韩林这样,也跟着跪了下去。
崇祯终于转过身来,负手看了两个人一阵,淡淡地道:“人心叵测,就算你心中对朕怨恨,朕也不知道。”
“臣,不敢。”
韩林再度毕恭毕敬地叩了一个首,曹变蛟也亦步亦趋的跟着来了一个。
韩林现在心里其实有些莫名其妙,自己携功陛见,崇祯一没勉励,二未许赏,上来就是一个下马威。
这一闷棍打的韩林有些措手不及。
还人心叵测,我看陛下你这是圣心难测。
都是当皇帝的人了,怎地还翻旧账小肠儿?
“行了,起来罢。”
等两个人二次爬起来以后,崇祯转向曹变蛟:“就是尔阵斩了阿敏?”
“是……是……草……草……”
曹变蛟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韩林怕崇祯不悦,赶忙接话道:“回陛下,就是此子阵斩了阿敏,其名为曹变蛟,是刚被擢升的延绥东路副总兵曹文诏的亲侄,也是为臣的义侄,初见天颜,敬畏失仪,还请陛下恕罪。”
韩林说完以后,崇祯不禁莞尔:“不错,都说虎父无犬子,有你们两个叔父珠玉在前,难怪他能擒布尔噶都,斩首阿敏。”
韩林立即恭敬地道:“臣惶恐,不敢当陛下谬赞。”
崇祯看着韩林忽然叹了口气:“闻报你追敌失踪,朕心恻然,但乐亭营主之职不能久悬,未想新将甫至,你就为朕立了这般大的功劳回来。”
韩林诚惶诚恐地做出一副感激的样子,躬身道:“阿敏残暴不仁,卢龙老幼惨戮,臣每思之,捶胸愤恨,有此机会手刃之,纵百死不敢放过,最终遂愿,还全赖天眷圣顾。”
“你有此心,朕甚慰。”
不知为什么,韩林感觉今日的崇祯似乎和之前两次相见都不一样。
从各种角度来看,他似乎都在刻意地表现出亲善随和的样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副做派肯定是有什么事。
果然崇祯接下来道:“韩林,你且陪朕走走。”
说完,崇祯也不管韩林答不答应,迈步就向琼华岛的方向走。
韩林连忙跟上,落后崇祯一个半身位。
而王承恩他们几个太监外加曹变蛟在十步之后,那些大内侍卫则又落了十多步。
走在前面的崇祯步伐缓慢且沉稳,韩林跟着往前走了四五步,就听前面缓缓地传来一句:“自东事以来,我败多而胜少,至今诸镇闻之色变,遇之辟易,卿之功,诚数十年未有之大捷也。说罢,你想朕怎么赏你?”
“既然陛下发令,那臣便说了。”
崇祯顿了一瞬,他方才说得都是客套话,毕竟立了这么大的功,作为皇帝,无论如何也要说两句嘉勉的话的。
但他没想到这韩林不按套路出牌,竟然真敢和自己开口,但话已经说出去了,他也只好淡淡地道:“说来朕听听。”
“臣一介戎臣,食君俸禄,为君分忧。为国戍边复土,乃是臣分内之事,臣不敢为自己邀功。自上次面见天颜已八月有余,臣见陛下比那时憔悴了不少。”
“陛下乃万民之主,臣斗胆,请陛下保重圣体,继而中兴大明。”
舒坦呐。
在面对他这些话的时候,别的臣子几乎都会回什么“臣不敢”“臣惶恐”等等,但韩林这一手,差点给崇祯给整不会了。
这马屁给崇祯拍得,好像身上每个毛孔都张开了一样,别提有多舒坦了。
他转过身看着韩林,似笑非笑地道:“进了一遭北镇抚司大狱,你怎地也学会了这般油嘴滑舌?”
韩林欠了欠身:“这是臣的心里话。”
拍马屁这件事不管你心里愿不愿意,是不是真实想法,都得学,都得去做。
俗话说马屁拍的好,升官发财少不了。
而且这本来就是一门十分深奥的学问,马屁拍得时机不对,反而适得其反。
如果现在两个人位于西暖阁的平台,在诸多阁部之臣的面前,韩林肯定不会说这些。
但眼下这种散步的情景,外加看起来崇祯的心情很不错,此时不拍更待何时?
而看崇祯的表情韩林就知道,这马屁拍对了。
崇祯摇了摇头,再次转过身往前走。
“既然如此,那接下来,卿也要与朕推心置腹,朕想听你的心里话,真心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