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在马上的韩林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他叫苏日格等哨骑制造混乱,但没想到这么乱。
近万的各部骑兵在方圆五里的阔野上奔逐,用得是一样的曼古歹打法,数百年来,各部之间的恩怨仿佛在此刻无限放大,两个部族正杀的难解难分,而第三部则又冲了过来,对着双方放箭。
稠密的箭雨落在地上,像刚刚收割完又被狂风吹倒的麦秆,人喊马嘶,无处不战,所有蒙古部落都跟疯了一样,除了己方以外,全部都视为敌人,哪怕是之前的内喀尔喀五部也是一样。
五里的范围看似广阔,但对于高速机动的骑兵来说,仍显局促逼仄,天上无数箭矢穿梭往来,地上战马与战马相撞。
混战当中,各部很多人都掉下了马,迈着双腿,仓皇地在蹄影当中逃窜寻找生机,然而骑兵落马就相当于已经丢了半条命,一柄柄蒙古弯刀在纵横的骑兵队列当中扬起落下,在阳光的照射下,形成了一条条白练。
刀光起落,马蹄滚滚,等群骑冲过那一片草场,只留下一些已经被踩踏的不成样子的尸体。
清风将血腥味吹到整个草场,在血腥味的刺激下,所有人的眼睛都为之而赤。
没过多久,整个奈曼部的牧场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如此混乱的局势下,乐亭营也同样受到了影响,在苏日格他们去后,金士麟补位成了锋头,蒙古诸部大乱以后,金士麟果断调整了行进的方向,尽量远离大规模的冲突旋涡。
然而万人的骑兵战场,正在交战的区域数不胜数,金士麟只能尽量寻找罅隙,左扭右扭之下,原本整饬的队形,散乱的不成样子。
这也多亏了乐亭营骑兵长久以来操训,即便阵型散乱,但仍勉力维持。
然而跟在他们后面的巴根等百余骑没有经过这样的操练,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也不知是真的掉队,还是被眼前的场景吓得领兵跑了。
范继忠将脖子扭到最大,对着韩林先是大骂巴根靠不住,随后又骂着苏日格怎么搞出了这个这么大的阵仗。
“大人!这些蒙古子都杀红了眼,太危险了,依卑职看,咱们还是先撤出去!”
李柱对着韩林大喊。
与常常被派出去领兵,性子略显激进的范继忠相比,作为亲卫司的正统把总,李柱的性格趋向保守,任何时候都以韩林的安危为重。
眼见现在的形势如此混乱,李柱立马提出了先行撤出战场的提议。
万千马蹄踏在地上如雷的声音以及耳畔掠过的风声,在韩林眼里李柱就是在嘎巴嘴,根本没听清李柱和范继忠在说什么。
李柱操控着缰绳让自己的战马稍稍靠近了韩林一些,又大喊了两遍韩林才终于听清他在说什么。
摇了摇头韩林说道:“撤出去再想找机会就难了!”
李柱顿时闭嘴,既然韩林已经做了决断那作为亲卫的他们,是坚决要执行的。
在和范继忠对视了一眼以后,两个人默契的往韩林身边收拢了一些,混杂战场上最怕的就是冷箭飞矢,古往今来多少名将就是死在了这两个字下。
李柱和范继忠两个人都想尽最大可能用肉身帮韩林抵挡。
“这样跑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往曹变蛟那边传!就说……”
“就说什么?!”
这次轮到韩林的后半句淹没在了蹄声当中。
“让他去后队保存马力,没我的命令不准接敌!哪怕咱们死绝了,他们的任务也是往那个议会大帐冲,擒杀阿敏!”
虽然金士麟正在努力寻找蒙古人最薄弱的地方,但越往里走,人马就越密集,而且奈曼部还留了大量的人马留守,护卫议会大帐。
虽然现在他们还没和其他人起冲突,但被发现是迟早的事,而交战也在所难免。
曹变蛟来寻韩林时带的三十来个骑兵人人都装配了骑枪,而韩林额外配备给他的七十来个乐亭汉骑则人人装配了三眼铳,短时间能够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韩林不想让他们的体力和战力浪费在沿途。
女真人擅长的是抵五步而射面,现在韩林、金士麟充当的就是弓,要将曹变蛟这支利箭射出去,越近越好。
右翼的曹变蛟部很快就有了动作,马速稍稍放慢了一些,等侧方的主队掠过后充当了队尾。
阵型刚刚调整完毕,韩林就听见前方的骑兵齐声大喊:“近战接敌,三叠!”
经过调整后,乐亭营骑的阵型目前组的是楔形三叠阵,以二百、二百、一百进行配置,单骑占宽约五尺,前后间距约一丈二骑队这是骑兵常规的密集冲击阵型。
金士麟摒弃了乐亭营常规的曼古歹式打法,那就说明金士麟已经找到了薄弱点,准备冲阵了。
韩林处于第二叠阵的正中心,这是最安全的地方,但前后左右都是人影马身,也遮挡了他的视线,左右可能还能看到一些,但正前方完完全全被自己人所遮挡。
眼下,他也只能跟着前边的骑兵,前面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向后重复的大喊了一句的同时,韩林拔出了腰间的腰刀,一手控绳,一手握刀。
片刻后,前方的阵型忽然一乱。
“大人小心!”
李柱扯着嗓子高声提醒了一句,但韩林已经操控缰绳让马头稍稍左向。
他的战马几乎贴着一个已经停在原地的战马的马身擦了过去。
险之又险,韩林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余光一扫,他就发现己方已经有三四个人坠马,每个人身上都至少中了四五支箭,鲜血正从身体当中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碧草。
上天是公平的,蒙古诸部坠马会死,乐亭营的骑兵坠马同样会死。
如果是散兵游骑坠马可能还能活命,但他们是密集冲锋的阵型,只要坠马,十有八九会死在战友的马蹄之下。
韩林来不及悲天悯人,因为前面的战马开始疯狂嘶鸣,喊杀声几乎近在咫尺。
人缝当中,韩林看见有一个明显与自家甲胄有异的人刚刚从地上爬起。
“杀!”
韩林暴喝一声,随即手中的腰刀就斜着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