粆兔来来回回在草地上踱着步子,难掩心中的急躁与不安。
对于阿敏的到来,他其实并不知情。
如果女真人也来凑热闹的话,那他劝说诸部重新归附的打算,怕是要落了空。
牛皮靴和草叶摩擦的沙沙声中,苏日格跪在地上,低着头,眼睛盯着两只正在为食物缠斗扭打的甲虫,这两只甲虫并没有发现,几只蚂蚁刚刚从它们身边走过,触角不断传递着信息。
不出意外的话,要不了多久,一只蚂蚁大军就会杀来,将两只甲虫双双拖入蚁巢当中。
也不知道跪了多久,脚步声往自己的方向走了两步,一双牛皮靴将两只甲虫踩碎,随后“噌”地一声,下一刻,一把蒙古刀就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苏日格有些错愕地抬起头,就见粆兔冷着眼看着他。
“台吉……这……是什么意思?”
“你到底是谁?”
苏日格刚想说话,却又被粆兔用刀身堵住了嘴,冰凉的刀身啪啪地击打在少年蒙古人的腮肉上。
“别急,不要想着跟我耍花招,你说你偷听到阿敏要对我不利,然后这么大草原,你竟然一头就撞到我的面前,这未免也太巧了一些……”
粆兔将刀重新架在苏日格的脖子上,随后刀身往前抵了抵,脖子上的软肉立马就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就流了出来。
“你要是说假话,下一次就割断你的喉咙,说!你到底是谁?背后是谁在捣鬼?”
这是韩林从来没有告诉过苏日格场景,不过他很光棍的由跪变坐,两手覆在膝上,看着粆兔嘶着嗓子道:“给我口水喝。”
……
“谁说草原上没有智者?依我看台吉就是这草原上智者的代称。”
刚刚走入营帐,韩林便哈哈大笑着对着粆兔连声夸赞,他不断打量着眼前坐在花毡上的粆兔,这人四肢短粗,正在不断拨弄着手上绿松石的戒指。
经由苏日格翻译过后,粆兔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韩林,也没请他入座,反而淡淡地道:“你这汉人倒是胆大。”
“不知台吉指得是什么?”
韩林往前走了两步,但很快就被两个抽刀而出的蒙古人拦住。
看着明晃晃的刀身,韩林摇了摇头笑道:“台吉,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退下。”
粆兔挥了挥手,那两个蒙古人还刀入鞘,站在粆兔的身后,随时准备暴起。
没了阻拦的韩林一直走到粆兔的对面,随后也坐了下来,提起粆兔面前的银壶,晃了晃随后将银杯斟满马奶酒,一饮而尽。
再次斟满了一杯后将杯子推给粆兔:“台吉,请。”
粆兔看着面前的银杯,没有动,反而冷笑了一声:“都说你们汉人狡诈,这一看果真不假,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跟我耍反客为主那一套小心思……”
他抬起头,眯起了眼睛,对着韩林道:“你以为你佯装出一副不怕死的样子,我就会高看你一眼?”
听完苏日格的翻译,韩林耸了耸肩:“台吉身份尊贵,倒是不敢教台吉高看,不过台吉也说了,我这汉人胆子大,倒是台吉,身负黄金家族血脉,与先祖相比,这胆子嘛……显得实在是小了太多了。”
苏日格一愣,看着韩林,其余两人也都看向他。
“翻啊,原封不动把我的话翻过去跟他说。”
粆兔听完翻译,整张脸顿时就垮了下来,阴沉地道:“你当真以为我是泥捏的?”
“台吉要是想好好说话,那咱们就都别阴阳怪气,大家开诚布公的聊,你觉得呢?”
如果是一个寻常的汉人将校,作为蒙古贵族的粆兔还不会放在眼里,但他带来的消息,可是关乎着自己的身家性命,不管真假。
越是高位的人越是惜命,越是惜命,就越是谨小慎微。
粆兔看了看眼前的银杯端起来一饮而尽,对于蒙古人来说,银杯共饮,代表着要互相信任。
“哎,这就对了嘛。”
韩林提起银壶再次将银杯斟满:“台吉,我这可是煞费了一番苦心,才将这个情报收集到,并告知台吉,虽然这方法嘛,确实有些过了,但是如果不这样,也见不到台吉不是?”
“值此一事,那我凭什么相信你?”
粆兔饮尽,这次反而倒了一杯推到韩林面前。
韩林再饮,耸了耸肩:“台吉信不信我,是另外的事,但是我想问的是,如果这事是真的,台吉敢赌吗?”
粆兔的咬肌一股一股的,显然是在思考。
眼前的这个汉人,你说他聪明也好,你说他狡诈也罢,但他确实精准地拿捏住了自己的要害。
他不敢赌。
但是他也不想就此承认,反而向韩林问道:“你可有什么凭证?”
“没有,一点都没有。”
韩林摇了摇头:“要是我有凭证,何苦跟台吉来这么一出?”
“那你如何敢断言?”
“猜测。”
韩林将自己心中的想法娓娓道出:“女真人深入我明境烧杀抢掠这件事台吉肯定是知道的,但是消息传的慢,台吉恐怕还不知道,这阿敏,虽然贵为女真人的四大贝勒,但也是皇太极的弃子……”
“女真人内部,其实也在争权夺利,皇太极坐上这汗位,其他几大贝勒都不服。”看了一眼粆兔韩林继续道:“皇太极阴狠毒辣,心思缜密,他带走了大部,又让阿敏来接替,所为何来?”
“为的是顶锅,我大明各路勤王兵马云集,至上月已有十数万,路上还有数十万,就算他女真人以一当十,可架得住吗?因此阿敏才落荒而逃。”
“但失了城池,这样回去依然会被皇太极借机惩处,阿敏想必也猜到了这一点,他必须得立下一些功劳来抵过。”
“如今辽河套的蒙古诸部不管是不是心怀鬼胎,但都已臣服,能让其立功的,也就只有台吉这从察哈尔来的黄金家族血脉。”
粆兔还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蒙古人的规矩,忽里勒台期间禁止诸部争斗。”
韩林笑了:“台吉也说了,这是蒙古人的规矩,可阿敏是女真人,说句不好听的,拳头大的、马快刀利的才是道理,就以现在的蒙古诸敢和女真人去讲道理?”
粆兔皱起了眉头,沉吟了良久:“此举必惹恼女真人,到时其大兵尽出,遭罪的可是我察哈尔部。”
“难道没有这件事,女真人就不打察哈尔部了吗?现如今贵部故地都已经成为了女真人的跑马场,我听闻贵部现在只能西迁,我中原有句古语,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难道贵部想要迁去亦力把里(今哈萨克斯坦)吗?”
粆兔被他的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良久以后才问道:“你们汉人也有句古话,叫无利不起早,你想要什么?我又能得什么?”
“台吉能得的,一是自身的安全,这二嘛……就是重新震慑诸部,而我……”
韩林举起银杯,饮尽后往地上一墩:
“我要阿敏的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