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六月十五,乐亭营来到蒙古的地界已经整九日,韩林嘴里衔着一缕青草,躺在一个小山坡上,老哈河在一片翠绿当中蜿蜒而过,藏入他背后苍茫起伏的燕山,而眼前,则是无垠的草场。
时值盛夏,三伏天里,老天爷将人当包子蒸,滚烫的热浪打在身上似乎走几步人就要化了。
不过草原上却是十分凉爽,鲜嫩的草叶汁水溢满口腔,苦涩之中还有一种独特的馨甜味儿。
远处,牧民正挥着鞭子放牧,牛的哞哞声、羊的咩咩声以及牧犬偶尔的叫声,为茫茫的原野注入了无限的生机与活力。
三匹马飞快地从眼前飞掠,少年的呼喊声与少女的咯咯笑语,随着风越吹越远。
“噫……苏日格果果你等等我呀……”
韩林扁着嘴,捏着嗓子,摇头晃脑地学着琪琪格的呼喊。他侧过身对身旁同样躺着的金士麟道:“智者不入爱河,我看呐,苏日格这小子要完呐!”
自从回到草原上以后,苏日格就像换了个人一样,天天骑着那匹与他辗转征战的战马在草原上撒着欢。
其实乐亭营的其他蒙骑也差不多,如果不是形势所迫,谁又愿意离开故土呢?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自然要解放天性。
几年下来,当初那个十二三岁的憨厚蒙古小子,现在也到了慕艾的年纪,而巴根的女儿琪琪格,整日也追在他的身后。情愫像草原上的草一样疯长。
琪琪格从来没去过中原,苏日格口中的中原花花世界,对她有着莫大的杀伤力。
而苏日格少年结拜的安达,敖日其楞同样对琪琪格有意思,因此为了博得少女的芳心,两个人开始暗中较劲。
“你没见,那叫敖日其楞的小子,看苏日格那眼神,恨不得吃了他。”
“当初铁木真给草原上种下的安达因果,含金量还在上升……”
他开始喋喋不休的吐槽,然而身旁的金士麟没有给与他应有的回应,正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样。
“哎?之定兄?之定兄?你听见我说话没?”
“听见了。”金士麟依然惜字如金。
“那你咋不说话啊你?”
“你让我说什么?说你那辽东的小鞑子主子?要是这么说的话,你还比不过人家苏日格。”
韩林恼羞成怒:“这他妈又是谁给你说的?”
“高勇。”
金士麟也没想着替高勇隐瞒。
“好哇!这个高大喇叭,这嘴就跟猪尿脬一样跑风漏气,看我回去我整不死他我。”
金士麟喉咙里挤出了一句:“你和他背后说我铁屁股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呃……”
韩林为之语塞,他赶忙又转移话题:“之定兄,孙督爷看上你了,你咋不走?背靠孙督爷这棵大树,不出两年,你这官职怕是就能骑到我的头上去了。”
金士麟的父亲金冠当初就在孙承宗的麾下听令,不管是从旧部之子的角度出发,还是从金士麟自身的能力出发,孙承宗对于金士麟都颇为喜爱。
如今金士麟在韩林的营头当中虽然是二把手,但毕竟上限摆在那里,孙承宗许诺只要金士麟肯去,就让他当督标营的坐营官。
虽然与他现在的操守品轶差不多,但是一个是偏师,一个是督标差别可谓是云泥。
而且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只不过是一个过渡,有孙承宗在,只消一年半载就能升到游击,再立点功,参将也如探囊取物。
根本就不用像韩林这样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一刀一刀的往上砍。
这是金士麟将门之家多少年下来才织就的关系网,不是韩林这种半路出家的能比的。
几个月前战死的武经略满桂有能力吧,其在四十岁的时候还只是个百户。
平心而论,韩林的升迁其实可谓是神速了,而这也全托了赵率教的福,只不过赵率教是武将,能量无法与孙承宗相比。
“嗬。”
金士麟嘴里发出的声音像是冷笑,又像是嘲弄:“要是我想高官厚禄,岂用等到现在?”
韩林再次语塞。
金士麟说的一点都没有错,甚至还有一些谦虚。
他的父兄都是为国捐躯,力战而亡。
当初只要他一句话,甚至表达出一个意思,就会有无数的文武心甘情愿会为他奔走讨官。
可金士麟没有,他只是默默地去了赵率教那里,也没要官职,就是要了一个随意进出的牌子,然后单枪匹马在边境猎杀落单的鞑子,默默地为觉华岛七千军民报仇。
原本的史书当中,并没有记载他的事迹,甚至名姓都不曾写全。
如果不是韩林的出现,如果不是赵率教让他去帮助韩林,兴许他就会死在某一次的边外猎杀中,又或许在这一次鞑子叩关时,与赵率教一同战死在遵化城外。
不过不知出于何种考量,金士麟接连拒绝了孙承宗两次,而且现在辽东变了天,又过去了那么久,不走孙承宗给他铺就的路,以后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韩林吧嗒了两下嘴:“之定兄,你说你图啥呢?”
“我这个人,最不愿意的就是欠别人的。”
金士麟依旧闭着眼睛淡淡地道:“当然也不愿意别人欠我的,你那三十两银子,欠我可三年多了,什么时候还?”
“嗨呀,我的之定兄,你又不差那三十两,再通融通融,宽限些时日。”
韩林开始打马虎眼。
“你差这三十两银子?”
金士麟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那是债主面对滚刀肉时的恼怒。
“你这一拖就是三年,你还要我宽限到什么时候?”
“哎呀,放心罢,我这辈子肯定还你。”
金士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得出来,他实在有些窝火。
欠债不还的韩林由躺变坐赶忙岔开话题:“收复四城,咱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出意外,咱们这次回去铁定是要升迁了,打了这大半年,我觉得咱们营头还得再改改,之定兄,你是操守,有什么想法?”
金士麟这次终于睁开了眼睛:“有几次都是车营打开的局面,但现在车营还是太单薄了一些。”
“嗯,与我想的一样,另外就是陆营那里,亮甲鞑子杀过来都靠人命去堆,有吴保保这个先例……”
韩林说着说着停了,因为他看见范继忠骑着马往他俩这里来了。
很快范继忠就到了跟前,翻身下马后对着两个人道:“禀游击、操守二位大人,那日松和巴根回来了,说是有要事相禀,请二位大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