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道话音落下——
天地之间骤然洞开一扇巨门。
高耸入云,门框似由凝固的雷霆与虚空共同铸就,门内幽暗深邃,仿佛有一尊难以想象的存在蛰伏其中,于无尽的邃暗中,静静地注视着这世间的一切...
一名身材挺拔、额生威严龙角、面容冷峻的青年,自那邃暗中缓步踏出。
一步一印,于无形的虚空之中,漾起阵阵如水波一般的纹路...
赫然正是那位,以一己之力威慑整个主位面近千年,执掌龙族权柄、统御万龙的至高存在——卡奥斯之主,龙族之皇。
“——吼!”
震彻天际的龙吼随之炸响,近千头真龙自那抹邃暗中一头接着一头的涌出——
红龙如燃烧的熔岩,蓝龙周身缠绕细碎雷芒,绿龙鳞片泛着诡异幽光,黑龙沉默如渊,白龙寒气四溢,金龙璀璨如烈日,银龙清冷似月华...
这些本应流落残域,独霸一方的存在,此刻却如寻常军卒般列阵而出。
遮天蔽日的龙翼横亘天际,将日光尽数遮蔽,磅礴无匹的龙威浸满了每一缕空间。
仿佛那个曾睥睨太古、令万物俯首的龙族,于此刻再度降临。
近千头真龙悬于那道身影之后,龙首低垂,每一张狰狞的面孔上,都涌动着难以掩饰的狂热。
那是它们的皇。
龙族之皇。
终有一日——
祂将加冕为帝,率领它们登临绝巅,重现太古的荣光...
空间之门仍未关闭。
伴随着阵阵整齐的金铁交鸣之音,一个个森严方阵自那门户之中投射而出。
顷刻之间,大地尽被覆盖。
那原本猩红的大地,被彻底淹没。
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深邃紫黑。
威严。
肃杀。
仿佛一头头初生的幼龙,匍匐于地。
虚空裂隙之中。
那些一直暗中观摩的身影,此刻僵在原地。
有人喉结滚动,干咽了一口唾沫。有人瞳孔微缩,手指下意识蜷紧。有人呼吸凝滞,仿佛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明明藏身于暗,相隔无尽的距离...
但此刻——
却无一敢有丝毫异动。
他们不敢赌。
不敢赌那位存在有没有发现他们。
不敢赌那位存在会不会介意他们的窥视。
不敢赌那一念之间,会不会落在自己头上...
“龙...龙皇?”
有人挤出三字,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上刮过。
没有人回答他。
片刻后,另一道声音响起,压得极低:
“他...竟真来了?”
语气中浸着难以置信。
那两位神子还活着。并无性命之忧。
那位存在,按理根本没有必要在此时现身。
可他——
偏偏还是...来了。
...
费尔南多僵于原地,面色惨白。
冷汗,更是不知于何时...覆满了额头。
是恐惧吗?那是自然——整个主位面的半神,没有一位不对这位存在心生畏惧,没有一位敢如他这般,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祂面前...
哪怕此刻,祂都不曾看他一眼...
哪怕那道诘问中,并无半分杀意流露...
龙皇径直走过虚空,走向那道半跪于深坑之中的身影,伸手稳稳将其搀扶而起。
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无奈,又透着些许劝责。
“你们这几个家伙——”
“还真是什么人都敢惹啊。”
伊尔伯特苦笑了一声。
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没错。
他们确实太过自以为是了。
半神强者...终归不是他们这些尚未踏入此境的小辈所能抗衡的...
“你这家伙——”
伊尔伯特声音有些沙哑。
“怎么来了?”
龙皇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本皇若是不来——”
“你们这两个冒失的家伙,怕是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远处仍沐浴在天罚的“洗礼”之中的索罗特。
“那货的性子,一向直来直去。”
“说他是个莽夫,也不为过。”
随后,又看向伊尔伯特。
“倒是你——”
“何时也变得这么莽撞了?”
“这可不像是你啊!”
伊尔伯特沉默片刻,随即将几人此前的谋划,简略道出。
龙皇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想法是好的,方向也没错,可终归——太过冒险了啊!”
“本皇遣你们于前线,是为了磨砺心性,磨一磨那不可一世的锐气。”
“你们几个倒好,差点把这棋盘都给掀了啊!”
“我...”伊尔伯特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不要有什么负担,这不还没彻底掀翻吗?更何况——就算是这天真的塌了下来,不也还有本皇在前面顶着呢吗?”龙皇再度轻轻拍了拍伊尔伯特的肩膀,笑着打趣道。
“你们...终归是那为数不多的...朋友啊!”他顿了顿,随即低声感叹了一句,浸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而后,他缓缓抬头,看向了费尔南多——那个两度将他的朋友,险些逼入绝境的家伙。
愤怒吗?那自然是有——千年来,除却那两支被他亲手覆灭屠龙联军外,还没有谁敢当着他的面,对他所珍视的存在,这般...咄咄逼人,甚至一度将他们逼入绝境...
但同时,他也多少能理解对方的苦衷——被两个实力远不如己的小辈,一再羞辱,一再蹬鼻子上脸...哪还能一点火气都没有?
更何况——本就是他们做得太过,也越界太深了些,无怪乎对方出面“调停”。
有些规矩,终归是要遵守的,无关乎立场,而是没人能承担得起那失控的代价...便是他也承担不起。
不过——既然都来了,那他自然也没道理,对这老家伙犯下的恶行视而不见...
毕竟——那是他的人!
“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是无法计算的。”
“就譬如这——人心。”
他淡淡开口。
“你说对吗?”
“——费尔南多阁下。”
费尔南多猛地回过神。
他连忙自空中降落,落于地面。
一边擦拭额头冷汗,一边恭敬行礼。
“见...见过龙皇陛下。”
龙皇神情不变。
“阁下的破境之果——”
“确得益于他。”
他指了指伊尔伯特。
“但——”
“只有这些吗?”
费尔南多身子一僵。 冷汗再度覆满额头。
“这...”
龙皇笑了笑。
语气依旧平静。
“你不想说?”
“那本皇替你说。”
他缓缓开口。
“你破境是真。”
“半废——也是真。”
“堂堂老牌半神强者,被一个圣级小辈逼到破境...”
“又岂会没有代价?”
“若本皇所料不差——”
“阁下这后半生,怕是都要困死在这半神中阶之境了吧。”
伊尔伯特猛然一震。
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恢复光彩。
“原来如此...”
他低声喃喃。
“原来如此...”
“这老东西——果然是在诈本殿下!”
但同时,又有些心有余悸——他们终究是太自以为是了。低估了半神强者的手段,更低估了这人心的...险恶。
若非是他当面揭穿这层谎言,他后来便是能猜到这因果,也根本无从佐证。势必会延误了修行,进而落于人后...
费尔南多面容苦涩。
“确如陛下所言。”他低声道,“老夫前路已断...”
龙皇点了点头,没有再开口。
就那样平静地看着费尔南多。
良久。
“这便是——德伦斯的选择?”他问。目光深邃而清远,仿佛透过他,透过那遥远距离,看向了某个庞然大物。
费尔南多闻言,沉默片刻。
但终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带着几分决绝。
“老夫...自认代表不了帝国。”
“但——”
“身为人族。”
“老夫自有义务,站在同族身前。”
与此同时——
德伦斯帝国皇城:乌尔波利斯。
帝宫深处。
帝座之上的身影却不禁发出一声轻叹,威严的语声中浸满了无奈:“终归...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啊!”
龙皇点了点头。
“很好。”
他缓缓抬手。
“既如此——那便留你不得了。”
费尔南多闭上眼。
脸上浮现出一抹释然——自以为是的“善意”,不单单未能阻止得了什么,更是将帝国...托向了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能死在龙皇陛下的手中...”
“是在下的荣幸。”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股无形无质的浩瀚伟力,骤然降临
费尔南多的身影,在那力量之下,寸寸崩解。
仿佛海浪冲刷过沙滩一般。
一切曾经留下的痕迹,都随着浪潮褪去,尽皆归于了虚无。
虚空裂隙之中。
那些暗中观察的存在,仅是看着这诡异的一幕,便一个个神魂皆颤、亡魂大冒。
忙不迭地收回视线。
不敢再看...
似是早就发现了那些个藏头露尾之辈。
龙皇那冰冷的目光不着痕迹扫过天际,仿佛跨越了无尽距离,精准锁定了每一个藏匿的身影,鼻腔间溢出一声冷喝。
“哼!”
仅是一声轻哼。
便令虚空深处那些存在的本体,齐齐一颤。
“噗嗤——”
一口口鲜血喷溅而出。浑身战栗不止,额头浸满冷汗。
“他...他果然是装的!”
有人惊恐地低吼。
“他根本没有虚弱!”
龙皇收回视线。
不再理会那些惊慌失措的窥视者。
随即,他望向远方,望向那片曾浸满了同族之血的土地。
“杀!”他冷冷开口,眼神中首次浸满了恨意。
“给本皇——”
“踏平——阿斯塔洛!”
“凡欲阻者...”
“格杀!勿论!”
众龙齐齐咆哮。
地面军团亦同时俯首。
狂热之色,充斥于每一副面孔之上。
“谨遵——”
“龙皇之命!”
...
而在遥远的另一处战场——
阿斯塔洛南部战区。
一场浩大的战役,亦于此刻,落下了帷幕。
大地死寂。
天空昏暗。
整片战区仿佛被某种阴冷而扭曲的力量所吞噬,尸骸遍野,幽蓝色的火焰在残破的大地之上缓缓摇曳。
宛若冥界降临。
“你...你竟然献祭了整个战区?!”
纳特鲁斯望着眼前那宛如冥界降临般的骇人景象,双目充血,声音嘶哑而颤抖。
那声质问,几乎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裂出来。
“呵呵呵...”
阴冷的笑声随之缓缓响起。
一道手持巨镰的恐怖身影立于尸海之间,神情悠然,仿佛正在欣赏一场精心准备的演出。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面前这位早已油尽灯枯的老者,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那又如何?”
“既然早晚都要死...”
“何不让他们死得更有价值一些?”
“你不得好死——!”
纳特鲁斯咆哮着嘶吼道,带着愤怒与绝望的嘶吼。
“嗨!”
那身影随意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近乎荒诞。
“本统领本就是亡者。”
“何来不得好死一说?”
他微微歪了歪头,看向纳特鲁斯的目光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反倒是你——”
“倒是真要应了你方才那句‘不得好死’的谶言了。”
巨镰微微抬起。
幽蓝色的火焰,在那一瞬间猛然暴涨。
“——成为本统领不死军团的一员吧。”
话音落下。
幽蓝色的火焰瞬间席卷而出,顷刻之间便将纳特鲁斯彻底吞没。
“不——!!”
纳特鲁斯绝望地嘶吼。
身为帝国的统帅,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不怕死,而是怕那——
死后。
他怕自己死后,会成为帝国的敌人。
会举起手中之剑,挥向曾经熟悉的同袍。
会用那双曾经注视着帝国疆域的眼睛,去凝视帝国的...浩劫。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死后不得安宁。
比战败更残忍的,是成为战胜者手中的...刀。
火焰燃烧。
嘶吼渐渐归于沉寂。
片刻之后。
那幽蓝火焰缓缓散去。
纳特鲁斯的身影,再度显现。
只是那双眼眸之中,已不再有任何生者的神采。
只剩下幽蓝的魂火,于其中静静燃烧。
他缓缓单膝跪地。
声音低沉而恭敬。
“主人。”
“嗯...”
那手持巨镰的身影微微点头,似乎颇为满意。
“还不错。”
他随意地打量了一眼自己新得到的部下。
“从现在开始——”
“你就是本统领不死军团的副统领了。”
他略微思索了一下。
“名字...”
“就叫鲁斯吧。”
新生的亡灵低头应声。
“是。”
“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