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李法曈从极北冰原回来。
他在旧裂口旁守了几日,把壁障的变化记了厚厚一册。
那裂口像极细的眼缝,始终合不上,也张不开。
只是最近几日,里头又多了几缕极淡极淡的灰气。
那灰气不成气候,冒出来就散在雪里,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可李法曈心里总不踏实。
他把那几缕灰气用时空法则封进一只小瓶,带回药王域给四旺和阎看。
“不像界外灵光。像神界本身出的东西,被什么从里面翻出来了。”
四旺把瓶子举到灯下,看那些灰气在瓶壁内极慢地翻滚,“法曈,你在旧裂口待得久,这灰气和之前银袍紫袍那些人的光可不同。
它更细,更软,也更老。”
“神界自己的旧气。”
李衍道从水界珠里出来,接过瓶子。
他这几日已经从深层次的新世界融合中醒来,神国与镇世印的咬合也顺了许多。
他穿着一身极朴素的灰衫,人比从前更静,像一潭沉到地底的古水。
他把瓶塞打开一条细缝,灰气刚往外一冒,便被他用掌心的神血光纹压了回去。
那缕灰气在他掌心里极轻地挣了一下,竟像有意识般缩回了瓶底。
“它认识我。”李衍道说。
“什么?”小七从门外进来,正看见那瓶里的灰气缩成一团,不由快步走到他身边。
“这灰气不是普通的界外污染。
它和神界同源,像从神界的旧壳里渗出来的。
极北裂口把神界最外头那层膜撕破了,又把底子里的旧东西翻了出来。
外面的人想进来,这旧气就是他们要找的钥匙。”
李衍道捏着瓶子,慢慢转向李法曈,“东海和西南的节点虽然被你们清过,可最根本的口子还在这里。
紫袍和灰袍没再动手,不是怕了,是在等这旧气自己往外冒。”
“那就在旧气冒头的地方直接盖一个阵,先把那层膜补住。”李法曈说。
“补膜和补墙不同。
单用神界现在的法则压不住,得用我的新世界去填。
而且这旧气和外面那帮人绝对有呼应。
我若把旧气全封死,他们在外头会立刻察觉,可能提前动手。
若一点也不封,又会让他们摸到位置。”
李衍道把瓶子放进袖中,想了一会儿,说,“先别封死,留一小口。
让旧气慢慢渗,我们用这部分旧气做饵。
等他们顺着味儿过来,再把他们从里面的人里揪出来。”
“你怀疑外面的人已经用这旧气标记了某些人?”四旺问。
“不是怀疑,是已经有一批人。
项天齐前些日子抓的那个阵法师,烧成灰前一直在磨牙。
四旺你验过,说那牙粉里有几粒旧灰,和这瓶里的味道一样。
那人不是界外余孽吗?
若界外余孽身上都有这种东西,那他们早就被旧气腌入味了。
顺着这个味,能把他们一个个全翻出来。”
李衍道说。
四旺眼睛一亮,立刻叫人去把项天齐当日查获的案卷和人灰都调来。
李法曈也说要回西边再看看。
阎已经不在屋里,他听完半截就出去了,像早想到什么。
小七靠在门口,看李衍道把那瓶旧气放进镇世印旁,问了句:
“你是想用旧气钓鱼,还是用新世界当网?”
“都是。”
李衍道看她,“网要慢慢编。
鱼要等。
在收网之前,我们最该做的,是把神庭和神族重新捏成一个能打的拳头。
等界外那帮人再露头,就让他们看看,神界已经不是三千年前那个烂摊子了。”
当夜,李衍道把几人都叫到内城后殿,将计划拆成三路。
第一路,李法曈带人去神庭新军和巡界使各营,用旧气做引,暗中筛查所有新老修士。
第二路,小七和铁骨云再去神族地域,把神庭的界源晶分配规矩明明白白摆出来,逼血翼、古冥这些大族表态。
第三路,秦源皇、陆源尊和四旺管好神庭中枢和药王域,把界源晶炼成更多能用的阵石和丹药,让神界的人先吃饱。
阎的暗哨则全部压到边界和旧裂口附近,把界外动静盯死。
众人都没有异议。
铁骨云只问了一句:
“若血翼神族不答应,我能动手吗?”
“能。但别打死。把族长和几个硬骨头拉出来,让族人自己选。”李衍道说。
铁骨云“嗯”了一声,提着剑走了。
小七跟在她后头,两人一冷一暖,像两柄并行的刀。
之后月余,神界各处的血气和旧怨都像被什么压了下去。
神庭的政令一道道往外发,各域虽还有些阳奉阴违,却再没人敢明着抗命。
神族地域也渐渐传来消息,说铁骨云在血翼神族山门外站了三天,最后把山门那根老柱一剑劈开半边,又放下一袋界源晶和一卷归附书。
血翼神族长老们当天便开祠商议。
古冥神族没等铁骨云去,就派人先一步到了药王域,说愿意谈。
神界表面上又静了许多,可谁都知道,静水下面有东西在游。
旧裂口旁,李法曈和阎并肩站在雪里。
北风把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裂口还和从前一样,细得像道疤。
可那道疤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片极淡极淡的灰,像谁拿脏手指在伤口上抹过一下。
李法曈蹲下来,用一根时空丝线碰了碰那灰,灰便缩了缩,像含羞草一样卷起来。
“快了。”他说。
阎点头,身形一矮,消失在风雪里。
.......
三日后,神庭中域的天还灰着,项天齐就带着人出了城。
他要去西北边两座边境城转一圈,那是神庭新军刚接下的防区。
前阵子有人在那里见过极淡的灰气,和旧裂口那边的味道极像。
阎手下的暗哨已经先一步过去,没抓到人,只找到几块被掀开的旧砖。
项天齐听了,立刻点了两百骑,说去闻闻那灰气到底从哪冒出来的。
与他同去的还有几个神族少年。
为首的是古冥神族旁支出身的冥河,源皇后期,话不多,根子却极扎实。
他带的一队神族新兵头回出营,铠甲穿得整整齐齐,连脚步都比别人轻。
项天齐看他们一眼,没说话,只一挥手,让队伍上了旧道。
旧道上风极大,黄土卷起来打在人身上像砂纸。
沿途经过几个小镇,大多门板紧闭,只有些老人孩子从门缝后往外看。
项天齐让人下马去问,问回来的话都差不多:夜里有黑影子在镇外闪过,天没亮就没了,听不见脚步声,只闻见一股极淡的糊味。
项天齐听完,眉头越拧越紧。
“那些黑影子多久来一次?”他问一个蹲在门口的老头。
老头嘴里剩不下几颗牙,声音含混:“得有三四年了。
起先只当是野物。后来胆子大了,敢贴着镇墙根走。
有回夜里我爬起来收药,看见外头好几道黑影站在那,一动不动的,像等人。
我吓得没敢出去。
第二日去看,地上只有几个灰脚印。”
“灰脚印?”项天齐蹲下来,让老头指个方向。
老头颤着手朝镇外北边一指。
项天齐带人过去,果然在旧河滩边找到一小片灰迹。
那灰迹极淡,像谁把香灰撒在石头上,又被风吹开。
他伸指一擦,那灰竟然往他指尖上沾,又滑又冷。
项天齐把手指放在鼻前闻了闻,脸色沉下来:
“旧气。和裂口那东西一样。”
冥河也蹲下来,用一根骨针拨了拨那片灰迹。
灰迹下面有两三块石头已经发黑,像从内部被烧过。
他抬头说:“项将军,这河滩下面有暗河。
若这些灰是顺着暗河过来的,那源头应该在北边山脚。
得过去看看。”
项天齐点头,留下二十人守镇子,自己领着剩下的人沿旧河滩往北搜。
越往北,风越硬,河滩渐渐变成碎石坡。
走了大半日,他们在一个极窄的峡谷外停住。
峡谷入口处浮着一层极薄的灰雾,雾不浓,却极冷。
马到了这里就不肯再走,怎么抽都不动。
项天齐下了马,把枪提在手里,说:
“都下马,结阵进去。
记住,进了这雾,别乱动法则,先用手里的家伙。”
说完自己先一步踏进雾里。
枪尖上挑着一盏小灯,是他早年在百战域养出来的习惯,那灯油里掺过神血,能在灰雾里照出东西的影子。
走了约莫百步,灰雾忽然薄了,露出一片极阔的山中凹地。
凹地中央被人挖出一个大坑,坑底堆满了黑色碎石。
十几道灰影正围在坑边,像在打坐。
他们不声不响,连呼吸都听不见。
项天齐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些就是镇上人说的人形黑影子。
他们身上贴着界外灵光织成的灰膜,像一件极薄的旧衣,把活人气全盖住了。
那些人全都闭着眼,额心处各有一缕灰丝朝坑中央飘去。
那坑底的黑石像有生命一样,在灰丝落下时轻轻蠕动一下,像在呼吸。
“杀!”项天齐没有半个字废话,枪尖一抖,整个人已如猛虎扑出。
灰影们同时睁眼,眼珠全是灰的,没有瞳仁。
他们张嘴发出极尖极细的啸声,如虫鸣,听得人头皮发麻。
神族新兵们第一次见这东西,有几个步子乱了,被项天齐一嗓子吼回来。
冥河从侧翼包过去,一刀斩在一道灰影后颈。
刀像砍进一团湿泥里,极沉。
他咬牙把神国顶出,刀上腾起黑蓝色的冥火,那灰影才惨叫着化成一滩灰水。
众人士气一振,结阵往前推。
灰影人数虽多,却像是半睡半醒,动作僵硬,只有那些灰丝极难缠,沾上人就往皮肉里钻。
项天齐杀到坑边时,左臂上已缠了三四根灰丝,像活虫一样往里钻。
他眼都不眨,抓起一瓶涅盘丹塞进嘴里,药力混着神血在体内一炸,灰丝全被逼了出来。
他反手一枪扎进坑底最大那块黑石。
黑石裂开,里面涌出极浓极冷的灰气,整座山坳都像被那灰气冰住了一瞬。
灰气散开后,剩下的灰影全部瘫倒在地,像被抽了线的木偶。
项天齐喘着粗气,让人把没死的几个拖起来。
掀开他们脸上的灰膜,竟都是些普通修士,口鼻里全是灰烬。
已没了活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