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街道办的院子像一锅烧到滚烫的油,溅着火星子。
几百号人挤在水泥地上,胳膊肘碰着胳膊肘,脸都绷得发青。
最前头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攥着皱巴巴的报纸,油墨印的标题刺得人眼睛疼——
《工业乱象,废水直排,老城河变“毒河”》
人群中有人举着白布的横幅,上面写着“还我清水河”的横幅,还有人攥着从河里捞上来的死鱼,腥气混着怒气,在空气里撞出嗡嗡的回响。
街道办的钱主任站在二楼,拿着喇叭吼干了嗓子,解释情况,回应的却只有谩骂和楼下被砸的哐哐作响的大门。
要不是人群中几个本地警察拦着大门,全力劝阻,街道办的领导非得被暴怒的老百姓吊死不可。
正在钱主任不知所措时,一个办事员急匆匆走进钱主任的办公室,汇报道:“钱主任,区委刚才打来电话,说政法马书记和田老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让我们一定要稳住老百姓的情绪,等待马书记和田老的到来。”
钱主任心情一下活了过来,“田老!太好了,有他老人家出面,事情就简单的多。”
又想着区领导会过来,便想展现一下英勇,给区领导留下一个好印象,操起喇叭重新站上了窗台,出现在老百姓的视野。
可还没等他开口,几个鞋拔子就朝他扔了过来,钱主任只能躲闪的再次关上了门窗。
看着钱主任滑稽的表现,楼下的人群传来爆笑声。
就在这时,几辆桑塔纳在人群后面停下。
一个脸色黢黑的老人被西铁区政法委马有亮给搀扶了下来。
“田老,麻烦您了。”马有亮恭敬道。
不由得他不恭敬。
来的路上,他接到好几位领导的电话,其中就包括市长祁同伟的。
明确给他指示,老人的安全高于一切,让他一定要注意保护老人的安全,否则就脱了这身衣服下岗。
“放心吧。”田守信冲马书记点点头,拄着拐杖缓慢又坚定的走向人群。
人群里有人眼尖,立马喊了声“田支书来了”。
这句话像一颗巨大的炸弹,将原本的嘈杂,喧嚣,按了暂停键。
这倒不是田守信有什么神奇的魔力,而是西铁工业重镇的人,没人不知道他。
十八岁扛枪进红星军,十九岁在北方战役的炮火里入党,往后几十年,从村支书到街道社区,干的都是“把心交给人民”的活,没说过一句空话,没办过一件虚事。
总之一句话,这片土地的大老爷们都服他。
田守信没急着往人群里挤,而是站在台阶侧面的石墩上,竹拐杖往地上轻轻一叩,声音不高也不亮,像街头巷尾挂着的大喇叭,稳稳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乡亲们…,今天,我拄着这根拐杖来,不是来替谁遮羞,是来听你们说话的。
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也知道乡亲们的心情。
这河,我小时候在里面游过泳,抓过虾,喝过水。
现在它脏了,臭了,鱼死了,我的心,比你们谁都不好受。
可你们砸门,骂人,把钱主任吊起来,就能让河变清吗?”他抬起拐杖,指向街道办的大门,“门砸烂了,人打跑了,问题还在,我们要的是解决问题,不是出气!”
他缓步走到人群中央,伸手接过那条“还我清水河”的横幅,展开看了看,点点头:“这几个字,写得好啊,这是对我们党和政府的鞭策。”
扬了扬横幅,“你们看这样好不好,大家先回家,问题我来解决,我会拿着大家的诉求,去找区委,如果区委解决不了,我就去找市委市政府…。”
田守信话音未落,有人插了上来,话里话外充满了对市政府的不信任。
“田支书,这都是咱们市那位市长引进的企业,您找他们,能行吗?”
“是啊,田支书,要去咱们一起去,您老一把年纪,万一有什么闪失…。”
…
田守信摆了摆手:“我信市政府,更信咱们红星党,这话不是喊出来的,是跟着党走了一辈子走出来的。
那位年轻的市长,虽然我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也没见过他一面,可我天天盯着新闻、捧着报纸看,看他的讲话、看他的动作,看他在北山这摊子事上是怎么操心的。
我看得出来,这是个好市长,是个好干部,是个把老百姓的冷暖揣在心窝子里的好官!”
用拐杖的尖端直指人群里的一个中年人,语气陡然沉下来:“柱子!你说说,几年前你失业在家,眼看着日子要过不下去了,是谁把你从泥坑里拉出来,给你们家发保障金。
是谁动员你去培训班学习,给你分配工作的?”
被点到名的柱子浑身一震,脸“唰”地涨得通红,像是被人揭了最烫的疤,让他下意识地低下头。
田守信却不等他回应,拐杖又一转,指向另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小兵!你说!你能进咱们北山汽车厂,一个月能拿一千多块工资,逢年过节米面油不断,这些好日子,是风刮来的?还是天上掉下来的?”
小兵被盯得有些局促,挠了挠头,嘴角扯出个尴尬的笑。
田守信用拐杖接连点向人群里的其他人每点一个人,就问一句“是谁让你……”,每问一句,就像往人群里扔了一块石头,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被点到名的人,或低头沉默,或红了眼眶,或攥紧了拳头。
没有一个人开口反驳,因为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他们能有今天,都是在政府的帮扶下才有今天。
这份恩情,绕来绕去,最后都绕到了那位年轻的市长身上。那拐杖点过的,不只是几个人的名字,更是北山这一年半里翻天覆地的变化。
都是一年半前那位年轻市长到来后才有的。
“乡亲们,咱们得感恩,也要相信政府,更要相信我们的市长,给他们一点时间。
污染问题一点会得到解决的,我可以用我的党性保证。
如果政府做不到,你们就把我这把老骨头,也扔进那条河里…。”
见人群被安抚下来,马有亮趁机传达了市政府紧急拟定的措施和保证。
终于,在两人的努力下,这场可能被演变的群体事件被暂时的平息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