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辰在纪之瑶的记忆里找了好一阵。
这里比想象中要乱得多。
他自己的记忆空间虽然看着乱七八糟的，像一栋快要塌了的危楼，但实际上内核是逻辑导向的，换句话说，基本上就是时间排序。
但纪之瑶这里完全不一样。
她的梦境空间从外面看极其规整，横平竖直，但进去之后才发现，这些记忆片段的排列顺序根本不是按照时间来的，而是以情感为导向。
相邻的两段记忆之间，往往隔着十几年，唯一的连接点是某种情绪，某种心境，某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联想。
比如从考场上刚写完某道大题的那种如释重负，可以直接跳到某次任务结束后同样松了口气的瞬间，然后从那又跳回小时候某次考试考了满分之后高兴地去找陈辰炫耀，结果陈辰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情绪从高兴变成失落，于是门就又通向了另一段失落的记忆。
陈辰不管和纪之瑶再怎么熟，毕竟也不是她本人，不可能真的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当然也不可能知道她会对记忆做如何的联想。
只能根据自己对纪之瑶的了解，一边被那个阴魂不散的守卫追着，一边尝试性地往前找。
好在陈辰这辈子大部分时间都是和纪之瑶在一起的。
从高中找到结婚，从结婚找到小学，从小学找到高中又找到工作，再从工作跳回大学时代，又从大学跳回某次生日，又从生日跳回某次吵架，从吵架跳回某次和好——
几乎是将大半辈子都走了一遍。
有时候刚在一段记忆里站稳脚跟，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环境，那个穿着深灰色工装的守卫就从某个角落冲出来，陈辰只能骂骂咧咧地拉开旁边一扇门钻进去，连滚带爬地跑进下一段记忆。
陈辰就这么跑跑停停，停停跑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在一段记忆的边缘处，找到了一扇特别的门。
这门看上去和其他的门一样，标准的灰白色金属门面，方形的门把手，门框上贴着看不清数字的小门牌，但这扇门从门框到门板，被一圈一圈的铁链牢牢缠着。
铁链从墙壁里面生出来，像是从混凝土里长出来的藤蔓，陈辰伸手够了一下，指尖离铁链还有个不到半米，那铁链之间似乎有一股无形的排斥力，让他的手指没法继续往前伸了。
感觉这里就是和陈辰记忆里那种被封锁起来的记忆一样，而当时陈辰连自己的记忆都进不去。
这一段记忆大概位于纪之瑶二十四岁的时候，地点是基金会机动队的内部。
这时候纪之瑶所在的机动队遭遇了一次重大的损失，她原本所在的队伍为了应对同时出现在两处的怪兽灾害而分组行动，导致分在另一个小组的队长和好几名队员都牺牲了，纪之瑶所在的这一组则还算完好。
要到再之后才重组起现在的二支队，而现在这个时间点，纪之瑶正将她自己关在训练室里面。
在记忆的边缘处，一切都会变得扭曲而模糊，墙壁的棱角被磨圆，细节被涂抹成一片混沌的灰色，在这种情况下，这墙上这一扇被铁链缠住的门就比周围那些糊成一团的东西清晰得多，分辨率都不一样了。
既然这扇门出现在这里，说明这段被封闭的记忆和此时纪之瑶的心境有某种联系，只是连门都碰不到，陈辰也不是什么梦境专家和心理学家，此时也没有办法变出一个锯子来将这些铁链都给锯开。
他左右都试了试，一点办法都没有。
就在陈辰一筹莫展的时候，那阵有节奏的脚步声又从后面出现了。
“……又来了啊。”
陈辰转身看向走廊另一头，这个阴魂不散的守卫。
作为纪之瑶内心深处的“抗体”，这个守卫在这里神出鬼没，陈辰不管跑到哪里，要不了多长时间都会被找上。
之前还有过一次，陈辰一抬头，就见天上一个雷霆大头正从上面往下扫视，还直勾勾地就盯住了他，给吓了一跳。
交手这么多次，陈辰也差不多有经验了，每次见面都是公式化地冲过来，抬手先甩一棍子，然后追上来再一棍子。
感觉像是打算直接将陈辰给打醒，也没什么特别的格斗技巧，单纯就是速度快力气大，且不知疲倦。
不过考虑到毕竟是潜意识，更接近于本能，要是纪之瑶的本能都能练到使用各种精妙的格斗技巧，那她离成为格斗仙人也不远了。
眼见着这个守卫冲过来，陈辰侧头用余光看了眼背后那扇被铁链缠住的门，也有了点想法。
守卫的甩棍呼的一声从上方劈下来。
陈辰往左边侧身闪开，同时抬起右脚，鞋底正正好好地踹在守卫的腹部，尝试将这个守卫朝门的方向踢过去。
“砰”的一声，守卫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但马上就站稳了，歪了一下脑袋，空洞的面孔重新对准陈辰，再次逼近。
陈辰后撤了一步，随即脚下发力，整个人往右侧横跳，换了个位置，让守卫那直来直去的一棍子打了个空，对方也是立即转身再次追击。
陈辰这时候已经重新来到了这扇门的前方，背对着门的方向，见守卫再扑过来，他微微下蹲，在守卫的棍子又横扫过来的同时，整个人猛地一矮身，从棍子下面滑了过去。
守卫的棍子扫在他头顶几十厘米的地方，陈辰则已经贴到了守卫的胸前，用肩膀顶住了它的胸口。
然后他腰腿一起发力，顺势转身的同时顶着守卫往前冲。
守卫的后背直接就撞上了那扇被铁链缠住的门，铁链哗啦啦一阵响地消失，门板也跟着就被直接撞开。
几乎是一瞬间，陈辰感觉身前的阻力突然消失了，那个守卫好像被门后面的什么东西吸了进去，凭空就蒸发了。
陈辰差点没收住力，自己往前扑了两步，差点摔在地上，踉跄着站稳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背后的门已经消失了，走廊消失了，那团模糊的灰色边缘也消失了。
到处都黑漆漆的，看不到尽头，只有脚下这条路亮着，孤零零地悬在一片虚无之中。
路面是那种年久失修的水泥地，到处是裂缝，裂缝里积着黑乎乎的泥水，边缘长满了青苔，杂草从缝隙里钻出来，叶子被昏暗的光线映成墨绿色。
路的两边偶尔能见到各种搭出来的铁皮棚子、砖墙、木板隔断，还有歪歪斜斜的楼梯从一侧的墙面上伸出来，通向另一边，又被另一堵墙挡住。
这里有点像是城寨里的路，但是江台各个贫民窟的地也都差不多是这个样子。
陈辰站在原地，四下看了一圈，除了脚下这条路之外，其他地方都是一片虚无。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今天妈妈又不回来，爸爸做的饭好难吃……】
一个很小的声音在陈辰的耳朵里响起来，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膜在说话。
陈辰能听出来，这是纪之瑶小时候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沿着路往前走，爬上了一个水泥台阶，旁边的铁扶手锈得只剩半截，上面缠着几根断掉的电线。
【……朱迪雅婆婆做的饭好吃，但是还是想吃妈妈做的饭……】
陈辰从雨棚旁边走过去，又爬上了一个台阶，前面是一段凭空往上走的楼梯。
【……我不喜欢福利院，那里的其他人都笨笨的，婆婆教的东西我早就会了，他们还都学不会……】
陈辰脚步放慢了，整条路就像是从城寨的各个角落里剪了一段出来，然后照着纪之瑶当时的生活轨迹，把它们乱七八糟地拼在了一起。
纪之瑶的这些话他也有些印象，因为福利院里各个年龄段的孩子都有，朱迪雅婆婆也起到一定的作为老师的作用，如果学的比别人更快，就会和年纪更大的小孩一起学。
不过年纪大的小孩……就算只大一岁，也会觉得你就是个小朋友，不会和你一起玩。
好在当时陈辰和纪之瑶的进度基本一致，所以就算别人不跟他们一起玩，他们两个还可以自己玩。
但假如陈辰不在的话，那纪之瑶的身边就很难有同龄人了。
【……今天电视里说又有地方出事了，爸爸妈妈今天还没有回来……他们还好吗……】
陈辰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地之后继续往前走。
声音开始变得密集起来，一段接着一段，还有一些其他的声音，陈辰能听出基本都是城寨里的其他人，比较明显的就是纪成儒、段丹红和朱迪雅婆婆。
【……哇，瑶瑶都会煮面了啊！真厉害，让妈妈也吃一口……哕……嗯……挺好吃的，瑶瑶真厉害！哕……】
这个是段丹红的声音，当时纪之瑶的小名还是瑶瑶来着，是陈辰后来天天橙子橙子的叫，结果大家都改着叫橙子了。
【……今天爸爸又没有回来……爸爸妈妈每次都跟我说不要出去，外面很危险，但是他们天天都出去……】
陈辰此时到了一片比较空旷的地方，看着像是老房子的客厅，有一些家具，不过没有墙，周围还是一片虚无。
陈辰一低头，就见手里多了一张纸质的门票，设计极其老土，上面“德阳主题乐园”几个大字也算是一脉相承了。
【……这是雇主那边给的，好像是送的票，他们不想去。正好过几天我们都没什么事，就一起去玩吧？瑶瑶也没怎么出去玩过……】
又是段丹红的声音，听语气着是在和纪成儒说话，因为这个时期和纪之瑶说话的话会夹一下。
【好哇好哇！】这是纪之瑶的声音。
这些声音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是段丹红的声音。
【……有人和妈妈换班了，对不起啊瑶瑶，这次就让爸爸陪你一起去吧……】
接着又是纪成儒的声音。
【……爸爸临时有一些工作，下次再去吧……】
最后才是纪之瑶自己的声音。
【……爸爸妈妈忙，那就瑶瑶自己去，瑶瑶知道怎么去。】
【……但是……要是有人能陪瑶瑶一起就好了……】
陈辰再次往前走，走着走着，他感觉有一些凉飕飕的东西落在自己身上。
“……嗯？”
他抬手看了看，手掌和手臂上沾了一些黑色、粘稠的液体。
陈辰又抬头看去，周围的黑暗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四周尽是阴沉沉的天，黑色的雨水从空中落下，他正站在一处空无一人的游乐场之内，旁边还有不少被破坏的公共设施和倒塌的建筑。
他扭头看向其中的一栋建筑，什么也没做，他转眼间就出现在了这栋倒塌大半的建筑里面，小纪之瑶就缩在这房间的角落里，两只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浑身脏兮兮的。
耳边传来一些石头翻动的声音，陈辰再看过去的时候，就见一块建筑残骸被翻开，黑色的雨水从外面飘了下来，落在了纪之瑶的身上。
与此同时，一只爪子也攀在了那洞口的边缘，接着一个难看的脑袋从外面伸了进来往里看。
纪之瑶依旧一动不动，陈辰此时也听不到她的声音，而那怪兽则歪着头，像一只猫发现了墙角的老鼠，就朝着纪之瑶的方向伸出爪子。
陈辰想也不想，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拦在了纪之瑶的前面，而与此同时，另一个身影也突然从旁边出现，一下撞在了那个怪兽的侧面——是那个守卫。
它一甩棍抽在了那只怪兽的侧脸上，而那个怪兽也被打得往旁边歪了一下，但它马上就回过头来，嘴里发出一声嘶吼，一巴掌朝着守卫拍过去。
那守卫似乎也不动闪避，迎着怪兽的攻击就冲上去，接着就听“砰”的一声，它就被这一巴掌拍飞了出去，翻滚了几圈撞在墙上，不动了。
陈辰也诧异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这里并不是在真正的记忆里，而是由于陈辰利用纪之瑶的潜意识本能打开尘封的记忆之后，所生出来的梦。
那只怪兽则是梦魇，那个守卫作为纪之瑶的潜意识本能在保护她。
但很显然，这个潜意识本能也并不够强。
见到那个怪兽歪着个脑袋看过来，陈辰站在黑雨里，也弯下腰，捡起了守卫掉在地上的那根甩棍，站直身子在手里掂了掂。
手感倒是合适。
他抬起另一只手，朝着那怪兽的方向勾了勾。
那只怪兽也俯下身子，伸出两只爪子一前一后贴在地上，黑洞洞的眼眶指向陈辰，做出了准备攻击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