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说,那个所谓的‘流浪骸骨’的故事,其实就是你这白骨精本人的故事?”
我捂着嘴感到有些吃惊……照这么说的话,这家伙作为白骨精恐怕是比白虎岭那只当年被大圣打死的白骨精的年龄还要大得多……
那么事实上,在当年的冲国连“白骨精”的这个概念都还没有的时候,远在彼时的古希腊,就已经出现了他这样的白骨精……等会?
那岂不是说,这家伙的年龄甚至比我还大?!
或许是因为我表现得夸张,那白骨精这会儿望着我的神态,居然莫名表现出了一丝调侃……明明这家伙的脸上连一丝血肉都没有啊。
“没那么准确,但我所经历的有许多都和那个故事对得上……比方说我生前的确是个水手,也的确在那个海边的小镇里经历了与某个女孩约定终身,肉体死亡最后被所有人厌恶驱逐等一系列的事情。”
这时我才发现,这白骨精的语气和说话时的习惯,少了几分他标志性的咋咋呼呼……正经了许多的同时,不免让我听着越发的不舒服。
这家伙用这种没那么夸张的语气说话,听上去简直就和我自己本人一模一样了啊……
“感谢你的故事,安德森小子。不过我这边还有着一些关于那个故事的后续。应该是连你那‘西琳奶奶’都没机会了解到的事情。所以要不要听听看?之后或许可以找机会讲给你奶奶听喔。”
白骨精这话说得其实没太大问题……但是吧,他是不知道。
西琳已经去世了啊……之前在阿尔卡特庄园的时候,我就从多克那里得知了西琳在几年前去世的消息……安德森听了这话,肯定会觉得难过的吧。
我这样想着偷偷瞧了瞧安德森的表情,见他目光果然有一瞬间涣散低落得像是失神了一般。不过下一刻,他还是撑着自己的下巴点了点头。
“好吧,说是那个故事的后续……但事实上这个故事还没有完结,甚至还出了番外篇。”
“……番外?”
“没错,就是番外。毕竟你们人类的一些虚构作品当中,若是作品人气高或者读者意愿强的话,有时也的确会出不将目光聚焦于主角,而是某个配角的番外篇故事吧。”
还真是……甚至还有不少原本是番外,但是最终人气却高过了本家的情况。小酿之前就和我聊到过这么个活生生的例子……那部动漫的名字,好像叫做《某科学的超电磁炮》来着。
“说是番外,但终归是种比喻……应该说是原本为一股的一根麻绳,在某个分歧点经历了一些事件后被分化为了两条几乎要反向延伸的细线。”
这家伙说什么呢。
我和安德森都不太理解这会儿白骨精说出口的,像谜语一般的话。然而下一刻,我却是忽然又思考起了起了在安德森开始讲那个“流浪骸骨”的故事前,这白骨精曾问过我一个让我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什么叫做我,被一群长得像人的玩意从他的身上扒了下来?
还不等我就这个话题开口问他,这白骨精又自顾自的开始侃侃而谈。
“稍微算算时间,大概就是我变成那副尸骸的模样不久之后……如你刚刚那个故事的结局一般,那段时间我的确是在漫无目的的流浪,因为不知道自己该去向何方,害怕随时可能的驱逐,所以一直不知疲倦,从未在一个地方停下过太长时间。而后某一天,我不知不觉间来到了那个地方。”
我能看到这家伙似乎是对安德森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目光……即便他那颗骷髅脑袋的眼窝里头,除了深邃的黑暗以外,什么都没有。
“那是一座矗立于庄园内部的城堡。而在那个庄园当中,即便白天也瞧不见天上的太阳。因为那个庄园当中始终萦绕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雾气……雾气不仅仅像是山间的雾,它甚至能够遮蔽视线,导致那块儿的环境阴湿,能见度又低……打个比方的话,真和厄瑞彼斯差不太多了。”
“虽然厄瑞彼斯我并不知道是怎样的环境……我想我知道你指的是什么地方。”
安德森闻言有些不太自信的插嘴道。
“那个地方,八成是一个血族的庄园,对吧?”
“……对吗?”
白骨精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和质疑,反倒让安德森更加紧张不自信了。
“我不知道啊,但是因为,因为我前阵子的家就是在一个类似的地方,那里的环境是比较适宜血族生存的,哪怕是白天也可以勉强在庄园内活动,我们都把那地方称之为‘幽暗地’,所以我就觉得……”
“你说得可能对,但那个地方……我不认为它是一个血族的庄园。至少当我发现那里时,它的里面已经没有像你这样稍微纯正一些的吸血鬼了。”
“……我不是纯种的血族。”
“那也没差,至少你有脑子,有着战战兢兢的自闭性格,有着类似于人类的七情六欲。”
该死……白骨精这会儿的说话方式是真的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火大和心慌。
做个假设……如果说坐在我和这白骨精面前的安德森若是个盲人的话,那么他恐怕压根就分不清哪句话是我说的,哪句话又是这白骨精说的。更别提他之前还说过那样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这简直就好像……好像我和这家伙,仿佛有着一些不为人知的联系和过往一般。
“但我遇到的那帮家伙可不太一般了……嗯,他们并非像你这样的吸血鬼,反倒是像一群长得像人的野兽。”
“野兽?野兽什么的话,我好像有点印象……”
安德森似乎想到了什么,但白骨精没等他开口就继续道。
“当然了,虽然它们基本上没有理智,但并非一点智慧都没有……它们是勉强可以沟通的,大部分时候嘴里都对着自己的同类嚷嚷着什么,‘Non posso vivere nella notte(夜幕亦非容身之所)’,‘I traditori saranno puniti(背信弃义者会受到惩罚)’之类的话。”
“……”
稍微想象了一下……但感觉不太能理解那样的场景呢。因为怎么说呢……感到有些过于荒谬了。
我脑海当中只能浮现出一帮疯言疯语的神经病聚集在一栋长得像城堡的病栋前吓叫唤的景象。
“虽然这种地方在你们想来可能压根不会想着要靠近,但对当时的我来说……管他的呢。我想死都困难,还管它可不可疑危不危险干嘛?所以我毫不在意的进入了其中探索……当着那么一大群长得像人的玩意的面,大摇大摆的从它们中穿过。”
“……骨头先生你没有被它们攻击吗?”
“哈?从各种意义上来说,应该还是当时的我的外貌要更加可怕吧!一具活着的尸体诶,穿着残破的衣服,体表还覆盖着许多腐烂得相当恶心的烂肉!”
白骨精说着突然还闹着玩似的,张牙舞爪的扭头吓唬了我一下。却是也随即看到了我一直强压不爽的面色。
“……咳,兄弟,你咋的了?是不是身体真不舒服啊。”
“你接着说。”
我稍微收敛了表情,挤出了一个别扭的笑容对他道。
“噢……咳。反正,那帮家伙初见我时都被吓了一跳,倒是没有攻击我,但依然还是非常警惕的尾随了我好一阵子……而我则是一边在城堡当中探索,一边试着想找到一个和我差不多可怕,但又和我一样可以正常沟通的家伙。”
“那你最后找到了吗?”
“嘛……算找到了,也算没找到?”
白骨精耸了耸肩。
“我在那个庄园城堡当中发现了不少之前居住在那块的人们留下的日常生活痕迹,以及残页之类的羊皮纸……上面的内容至少能够证明,这地方之前的居住者其实同我一样,也都是不被常人所接受,却有有着人一般七情六欲,渴望着情感的怪物。”
怪物吗……为什么要承认这种事情?
明明有着一颗感情丰富的心,仅仅只不过是被某人刻意陷害……为什么要承认这种事情呢?还偏偏,要用和我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
“我想之前住在那城堡当中的,应该是某个家族的血族。”
“或许吧,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发现那些残页之后就打算在那地方长住一阵子,算是稍微歇歇脚,也想看看那帮离开城堡的怪物们某天会不会回来……想看看我这样的怪物,还有没有机会寻得一场邂逅。”
听着白骨精这话,我的怒火不知不觉间都稍微消下了一小半。
那时的他绝望又孤独,却还是没有放弃心底的希望,渴求一场邂逅……总感觉很像是……很像是当年被塔纳托斯赶出曾和珍夜有着回忆的家的我。
什么都不懂的我,不知该去向何方,不知该牵挂何人,又在被谁牵挂着的我……一边漫无目的的流浪,一边又挣扎着想要抓住谁人对我的怜惜与在意。
好吧,现在还不是发作的时候……再听听他讲讲也无妨。
“不过邂逅是没能等来,反倒是被扒了层皮啊,哈哈哈……”
白骨精苦笑着点起支烟,接着就抬手指向了我。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和你这家伙分开了。”
“……啊?”
啥意思。
这话说得我脑子一片空白……说得好像我和他有多亲密似的,说得我好像曾一直陪伴着他……曾一直与他一同流浪似的。
谁会和这种怪物……我是说,就算是我愿意,我也压根就没有这方面的一点点记忆。
其实我在墨提丝的帮助下,已经回想起了很多很多被遗忘的东西……我想起了自己是在啥时候开的智,甚至是在我没开智前和珍夜生活在一起的记忆,我都还有朦朦胧胧的印象……但我这脑子里可绝无自己跟这骷髅称兄道弟过的记忆啊!
我没法认同……而且不知为何,有了种极其强烈的,被冒犯贬低了一般的屈辱。
直到忽然间耳边传来一道不太清晰,似是幻觉般的轻语……
「听他把话说完。」
“……”
「你不想知道真相吗?你不想知道自己从何而来的,又到底要去向何方吗?」
血红的视野像是渐渐又能分辨得清色彩……此时被我以强硬的姿势死拽住衣领整只提起的白骨精,狼狈得好似要在体表的布料当中散架。
而一旁的安德森早被吓傻了……明明人还是懵的,却是战战兢兢的死拽着我的手腕。
他在说什么我听不清,但是……该死。
总算是冷静下来后,我恨不得把自己的后槽牙都咬碎……我差点又……还好这次,没闹得像上次和塔纳托斯独处时一样严重。
但是这次……我又是被谁唤醒神志的呢?明明这房间里只有安德森和白骨精,能帮助我的墨利此时也不在这块儿……
“哈,我……”
“萧,萧难凉先生……你真的是身体不舒服对不对?!”
“……”
“不舒服的话,早点休息好不好?肯定是熬夜……对,你们人类熬夜太多了会肝火旺盛脾气大,所以你现在躺在我的床上小睡一会儿吧!”
闻言我垂头丧气的摇了摇头。接着房间内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去了多久,那家伙有些咋咋呼呼的声音才传来。
“兄弟,你刚刚不是想揍我一顿呢?”
“……”
啊该死,很难去否认啊!
“那你说咱要打完一架后,你这火气是不是就能够消掉个七七八八了?”
“谁要和你这一碰就碎的骨架子打架啊,就怕把你打成碎碴子了还得讹我……”
“哈?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输!输就算了,我还得讹你?!”
“那你说说你这破骨头架子拿什么赢——”
我话音未落,刚抬起头却是突兀感受到眼前有什么一闪而过,紧接着脸颊处便传来了轻微的刺痛。
……一把布满黑色裂纹,像是由无数不规则的细小骨片所拼凑而成的白色短剑,此时正被眼前这骷髅单手握着,抵在我的脸上。
“感情上不接受也得老老实实听我把话说完。哪怕是要把你给打服,那些该你知道的事情,我依然得原封不动的告诉你。”
这种程度的威慑?老实说我真可以直接出手握住这家伙的手腕,将他的腕骨连同臂骨一块捏碎成骨片……但我现在不能这样做。
这会儿一旁安德森这怂小子的呼吸已经很急促了,要是再对白骨精表现出相同程度的敌意,我怕安德森会害怕到失声尖叫,惊扰到今晚在白老师家休息的每一个人。
而且不知为何,在听到了那声轻语过后,我方才极度躁动不安的心也随之得到了安抚……导致这会儿我就算是有脾气,心里也窝不出火来,所以就只是迎着剑锋对白骨精的那张背着光的骷髅脸露出了不悦的眼神。
“……眼神不错,不愧是我兄弟。”
“真敢说啊。在人家的地盘上拿着剑指着别人,还好意思大言不惭的和我称兄道弟。”
“那也没办法,最先想要动手的人可是你啊,兄弟。”
“……呵。”
稍微僵持了一会儿过后,这白骨精随手将短剑不知收回了哪里,才又用轻松的语气朝差点被这紧张氛围憋到缺氧的安德森开口道。
“好了小子,你骨头叔叔我刚才讲到哪里了?”
“……骨头先生你……刚才讲到你和萧难凉先生……在过去曾有血族居住的城堡分开……”
“噢对对……就是这里。咳咳,具体是怎么分开的呢……事实上我自己都觉得很意外。似乎是因为一段时间后,那群长得像人的玩意,居然把那个时候只能被称之为‘活着的尸骸’的我,当成了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