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什么不说话?又打算开始冷暴力我了吗?真的没必要这样吧，更何况我还挺喜欢您为我唱的那支歌儿，以及那盘番茄玫瑰意带利面的。”
我连一丝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给到塔纳托斯，而是直接以确信般的口吻这样说着。
而他此时的表情……我看不到。他的态度我也无从得知。我只知道他这会儿只是背对着我，又默不作声的点起了一支烟。
如果说这就是瑞秋口中那个和塔纳托斯有关的谎言的话……那还真是有够让人难以接受的。
虽然那时的开心，那时对他所心生的好感，以及听到那支他为我而唱的歌儿时的感动，都不是假的……但，怎么偏偏会这样呢?
如果一开始就希望如此的话，又为何要套上别人的名头……毕竟不论在谁看来，这都像是在绕远路。
有一条笔直的桥能够直达对岸，而见状这个决心要过河的男人却是没有选择过桥，反倒是沿着河边绕了好久的弯弯，不知走了多少条远路和错路，还确认不了自己何时才能抵达河对岸自己原本希望到达的目的地……实在是有够可笑。
但在这样想着时，我也不禁突兀回想起了在出发前的不久，当时的我在电话里，对塔纳托斯说过的那些话。
……原来如此。
也许在他看来，这只不过是一条与岸边木桩所连接的绳索，随时都有可能要断掉的破桥，或是踏上便九死一生的独木桥……甚至，是压根就没有桥。
因为我自己本没有给他过桥的机会。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想过要为了他，而铺设好那条允许他接近，示好的桥梁。
但是……难道他自己就没有一点错吗?若假设说他从一开始，从年幼的我第一次隔着遥远的距离眺望他身影的那时起，就对我表露出那样的态度的话……要是当初，我没有倪克斯一直长时间软禁在那幽闭的小房间的话……
糟糕……不能再去这样想了。
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难过。原来……我居然真的有这么倒霉啊。
可怜的小珍珍，从出生起就一直不自觉被倪克斯所支配。童年时期所感受到的所有喜怒哀乐，也全都只来源于一个人的意愿。
若是她想让我哭，那不久后，我就必然会遭遇难过的事情，像是被他人用污言秽语笑着羞辱，或是在工作上承受不公的对待……若是她想要我笑，那我说不定就会在当晚，得到她弥足珍贵的一次温柔施舍……
一举一动，喜怒哀乐，全都在她的掌控之中……简直，就像一只滑稽可笑提线木偶般。
甚至就连不久前我还对这个男人所怀揣的恐惧心理……也都是因为倪克斯当年在塔尔塔洛斯对我所做的一切，从而留下的心理创伤。
彻底沉默下来的短短几分钟，我想了很多很多。却是越想越感到无可奈何。而越是无可奈何，也便越是理解面前这个甚至都不得不冒用自己双胞胎兄弟的身份，才得以接近自己的亲生孩子，并向他示好的可怜男人。
其实，我已经理解了珍夜……我如今已经知道了，她是很爱我的。但这是因为……我本就想要去理解珍夜，我本身就爱着珍夜……我和她，算是各自鼓起了勇气相互迈出了一步……
但是为何直到已经揭开了谎言的现在，都还没法理解已经向我迈出了好几步的塔纳托斯呢?
……或许是因为事已至此，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如今我生活得很好，也对前不久甜蜜幸福的恋爱日常感到十分满足……那时的我，只是个除了喜欢的人就什么都不愿再去想的恋爱脑白痴。所以很自然的就将想要突然主动插入我生活得塔纳托斯，当做了破坏我幸福生活的敌人。
可现在……事实却是突然告诉我，其实塔纳托斯也和珍夜一样……若是没有发生那些无可奈何的事情的话，他对我的感情未必就会比珍夜少……开玩笑的吧，这又要我怎么去接受呢?
想到这里，我不知不觉间连自己对此事的感受都快要感受不到了……恐怕我短时间内想不通，而想不通的思绪只会堆积起来，变成越来越多复杂的情绪，萦绕在我的心头……
但我也不能就这么沉默下去……至少和他说点什么啊。
“……过去的我，在你的眼中，是什么样子的?”
闻言背对着我抽着烟的男人稍稍侧过头，深深的望了我一眼。而他接下来开口道出的声音，也显得有些沙哑。
“你是过去指在塔尔塔洛斯时吗。”
“对……我想知道，那时的我究竟在你的眼中是多么差劲的模样，才会被你用那样厌恶的目光注视。”
“时间不多了……我得和你妈妈去准备……”
“不对，时间我有的是!”
说着我顺手抄起了床头的电子闹钟，并直接了当的将其设置为了一分钟后响铃。
“闹铃一响，您就可以离开去做您本该去做的事情了，怎么样?”
“……”
话音刚落，塔纳托斯总算是扭过头来。而他望向我的目光，在复杂当中，还多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他现在，似乎有点开心……但他实际上，却又是因我而感到有些为难。
而很快，他便再次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叼着烟垂下了眼帘。
“……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天……我已经失去了珍夜十多年。而在这十多年间的每一天，其实我都很难过。”
“……”
闻言我没有说话，只是眼神专注的望着他，安安静静的听着。
“她在离开我之前，给我留了份情书，并且久违的又一次在塔尔塔诺斯肆意大闹了一通……那个时候，我由衷为那样再次找回自己坚持了半生的乐趣的她而感到高兴。却是没能想到，她在向那样朝着悬崖纵身一跃的华丽身姿，将会是我失去她前，所看到她的最后一眼……”
塔纳托斯话说到一半却是忽的抬起头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然而当他看到电子钟上的时间，连十秒钟都还没走过的时候，才总算是望着我的眼睛，露出了有些恍然大悟的眼神。
“……真不可思议啊。看来我对你这孩子的了解还是太少了……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吗?”
“我之后会找机会告诉您，但现在，我想要先听您讲完刚刚那个故事。”
“好的，我知道了……好的……就在失去了珍夜之后的每一天，我都会翻阅着那些过去的相册，我真是太想她了……甚至是想她到每夜，若是不喝酒把自己灌个烂醉，都没法轻易入睡。”
“一模一样啊……看来我这一点也是遗传自您的呢。”
“哈哈哈……是吗?我们都喜欢用酒精这种东西去逃避不悦的情绪对吧?总之……就是那样自暴自弃的我，某一天，听到了扎格跟我说……他在塔尔塔洛斯的文职区见到了一个长得很像珍夜的新员工。而那名新员工，还只不过是个不足以被称之为少女的小女孩而已。”
“……”
“其实我在听到了那样的消息的瞬间，还是非常激动的……因为我以为这又是珍夜和我开的一个玩笑。只是这次开的玩笑稍微有些过分，终于直到她总算是玩够了，才以这样的方式又回到了塔尔塔洛斯……然而当看到了那个女孩时，我却仅凭一眼就确信了，这个女孩不是珍夜。”
“……当然不是珍夜。那是我呀。”
“当时我可还不知道是你……而当时，拉其尔你知道吗?在他们暗灵当中，有背着你偷偷传出一些恶劣的传闻……他们说，那个叫做拉其尔的女孩，是珍夜在离开了塔尔塔洛斯，逃离了塔纳托斯大人的身边后，随便在外头，找了个某个野男人生下来的孩子……”
“像是他们会对我造的谣呢……呵呵。”
“……在知晓了有这么个传闻存在后，起初，我很生气。我也压根不愿意去相信……我不信珍夜背叛了我，即便是那时的我也并不相信珍夜是爱着我的……然而之后，每当在塔尔塔洛斯看到叫做拉其尔的孩子努力工作时的样子，我都会因为她那张和珍夜相似的脸，从而脑子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那样我不愿去相信的传闻。 ”
……原来是这样，我好像懂了。
“这实在是太残忍了，拉其尔……那个时候就算是不愿去相信，在这样长久以来的麻木中，在身边人闲言碎语的揣测中，以及我自己……那越发悲观的想法中，我终于是是坏掉了……开始打心眼里默认了那样悲伤的事实。我最爱的女人离开了我的身边，而她……和一个她真正爱着的男人有了一个女儿，并且她还为了报复过去不曾珍视她，只将她当做泄欲的战利品使用的的我，特地将那个孩子送来塔尔塔洛斯。只为了让我能够每天看到，并以此一遍又一遍的想起她离开我时的那一幕……”
“这个传闻会那样发酵，实际上也和倪克斯有关吧。”
“是的，夜幕精华的力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的影响了大家的心，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我的心……否则若是能将当时的我换作是现在的我的话，我肯定能够注意到拉其尔的身上，有着和我相似的气质。以及她那头洁白似雪的头发，也和我是一样的……我大概还会在知晓到那个谣言的一瞬间，就将造谣者和传播谣言着全都痛扁一顿。好让他们知道我塔纳托斯的爱人，可不是谁都能轻视的。”
塔纳托斯像这么紧皱着眉头说完后又深吸了一口烟，接着便再度对我露出了苦笑。
“而之后……我变得窝囊了。因为即便是已经擅自默认了这一切，我却都没有勇气去恨那样的她。甚至还是深爱着她……这样复杂的情感无时无刻都侵蚀着我的神志。连带着那个孩子，也好似成了我的眼中钉，肉中刺……我既伤心又委屈，对那个孩子自然也没有好脸色。无数次都在心底意淫过了，要亲手折磨死那个孩子，好去发泄我这么多年所累积的情感，却是最终都没忍心下手……因为，这可是她的孩子啊……她才那么小，而身为母亲，珍夜也一定是爱着她的孩子的吧。”
“所以……您才在每次无意间与我见面时，都对我露出那样怀揣着厌恶的眼神。”
“……嗯。”
男人似是羞愧难当，无地自容般深深的低下头去，不敢让我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不管您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您都已经确实的伤害到了我，塔纳托斯先生。”
“抱歉。对不起……”
“而当您于过去不久前总算是知道了，那个野男人，根本就不存在。而曾被您视作眼中钉的我，实际上就是您的孩子时，您产生了怎样的想法?”
“……想要补偿。”
“补偿?具体是怎样的补偿?”
“我想给他过去我没有给他的所有温柔……但是，他已经完全不需要我了，他自己过得很好，有了喜欢的男孩，有了许多不错的朋友，并且完全能够照顾得好自己。他好得……让我不知所措……怎么可以这样?！明明我总算是知道了真相，可我却是已经错过了他的太多太多……怎么能这样啊……他恨我……我费尽心思想要给他的，他连一眼，都瞧不上……”
真是个可怜的男人。
望着这样死死攥着拳头，将自己的手心都抓挠出血的塔纳托斯，我不禁叹了口气，这样想道。
“……您很后悔吧。”
“是啊……”
“因为您实际上并不恨我，而是爱着我的，对吗?”
“我爱你啊……我当然爱你。你是我和珍夜的孩子，是我们爱情的结晶，理应被宠爱包围着长大……但事到如今，我已经失去了这样的资格。我不是一名合格的丈夫，亦更算不得是一名合格的父亲……”
“但是，您已经很努力了，不是吗?”
“……”
“您最近，过得很累吧。为了好不容易才回到身边的珍夜，而拼了命的朝着前方跑着。现在除了珍夜一个人以外还不够，甚至还不得不抽空试着来讨好我……何必这样呢?您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因为我已经体会过一次了。”
“什么?”
“我已经体会过一次失去的痛苦了！所以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失去了，也绝对不要再失去……所以无论是付出多少，把自己逼到什么程度，我都愿意！不管是为了珍夜，还是为了你！”
他这会儿莫名激动，却又显得异常坚决的神情，不禁让我有些错愕。
……所以我果然，是他塔纳托斯的孩子呢。
就连在这方面……只要是为了自己所爱之人，那么哪怕是倾尽所有，不择手段的觉悟这一点，也都是如此惊人的相似。
“而且正因为我已经失去过了，我才不希望你……拉其尔，我的宝贝……我绝对不想你也体会一次那样的痛苦。因此，我更应该为了解决你眼前的困境，而去做些什么……你不想失去他，因为你深爱着他，对吧，拉其尔?”
“……是的。”
“好的……那么我会为了拉其尔去努力的。我一定会想尽办法，还给你一个健健康康，没有毛病的萧难凉……只需要你在那之后，能够不再刻意疏远我，就足够了……”
提的要求，也那么小心翼翼吗?
闻言我不免露出有些复杂的眼神。刚想要开口对他说些什么，却是突然不自觉扭头望向了一旁的电子时钟。
时间差不多了……还差一秒。
下一刻，闹铃也便随之响起。而这时，面前的男人则是露出了如梦初醒般的神情站起身来。
“好了，现在我真的得走了。我还得……”
“其实我能让您休息一会儿。您刚刚也见识到了，我有着这样的能力。”
“……”
“操心的事情那么多，就连放松放松都不行吗?难道你就不想好好睡个自然醒的懒觉吗?”
在轻轻的拍了拍电子钟后，我便苦笑着这样对他说道。
“听上去挺不错的。但是等我先解决完萧难凉的事情吧。然后还有珍夜的事情，再然后，还有……”
“真的就非得这样?”
“抱歉啊……不然，我安不下心来。”
“那你还要继续这样多久?”
“我不知道……但我会努力做我所能做到一切……”
“嘁，我不是在问你这个！白痴……”
真是有够让人火大的。
这样说完后，我随即也一掀开被子，然后露出恶狠狠的眼神瞪着这样显得茫然的他，穿好了鞋子，接着便站起身来。
“行了，走吧。”
“但我真的还得帮萧难凉……”
“是，我知道。走吧，我这会儿打算和您一块儿看看去，不行吗?”
“那可是不打麻药的开颅手术啊，拉其尔……而且说实话，有些危险。毕竟萧难凉之前突然失控的那一幕，你也亲眼看到了……”
“那又怎样?担心我了?”
“嗯。我和萧难凉都担心你因此受伤。”
“用不着，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除了哭就只知道假笑的小孩子了。而且我这会儿得告诉您。您和珍夜一会儿要对萧难凉动刀的地方，不是他的脑袋，而是他这块儿啊。”
说着我就将手放在自己的左侧腹比划了起来。
“要在这里开刀，知道吗?这里头，有核！核的问题解决了，那个玩意自然也就解决了！”
“……但是拉其尔，萧难凉这会儿出问题的地方，是他的脑子啊。”
“啧……你到底还想不想我之后不疏远你了?想不想我时不时打个电话问你要个零花钱，或者让你带着珍夜来家里做做客之类的了?”
“……想。”
塔纳托斯闻言愣老半天后，才咧着嘴角冲我点了点头。
“那就一会儿动起手术来，你和珍夜就都乖乖听我的指挥，好吗?”
“可是……”
“没有可是！那他妈可是我最最喜欢的男朋友，我还能不盼着他好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