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
萧难凉一直等待到拨号最终中断，才靠在阳台的围栏上，又点燃了一支烟。
电话没能打通呢。
会不会是因为……他真的对那样的自己失望透彻了?的确是很让人心寒……但分明前不久，他不是才对瑞亚女士说过，他理解自己为何那样过分对待的他吗?
不过不管怎么说，萧难凉其实也明白，问题都出在自己的态度上。即便是他真的已经对自己失望透彻了，自己除了尽量讨得他的原谅外也别无他法了……
然而就算是心里明白这样的道理，此刻却也还是感到委屈和心痛。
……至少给我个机会道歉吧。只是想要亲口告诉你而已啊。
不过他却是很快反应了过来。不对劲啊，这会儿自己是用克洛诺斯的手机给小珍宝儿打的电话，那么按道理来说，他那边也只会收到一则陌生的通话请求才对……
那么小珍宝儿这会儿，应该只是真的不方便接电话吧，是自己瞎想太多了。
既然如此，就别太心急了，再稍微等等吧。可能小珍宝儿这会儿在上厕所，也有可能是在洗澡准备睡觉……
“……呼。”
想到这里，他逐渐又恢复了平静，望着楼下熙熙熙攘攘的街区，就这么发起了呆。然而不知何时起，他却是感到自己的鼻尖被一缕熟悉的杏花香味拂过，而嘴唇，也好似有了被湿软贴合的触感。
眼睛看到了……一抹飘逸洁白的色彩。但就仅仅只是一瞬间，一瞬间，便全都消散，快得连残影都没能留下。
……怎么回事?
真的只是……一瞬间而已。自己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变成了这样，好似从未来过一般。
萧难凉对此感到错愕。但在思索了片刻后，不禁露出了苦笑。
只是错觉吧……可能是因为自己现在真的很想要拥抱他。
那要不再打一个电话过去试试看吧。这会儿，小珍宝儿应该也已经忙完了吧……
想到这里，他又将手放进口袋想要把兜里的手机掏出来。可这一瞬间，指尖的触感不由得令他感到错愕和茫然。
很冰，软软的……细腻的触感像是肌肤，可还等不及自己将它握住细细去感受，它就已经消失不见了……这感觉，就好像是有谁把一双冻僵的小手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取暖一般。
所以……自己刚刚在外套的口袋里，难不成是真的触碰到了另一个人的手吗?
有点奇怪，但萧难凉姑且还只当它是错觉……毕竟，怎么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这会儿自己一个人吹着冷风待在阳台上，克洛诺斯和瑞亚女士都还在屋里待着，周围也没有别的人……
还是打电话给小珍宝儿要紧。
但是这玩意，又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触感，像是纸张。
为什么这玩意也在自己的口袋里头?自己明明记得口袋里除了火机和烟盒外，就只有克洛诺斯借给自己的手机了啊。
没有多想，萧难凉便将口袋里那张叠起来的纸条抽了出来，并借着这会儿的月光将其展开，接着，这样一行纸条上的小字便引入了他的眼帘。
「好久不见，我好想你」
……
好安静啊。
事到如今，还是感到很奇妙……但毕竟都已经过去那么长时间了，所以我也已经逐渐习惯了这样几乎静止，还除了我自己的声音外，就什么都听不到了的世界。
其实屋外应该还是挺热闹的。毕竟我这会儿也靠在阳台的栏杆上，一低头便能够看到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明亮的灯光。只是，我现在其实和他们，和凉宝，完全不在一个地方。
看似我现在离他很近很近。然而事实上，他却是无法观测到近在眼前的我……
当然，其实我也明白，只要保持相对静止的姿态在他的眼巴跟前坚持几个小时不动，就一定能够让他观测到时间流速陷入了明显异常的我了。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我听不到他说话，也没法和他唧唧我我。哪怕是交流也成了奢望，就好似隔着透明的玻璃窗对视，却是没有力量打破这层束缚与他相拥。
这是一件摆在我眼前，让我感到分外痛苦的事实。
而这样痛苦的事实，我一人承受就足够了。
算算时间……不，我已经不想再算了。
我只知道看手机上现在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八点二十八分。
“……”
所以为何……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呢?
为何我的时间流速会陷入这样离谱的异常……是有谁对我做了什么，还是说是我不知不觉间，对自己做了些什么，才导致出现了这样荒诞的现状……
明明有了几近无限的时间，心想着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为了他而去做些什么了……可到头来，还是在此时感到了无比的沮丧。
我已经休息得够久了，但即便如此，也还是没啥干劲。
因为我好像失去了那样的动力。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现状的改变几乎永远都不会到来。他还会在这阳台待多久?几个小时?几天?几个月?塔纳托斯又什么时候会上来找他，准备对他实施所谓那的治疗方案?
就连现在思考这样的事情，都好像是在思考几天前，乃至一周前的事情，说句恍若隔世都不为过了。
其实这就是现在我正应该去考虑的事情……我知道，我真的知道。但对我来说，它也的确是……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好寂寞……真的好孤独啊。
这下，我总算是体会到了凉宝过去那么多年，都选择一个人独行长路的感受了。
我已经快要受不了了……这样长时间独自一人的寂寞已经快让我崩溃了。而最可笑的是……这段时间，我压根就没有找寻到更好的，能够帮助到凉宝的方法。
我只知道凉宝可能被塔纳托斯骗了，塔纳托斯手上如今有着一种叫做“永恒杀手”的东西，也许他到时候要是解决不了凉宝身体上的问题的话，可能就会用这个玩意试着去解决掉凉宝本人……
而我却是连想要将这样的信息传达给凉宝，提醒他对塔纳托斯多多当心，都已经做不到了。
不过当然了，要是到时候塔纳托斯真的打算要对凉宝动手了的话……我可以阻止他。
我可以在这时间流速异常的世界阻碍他的行动……所以我已经准备好了，还得等多久塔纳托斯才会对凉宝动手?
几天，几个月，还是几年?
如果是对于他们来说的明天怎么办?我等得了那么长的时间吗……我还……熬得过这个晚上吗?
“哒……哒……”
然而正当我还这么沮丧悲观的思考着时，耳朵，却是在这相对静止的世界，捕捉到了一丝显得有些扎耳的声音。
骗人……怎么可能还能听得到声音呢?！
再静下心来仔细去听听……哒，哒，哒……每一次声音之间的停顿都显得很有节奏。非要说的话……大抵，就像是时钟的秒针一般。
闻声我甚至一时感到震撼，接着又不免疑虑。
而一想到这样寂寞宁静的时间总算是是有了一丝除了我自己之外的动静，下一刻，也没忍住在这复杂的情绪当中喜极而泣，可接着我循着这样的声音扭过头去的瞬间，更加突兀，更加洪亮的声响却也随即传来。
“当——当——”
吓死我了……这样的声音就像是洪亮的钟声。目所能及之处完全没看到能发出类似这样声响的物件，所以我对此感到很是惊愕……
而正是这样的声音，几乎完全响彻了此刻我所身处的，时间流速异常的世界。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我短时间内压根没法去理解。
然而在这样洪亮的钟声逐渐停歇，在这时间流速异常的世界即将要再度归于宁静的时刻，我的视野角落，却是莫名多出了一道除了凉宝以外的人影……
“终于彻底停下了……终于见到你了。”
说说说……说话了！还是我完全能够听得懂的语速！
闻言我依然还是那副不知所谓的表情扭头望向了站在阳台一角的对方。然而只是第一眼，我的注意力就不由得集中在了他这身奇异的装扮上。
他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个……穿着cosplay服饰的奇怪家伙。这样的装扮，看着，似乎很像那些鸥洲中世纪黑死病时期的瘟疫医生……除了身体穿着的这有些许多补丁的麻布长袍以外，他还戴着残破的兜帽和围巾。
当然，最能让我产生“瘟疫医生”这样的印象的原因，还是面前的家伙戴着的皮质手套，和那完全不露出面部任何一丝肌肤的奇怪口罩……
真的就很像是……就是凉宝他几个世纪以前有去当过的那种鸟嘴医生。
而他，就这么在这时间流速异常的世界，毫无道理的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并且他的动作，他的声音，也都能以相对正常的速度被我的感官捕捉到……这……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你好久好久。久到……我自己都已经失去了这样的概念，久到，你完全无法想象。”
还没等我想通，面前的鸟嘴医生便再度开口了。
“那个，请问……你是，在对我说话吗?”
“我当然是在对你说话，拉其尔。毕竟这个世界除了你和我以外，谁都不存在啊，不是这样吗。”
似乎是那鸟嘴口罩的原因，她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闷。但落入我的耳朵，却是不由得让我对她的语气有了些亲切感。
这人……居然是个女孩。而看她在这密不透风装扮下所凸现出的身材，也的确是显得比较娇柔小巧。如果她脚下那双脏兮兮的长靴给脱掉的话，也许她真正的身高也就和我差不多而已。
可此时，我还是完全没法理解她对我说出口的话……毕竟这一切，也包括这时间流速异常的世界，我都还全然无法理解。
我也是第一次遭遇这样的情况啊，也根本没有人为我说明，为何只有我会陷入这样的情况……
“这个世界……除了我和你之外，谁都不存在……可是，你又是谁啊……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个，陷入了这样时间流速异常的世界呢?”
在我话音刚落后，她便有些颤颤巍巍的站起身，似乎是打算朝我走来。
而这个鸟嘴女孩的脚步显得有些奇怪，一瘸一拐的，似乎是腿脚不太方便的样子。
不久后，她也总算是来到了我的跟前，并捂着自己的胸口，开口对我说了这样的话。
“……三百亿次。从我完成了我该做的事情，然后来到了这个地方开始等待你的第一天起，我便也就开始了这样的计数。当然，事实上还远远不止三百亿次……只是当超过了这个数字后，我就已经懒得再去数了而已。”
“啊?”
三百亿次……三百亿次什么?不管怎么说，这个数字都显得很吓人啊……
“是三百亿次心跳。”
鸟嘴女孩带着笑意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耳朵。而在听到了这样的答复后，我却不由得感到自己的心都像是被狠狠的刺痛了那般。
三百亿次……心跳?这得是多长时间啊，太夸张了……独自一人，在这样几乎静止的世界靠数着自己的心跳解闷，就这么数到了三百亿次心跳?说真的，我实在没法去相信。
可话又说回来……她又有什么理由要欺骗我呢?只是为了吹牛，向我吹嘘她多么有耐心吗?
“不过看你现在的样子，还完全没搞清楚状况呢。”
鸟嘴女孩这么说着，又不由得对我的脸伸出了手……她那被皮质手套完全包裹住的手抚过了我的下巴，抚过了我的脸颊，最后……抚过了我的耳垂，还稍微把玩了一下晓袅姐姐送给我的小猫耳坠。
而在这样的全过程当中……我却是不知为何，只是一动不动，任由她抚摸我的脸和耳朵。
……诶?不应该啊……不躲开吗?正常……正常有上来就摸人家脸的吗?而且这不对吧！我明明已经有了深爱着的凉宝了吧！
可怎么……却是完全没有抗拒面前这位陌生的奇妙女孩对我做这样暧昧的事情呢?
“……”
复杂的情愫翻江倒海般在我的脑海汹涌。我对这样的自己失望，不由得露出了沮丧的眼神。
“噗嗤……你这是什么表情?对哦，现在的你又没经历过那些……咳咳，那好吧，真是不好意思啊，做了多余的事情，擅自隔着手套触碰了拉其尔你的脸。”
“没有没有没有……你用不着道歉……”
我急忙有些窘迫的开口道，下一刻却又是感到无地自容。
而虽然我看不见面前的鸟嘴女孩被口罩完全遮挡住的脸，但我还是感觉……她刚刚似乎是笑了。因为我这样丢人的反应，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不好意思啊……我真是好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也已经很久没有触碰过别人了，所以现在有些兴奋。能够等到你，真是太好了。”
“……”
我不知道该露出怎样的表情，说出口怎样的话去回应显得跟我像是阔别多年的老友一般的她。
我印象里……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过这么个奇妙的鸟嘴女孩朋友。可分明……又对这样的她感到亲近和熟悉。这样自相矛盾的感受都是真实，也正因如此，才让我更加不知所措了。
不过好在鸟嘴女孩并没有非得等到我的回应不可，接下来，她又一次自顾自的开口了。
“既然我现在在这个地方等到了你，那么就说明，我的等待总算是结束了……我的使命完成了喔。”
什么呀……完全不明所以。
“不过在将句号改写成省略号之前呢……你介意我先稍微和你聊聊有关我自己的事情吗?拜托拜托，拉其尔!我真的很想要说……也很想要让你知道……”
突然间就开始撒娇了……对此我完全没辙，只是在叹了口气后，冲她点了点头。
“好吧，我可以听你说话。但是在那之前，你总得告诉我你是谁吧?为什么你给我的感觉那么亲切，为什么我又完全不记得过去和你这样的女孩子产生过交集?还有，为什么你要戴着面罩?摘下来给我看看你的脸不行吗……”
“哎呀呀，你的问题一个一个蹦出来，完全不能停是不是啊?但是冷静，安下心来听我说好吗?我向你保证，所有的问题，在你听我说完了以后，都会迎刃而解的。”
“……”
“只是这花的时间可能会有点长……因为我会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说起。”
“不要紧……我们现在有的是时间。”
说着我低头掏出了手机，想要亮屏再看一眼时间。
然而……不管我怎么按侧边的亮屏键，也不管等待了多久，它就是没能像之前一样，在半分钟左右的时间过后缓缓亮起光来。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真的没电了，又或是坏掉了那般……
“这是……手机啊。好久没见过这样的小玩意了。那个，拉其尔呀。不用再试了哟。因为手机的启动，是需要时间的啊。”
“我知道!所以只要再等上那么一会儿它一定就会亮起来了的!啧……”
手机无法启动这一点，令我感到尤为不安。因为它是能让我观测到时间流速正常世界的唯一途径。若是没了它的话，接下来我又该怎么办?我甚至连确认自己在这这样时间流速异常的世界待了多久都没法做到……
“不会亮起来了哟。因为，已经彻底停下来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现在你所在的地方，已经不再是那个时间流速很慢很慢的地方了。因为现在，你已经见到了我……而我，则此前一直都待在这个地方。这里，是时之狭，是时间绝对没法流动的世界。”
鸟嘴女孩说着，又突然抢过我的手机接着便随手一抛……然而接下来的呈现在我眼前的画面，才总算是让我理解了何谓“彻底停下来了”。
它就这么静静的悬浮在半空中……像是不受重力的影响那般。而我接下来伸手再去试着去小心翼翼的触碰，它却又稳稳当当的落在了我的手中。
“在我们不去干涉的情况下，它就是彻底停下来了，毕竟甚至就连重力的影响，也是需要时间来发挥作用的哦。”
……她好像真的很了解这个地方。看来她之前所说的“三百亿次心跳”，也许真的不是吹牛。
“总之，你稍微对这个地方有了那么些理解了吗?”
“……所以到底为什么我会来到这个地方?!是你对我做了什么吗?我想要离开这!我想要回到凉宝的身边!”
不知不觉间，当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后，我对这位鸟嘴女孩的态度就开始变得有些恶劣……就连这会儿的语气，也因此蒙上了一层委屈和埋怨。
然而鸟嘴女孩在听着我有些激动的说完了这话后，却是好长时间都没能搭腔，只是扭过头去，直勾勾的望向了不远处像个蜡像一般靠在阳台的护栏上，嘴里还叼着一支烟，神情显得有些落寞的凉宝。
“所以……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不是吗?只要是为了他，你什么都愿意做，也什么都愿意付出……”
“……”
他怎么知道我之前告诫自己的心里话……
“的确，拉其尔你说得对。是我自作主张把你拐进了这样奇怪的场所。不过还请你放心，我不久后就会放你离开这里。当然，你还是得听我说话……我认为你有必要知道这一切。”
得到了她这样的答复后，我气顿时也消了不少，于是便点了点头后便盘腿席地而坐，露出一副要洗耳恭听的神态。
“那么，我要开始说了哦……首先呢，我得跟拉其尔你说说在我更早之前，就在这地方等待着的人们的故事。”
“……还要讲别人的故事?这和我们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要讲的……不过我可以尽量讲快一点。可以吗?”
“得了，少废话，直接开始吧！早点说完早点把我放回时间流速正常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