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对他说些什么,都只能得到如此敷衍的回应……分明一直都有在试着努力告诉他,可结果心意,却是完全没法传达到他的心里。
看着他这副样子,珍韶感觉自己甚至比他还要不好受。
于是他接着索性就闭上了眼睛,悄无声息的将他的身体抱得更紧了一些。
如果口头上的安慰没法奏效的话,或许温暖的怀抱可以让他减轻被恐惧和茫然折磨的痛苦……话听不进去的话,那就闭上嘴,让他充分感受自己充满爱意拥抱吧。
紧紧的抱着,肌肤贴着肌肤,亲密得,像是快要变成一个人。
“凉宝……”
你是个让人揪心,又惹人怜爱的傻瓜。
明明比谁都要善良,却偏偏要承受这样不幸的折磨。
不是不能明白,也正是因为了解,所以才能够设身处地的去换位思考。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与你一起承受这一切……你的痛苦和悲伤,你的不安和沮丧,我都想要与你一同分担,因为我爱你哟。
我对你的喜欢可以跨越恐惧,即便是亲眼目睹了那一切,我也依然喜欢着你……所以只要这份心意可以传达得到,能够让你能够感受得到的话……
“……别再抱着我了。”
然而下一刻,这样的话,却是从他的口中气若游丝一般吐了出来。
闻言珍韶不由得睁开了眼睛,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放开我。”
接着他就像是担心自己没有听到那般,又稍稍抬高了些音量这样说着,然后就开始试着去扯开自己搂在他肩膀上的手臂。
……为什么呀。
“你这样做,只会让我心里更加不舒服。”
为什么……明明是希望让你好受一些的。
“更何况你即便是这样做,也没法改变什么。”
……什么都改变不了吗。
“比起被你这样以自我感动的心态一直缠着,其实我这会儿更想要一个人稍微待会儿,所以抱歉啊。”
难道说现在这样的我……对你来说,很碍眼吗?
此时珍韶的视野,都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越发模糊……却是完全没觉得萧难凉这时对自己说出口的话,显得异常的冷淡。
他现在只觉得自己真的好无力。
是自己什么都没能做到……完全派不上任何用场。直到事后才想着要去安抚他此刻的情绪,可若是自己能在他失控发狂的时候,真正为他做些什么的话就好了……
直到他终于绝情的挣脱出了自己的怀抱,然后站起身,主动后退了一步。
“也用不着再哭一次吧,尤其是还得当着我面哭。”
“……”
“呐,我问你啊。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要是刚刚那样的我一个不小心伤害到了你,又该怎么办?”
……他还在担心着我啊!他果然是最在乎我的了!
想到这里,珍夜顿时用衣袖擦了擦自己湿润的眼眶,然而还等不及他开口说些什么,凉宝接着说出来的话,却是令他的呼吸都不由得一滞。
“所以你明白了吧,你刚才不该上楼来,你现在也不该留在这里。因为真的还挺碍事的啊。”
“……可我只是……想要帮上忙而已啊……”
才决心要止住的泪水却是顷刻间再度决堤。这样的话真的居然真的被一向温柔的他说出来口,并且传达到了自己的耳朵里。意识到这点后,珍韶再也压抑不住情绪。
“我只想要你好好的,我也很想要帮你,而且我太担心你了……我好害怕你被他欺负,所以,所以……”
“所以就这样亲眼,把我的丑态和暴行全都尽收眼底了,对吧。”
“……”
“很可怕吧。呵呵……天哪,真是没想到,每天晚上都要搂着睡觉的凉宝,居然是个没有任何征兆就会在突然间发狂,伤害身边人的怪物呢。”
“……哈……哈……”
胃好不舒服。
“既然这么害怕,又干嘛不逃呢。明明你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对我抗拒,却还是偏偏要强迫自己留在我的身边……你还没意识到吗?要是一不留神又变成了那副样子的话……可能真的会被杀掉哦。”
好想吐……
“哼……骗人……我明明……那么爱你……”
“但一厢情愿的爱可没法成为你的挡箭牌。”
……他说着这样的话时,甚至还在笑。
为什么?居然真的在笑……那是一副毫无生机,完全没法令人感到一丝一毫温暖的笑容……这样的表情,又怎么可能出现在一向温柔的他的脸上?
而这会儿,他还在这样一边缓缓后退,一边微笑着开口说着那样绝情过分的话,就好像是自己,才是那个恐怖危险,让他躲避不及的怪物那般。
就这么不想触碰我吗……就这么想要离我远远的吗?
可我真的很爱很爱你呀,到底为什么要和我开这样坏心眼的玩笑?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吗?
没错……这绝对只不过是这个坏心眼的玩笑话而已……只是这一次,他的玩笑开得稍微有些过头了。
想到这里,珍韶当即顾不得依然发软的双腿,便有些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想要就这么跟上他依然在向后缓缓退去的脚步。
“咳……咳……哈……为什么要开……这么坏心眼的玩笑……别逗我玩了好不好?我现在,我现在我真的好难过……”
“……可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哦。”
“不可能的!因为明明凉宝也最喜欢我,最在乎我了!哈……哈……唔!”
一声惊呼过后,一阵让自己窒息了一瞬的钝痛便从自己的右腿传来。
好痛……
脚边有什么东西……是那些黑色的晶体。
居然就这么被绊倒了,好痛啊,好像把脚踝给扭伤了。
但是不能停下……他还在后退,他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远了,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就这样渐渐的,变得越来越远……
所以就算是忍着疼痛拖着这条腿,像老鼠一样爬着前进,也要快一点爬到他的跟前。
“哈……咳咳……哈……唔……”
不知他从什么时候起停在了原地,就像是为了等待着这样丢人的自己一般。
谢谢你愿意等我。
于是,珍韶就这样拖着自己扭伤的腿,像一只遍体鳞伤的动物一样,在遍布坚硬晶体的地上拖着自己的身体,朝着他的方向爬了好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忍着疼痛,竭尽自己的全力跪在那些坚硬的黑色上伸出了手,死死的将他的手腕攥到了自己的手心里。
直到这一刻终于又有了他的实感,珍韶总算是感到心满意足了。
“凉宝……嘿嘿……我知道,凉宝那些坏心眼的话,都是开玩笑的,因为凉宝也最喜欢我了,对不对呀?咳咳……”
“……”
他的手还是那么大,那么温暖,好喜欢。
珍韶像这样紧紧的抓着他的手腕不愿放开,接着又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然后用自己哭得一塌糊涂的脸蛋,轻轻的蹭起了他的手心。
“之后我们要牵着手,一起,一直走下去……所以现在,我也一定要牵着你的手,和你一起面对所有让你伤心难过的事……哈……哈……我们肯定可以的,只要能一起……”
“真是难看。”
“……”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很狼狈,像个为了自己那可笑的目的而不择手段,甚至把自己的自尊心都当成了毫无用处的累赘,踩在了脚底下的小丑。我说,你真的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吗?”
毫无起伏的语气裹挟着寒意,不禁令珍韶感到自己的脊背发毛。
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他怎么可能……会对我说出这样难听的话?!
“唔……好过分……差劲……真的别再开玩笑了,呜呜呜……我真的不想再听了……”
“……觉得我差劲的话,又干嘛还要死死的抓着我的手。”
什么?
“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你现在待在这里,真的很碍事啊。”
萧难凉像这样皮笑肉不笑的说完后,便伸出手,将珍韶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毫不留情的掰开。
“现在光是看到你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就能回想起你刚才直勾勾的望着我的眼神……多亏了你,让我理解了自己里面的东西,究竟是多么的丑陋不堪。”
“不要……不要——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看到你那样的!”
珍韶当即感到犹如自己的心脏都被一双手给紧紧的攥住那般的痛苦,不禁失声尖叫了出来,然而他的动作,却是没有停下。
一根一根,直到强硬的将自己的手指全都掰开,然后有些粗暴的甩开。
“你还是不愿离开,那么好吧,你继续待在这里就好。”
“萧难凉!别这样好么……你是不是害怕自己接下来可能伤害到我,所以才故意这样过分是对待我的,对不对?”
“……”
“求求你别这样……咳咳,我宁愿你伤害我!也不想要继续被这样对待了……至少现在,允许我再稍微陪你一会儿,好不好?”
明明已经转过身打算离去,可在听了他这样有些沙哑的哭喊过后,萧难凉感到自己的腿,重得就像是被灌满了铅。
他不想要这样,自己也不想要这样……分明他只想要对自己好,可自己却是对爱着自己的他不情不愿的付诸了伤害。
然而这不是最好都办法……就连自己也因为他现在的样子心疼得不行……单方面的伤害,换来的却是苦痛交加,明明谁都不想要这样……明明都不希望对方悲伤。
可偏偏自己怎么做,都有可能换来不好的结果……就像是令人绝望的无解悖论,不管自己怎么做,都是错的。
一回想到自己刚才完全失控,甚至差点杀死塔纳托斯的那一幕,他就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天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会再次变成那副可怕的模样。
万一就是下一秒,就是下一秒和他紧紧依偎在一块的时候呢?
……难不成,你甚至还想在他的胸口也开上那么一个大洞吗,丑陋的怪物。
一方面是这样的担忧,让他的只想尽快离自己最爱的小珍宝儿远远的……所以不惜让自己像一个差劲到极点的混蛋,也要继续说着那样冷淡过分的话。
但另一方面……萧难凉却是心想,看他现在的样子。
他真的还受得了被自己这样对待吗。
虽然是能够让他不受到伤害,但他真的就想要这样吗。
分明是已经害怕得瑟瑟发抖了,却还是鼓起勇气,有了这样的觉悟,只是为了陪伴在自己的身边安慰自己,给予自己更多的温暖和希望……可你呢,萧难凉。
相比之下,你才更像是那个软弱又可笑的懦夫。
已经恐惧得……连接受他的好意,都已经无法再做到了。
这样想着,萧难凉不禁死咬着牙扭过头来,望向了跪在自己身后痛苦得不能自已的珍韶。
如果还是个男人的话,就不要背叛他的觉悟……对自己有点信心好吗?你没有那么懦弱。
……重要的是,记住自己是个有血有肉,有着七情六欲,能分得清爱恨的人。而不是真的就把自己都当做了里面那个除了吞噬和破坏之外就别无所求的怪物……至少现在自己还不是它,也绝对不想要成为它。
“……唔呜……唔呕呕呕呕——”
令人担忧的声响打断了萧难凉的思绪,在看到自己一向最珍视,最在乎的珍韶居然都已经难过得吐出来了后,他此时只想狠狠的扇自己一巴掌。
……现在,俯下身去抱抱他吧,然后告诉他自己刚才是怎么想的。
“……”
然后再被他哭着一顿臭骂,但还是紧紧的相拥在一起,相互都会感觉很好……好到能暂时将所有的阴霾全都抛之脑后。
“啪——”
可紧接着玻璃碎裂的声音突然响起,直到好一会儿过去了,珍韶才擦了擦嘴抬起头,露出了错愕的目光望向了面前的萧难凉。
刚刚那是什么声音……又发生什么了?
虽然没亲眼看到那一幕,但只是看着他这会儿被清水打湿的衣服和头发,以及额头上那像是磕伤一般流出些许鲜血的伤口,还有地上这些碎裂的玻璃碴便可以轻易推测出来……
这到底是谁干的?!明明他的心现在已经够受伤了,又为什么还要让他在肉体上感到痛苦!
心底被突兀燃起的愤怒填满,见状珍韶立即面色狰狞的扭过头去,可紧接着却是的无可避免的熄了火。
因为在身后的楼梯口,自己看到了一个满脸通红死咬着牙,紧攥着小拳头,像是愤怒到不能自已的小女孩……然而即便是几乎都快要气疯了,可她的脸上也还是挂着清晰可见的泪痕。
是她……刚刚,大概就是她刚刚用装满了水的玻璃水杯,狠狠的砸向了萧难凉的脑袋……
“你到底有什么资格不爽……仗着自己生病了,就可以能肆无忌惮的欺负最在乎,最担心着自己的人了吗?!差劲……最差劲了!你就是个白痴,混蛋!”
……
虽然能看出来是气话,但她说得倒也的确没错。
也好在有这么一杯水,浇灭了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动,能够让我更加理智的去思考。
……好险。差点就没能坚持到最后了,差一点……就要用这样寄宿着危险可怕的怪物的躯壳,去拥抱那个自己最珍视的他了。
此时的我一瞬间便冷静了下来。虽一时间感到视野有些涣散,并且随之而来的还有轻微的呕吐感与耳鸣,但我很快还是甩了甩脑袋,缓了过来。
直到这会儿,才感觉到了疼痛……哈,好像还流了些血。果然没了那样特殊的自愈重组能力,我也只不过是个会被装满水的玻璃水杯轻易击倒的脆弱家伙啊。
想到这里,我便露出了最为平和的视线望向了那位及时把我砸醒的少女。
我现在不知为何,又能看得见他们的脸了。
但她现在的表情……却是没我想象得愤怒。甚至还捂着自己的嘴露出了错愕的表情,满眼都写着惊慌和悔恨。
……她是在亲眼看到了我对小珍宝儿那样过分绝情的态度后,才一时冲动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所以怪不得这孩子。
也是多亏了她,自己这会儿心里才稍微好受了一点。
这样心想着,我便故意无视了跪在身前不远处,刚刚才难受得吐出来了的小珍宝儿,径直朝着小希琳娜走去。
“……萧难凉,你要去哪里?!你真的不管我了吗!我的脚……好痛……唔呜呜呜……”
之后大家会照顾好小珍宝儿的。现在受的伤,一会儿珍夜肯定也能够轻松治好。
所以就算是再心疼,也不能表现出在意的模样……在确认自己体内的怪物真正死去之前,我打算姑且都只保持现在这样的态度。绝对,不能让小珍宝儿对我再产生一丝一毫的希望。
就算真的让他的心因此受伤了也没关系。之后要是塔纳托斯真的能够把我里面的怪物杀死的话,我什么都愿意为小珍宝儿做。
不过……我现在,其实也算是知晓了一个不太乐观的事实。
我体内的怪物,未必就能够被塔纳托斯百分之百的杀死……换句话说,我能痊愈的可能性,并没有高到能够让我放宽心积极起来去接受小珍宝儿好意的程度。
不久前的失控让我稍微了解了更多的它,而现在,我想要去验证自己的猜想,接着再让自己做好心理准备,好迎接那个有概率出现的,最坏的可能性。
很快,我便踱步至楼梯口,站在了那个刚才因为一时冲动而伤害了我的孩子的面前。
她现在很自责,也很害怕。虽然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不甘心,同时还紧攥着自己的小拳头……但是我知道,她已经知道自己错了。即便是我这会儿毫不怜惜的揍她一拳,她也会就这么不卑不亢的接受。
但其实没必要这么去想。
小希琳娜刚刚是想要保护珍韶姐姐,想要为珍韶姐姐出气,所以才这样做了……真棒。这样勇敢的小希琳娜,真是帅得不得了。
想到这里,我便将微微朝着她的小脑袋瓜伸去。而也只不过是流着委屈的泪水,既没有阻拦也没有逃避,却还是紧紧的闭上眼睛……
下一刻,却又睁开了眼睛望着我,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而在轻轻抚摸过她的头发过后,我便半蹲下身子,凑到了她的耳畔,像说悄悄话一般开口发出了声音。
“……告诉那个美女医生姐姐,小珍韶受伤了。”
“……”
“接下来就麻烦小希琳娜你,替我看着你珍韶姐姐,还有墨提丝姐姐了。记住了,千万别让他们再上楼来找我。等到时候我的状况完全安稳下来了后,我会自己回来找他们的……能做到这点吗?”
“为,为什么……学长你……”
“拜托你了。”
不等希琳娜的话说完,我便站起身结束了这样的悄悄话,接着就直接了当的进入了楼梯口,朝着上头的四楼走去。
其实我想过了。
如今最了解我身体状况的,大概不是塔纳托斯,也不能够是墨提丝酱她以为的珍夜。他们的确是了解我,但事实上,他们并不了解我体内那个怪物。
虽然不是他们俩,但好在此时大概率是最了解我身体状况的人……这会儿也在这屋里头。记得在问诊之前,我甚至都还见过他们的。
看来塔纳托斯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做了自以为万全的准备,甚至还把他们给请了过来。
心里想着这些,我很快便走过了台阶,从四楼的楼梯口把脑袋给探了出来。
而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在这四楼这边与天台相接的小房间当中,那两个正围着一张小餐桌一边用意带语说着些什么,一边享用着晚餐的两人……一个,是之前向我介绍过自己的瑞亚女士。
……她是一名很美丽的女性。但由于这会儿自己已经能够看清楚她的脸了,才总算是发觉了她面部特征的一些特点……那就是,浅浅的疤痕。许多浅浅的旧疤痕就这么留在了她那张完美符合鸥洲人审美的美丽脸蛋上……着实是令人对她过去的遭遇,而感到有些唏嘘。
而除了瑞亚之外的另一个家伙,却是个生面孔。
那是一个看上去大概十三四岁,和林偶应该差不多大年纪的少女。有着一头扎着低马尾的漆黑头发,以及和瑞亚一般毫无瑕疵的五官。
……而虽然这名少年的的确确是个生面孔,但我还是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于是我就这么望着还在基于我的身体状况展开讨论的两人,毫不掩饰自己这会儿的出现,很快便站在了小餐桌一旁。
“哟,克老兄,快一个月不见。还有瑞亚女士,你也好。”
沐浴在两人显得有些茫然的目光下,我点燃了嘴里叼着的烟,然后抬手冲两人打了个招呼。
“噢……你,你来了,呀。不好受吧。那先一起,吃点?”
“我确实也挺想问你的。你觉得我现在的身体状况能不能吃东西?”
“能吧。吃点吧,你嫂子,在阳台烤的,好肉。”
……嫂子……噢。他指的,应该就是旁边这位瑞亚女士了。
瑞亚女士,是克洛诺斯的妻子啊……嗯。记住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