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蛋拿回茅草屋，萧老祖袖袍一挥，灶火便腾地窜起，不过片刻，韭菜炒蛋的香气就漫满了整间小屋，旁边瓦罐里焖着的灵米也熟了。
“这米是旁边灵田里长的，一碗抵得上凡间一年苦修，这些吃了都有助修为。”萧老祖连竹筷都用灵泉浸过，轻轻摆在粗木桌对面，“我很早已辟谷，再者修为已经到了一定地步，这些再吃也没什么用。你吃吧，也算是到这里来的第一顿饭，尝尝鲜。”
“多谢老祖！”萧天赐早就饿了，抓起筷子就往嘴里扒，灵米的清甜混着蛋香落进喉咙，丹田处立刻泛起一阵暖融融的气感，他吃得头也不抬，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可吃着吃着，后脊就泛起一阵发毛的凉意。
萧老祖坐在对面，既不动筷也不说话，目光像细针似的，从头到脚细细扫过他的脸、他的肩、他捏着筷子的手。那灼灼的目光，哪里是看晚辈，分明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萧天赐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扒饭的动作越来越慢，忍不住抬头问：“老祖，您怎么一直看着我？”
“没什么。”萧老祖收回视线，苍老的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沉郁，像是在翻晒一段埋了许久的旧伤，“我看着你，就像看见五百年前刚飞升的自己。那时候我也是凡间世家的圣子，大圆满飞升后，满以为到了仙界就能呼风唤雨，闯出一番天大的名头。谁能想到，这仙界根本不是什么逍遥地。”
他语气里全是自嘲：“像我那样的‘天纵奇才’，在这里一抓一大把。凡间里万人之上的人物，到了这儿，也只能蹲在灵田里种地，去御兽园喂灵兽，就连想谋个去神山当神仆的差事，都要层层选拔。说是神仆，说穿了就是给上仙当使唤的下人，跟凡间里跪在我们脚边的奴仆，又有什么区别？”
萧天赐嘴里塞着饭，倒也看得开：“来都来了，总不能再回去。再说现在有老祖您照拂，以后我跟着您混，总比别人少走很多弯路。”
萧老祖笑了，那笑容扯在布满皱纹的脸上，说不出的苦涩：“是呀，当年我也是靠一位前辈照应我……你既然进了我这门，就踏踏实实住下，我肯定好好照顾你。”
最后五个字咬得极重，后槽牙磨出了一丝几乎听不见的咯吱声，眼角的褶皱都因为这股狠劲微微绷紧，哪里还有半分道骨仙风的模样。
这细微的一幕，恰好被隐身在旁的希宁看到。她眉梢微挑，心里那点隐约的预感更强烈了。
“多谢老祖！”萧天赐半点没察觉，乐呵呵地应着，继续吃着。
一大碗韭菜炒蛋和饭吃得吃干净，萧天赐抬手捏了个清洁咒，桌上的碗筷瞬间变得干干净净。
萧老祖指了指里间铺着干草的木板床，让他先歇着，自己在旁边盘腿打坐，等第二日再去想办法弄一张床。
景行的声音在希宁身侧轻轻响起，语气里带着体贴：“要不先回神山歇息，这里我会看着，有什么状况我会叫你。”
希宁看了一眼里间已经躺平、呼吸渐渐沉下去的萧天赐，又看了一眼端坐打坐的萧老祖，微微点了点头，顺着景行打开的结界，又回到了神山自己的寝室。
这一觉她睡得格外沉，直到次日清晨，被外面的鸟鸣声吵醒。
景行守在旁边的软榻上，见她睁眼，一个闪现，就从软榻上，到了床边，侧身坐在了床沿。
指尖轻轻一点，半透明的光屏便浮在两人面前。
“你预判得没错，后半夜他果然动手了。”景行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昨夜他刚起身时我就想叫醒你，看你睡得安稳，便没扰你。”
半夜，当外面万籁寂静时，原本盘腿打坐的萧老祖缓缓睁开眼，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悄无声息地站起身，佝偻着腰，一步一步蹭到木板床边，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微光，盯着萧天赐熟睡的脸看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
确定萧天赐已经睡熟后，他猛地探出右手，五指弯成钩状，带着刺眼的银色灵光，径直往萧天赐的脑门抓去！
到底是飞升的修士，萧天赐在生死危机的瞬间猛地惊醒，瞳孔骤缩，想要运功反抗，却发现浑身的经脉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锁死，无法调动灵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泛着冷光的手按在自己额头上。
“萧天赐，你怪不得我！”
银色灵光瞬间炸开，把整间茅草屋照得如同白昼。往日里慈眉善目的萧老祖此刻双目赤红，脸上的慈祥碎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恨意：
“我根本不是你老祖！五百年前，是你家老祖萧岩松，用和今日一模一样的法子，夺舍了我的身体，占了我的身份！父债子偿，今天我夺了你的身子，你要恨，就去恨那个老匹夫萧岩松！这都是他欠我的！”
希宁看到这里，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原本以为只是老怪物贪恋年轻躯体，对自家后辈下手，没想到反转藏在五百年前——眼前这个要夺舍的人，才是当年被夺走一切的受害者。
“我也很意外。”景行在旁边语气平静，“我想这应该属于他们之间的因果，天道轮回自有定数，所以才没叫醒你。”
希宁点了点头，身为主神，如果贸然插手任何一方，都有可能对另一方的不公，从而打破平衡。
萧老祖身上的银色灵气像潮水一样往手臂涌去，顺着掌心源源不断灌入萧天赐的额头。
与此同时，一缕缕泛着银辉的魂光从萧天赐头顶飘出来，逆着方向往萧老祖的头顶钻去。
光芒一点点黯淡，最后“啪”的一声轻响，萧老祖苍老的身体猛地一软，像个空麻袋似的直挺挺倒在床前，而床上的萧天赐眼皮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床上的人手指先动了动，随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年轻有力的手掌，赤着脚踩下地，弯腰从地上那具苍老躯体的腰间摸出了乾坤袋。
从袋里翻出一面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铜镜，又摸出一颗夜明珠托在掌心，借着冷白的光亮左右照了照自己的脸。
指尖轻轻拂过镜中年轻的脸庞，沉郁与狠厉的眉眼……忽然仰头发出一阵畅快的长笑，笑声撞在茅草屋的土墙上，又远远荡出去，在连片的灵田上空久久回荡。
“哈哈，成了，我终于成了！五百年了，我等了整整五百多年！萧岩松，你这个老匹夫给我等着，等着老子去神山找你。当年你加在我身上的所有痛苦，我要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全部讨回来，把你碎尸万段！我陆远舟一定会把你碎尸万段！”
笑声惊得远处御兽园里的异兽纷纷躁动，鸟鸣兽吼此起彼伏，翅膀扑腾的声响闹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