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行垂着眸，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一笔寻常的库存处置：
“当初他们在模拟器里醉生梦死，您命沐风给他们调了反向体验程序，让他们体验一万遍。结果一万遍轮回结束，没一个大彻大悟，更没人愿意按您的吩咐去人间历练，反倒集体锁了神元，把自己封进了深度休眠。”
希宁听得差点气笑。她当初以身作则，亲自处理属地的大小事务，每次回来就教他们。连一个积分处理价的镜子都不能买，却还花费积分解决他们弄出来的破事。
原本就不指望这些初代神能做到爱民如子，只求他们各自守好一方领地，当个不添乱、不渎职的合格初代神就行。
结果倒好，神位他们嫌累，连神的身份都想一并丢了。底下人间的人类正被同类按在泥里压榨求生，他们一个个躲在清净结界里蒙头大睡，一点用处都没有。
希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气死姐了。
“主神，要不要把他们处理掉？”景行语气平静，把预案告诉她，“直接走主神商城回收只能按一折结算，但转手卖给神界二手神仆店，价格能翻倍。”
希宁心里早就想“退货”了，只是一直没动手。这批初代神当初是上卿亲手送她的贺礼，她随便处置，总归是不给上卿面子。上回问过，上卿让她随心，但还是留着。
这次再问问，如果上卿还是老说辞，证明确实不在意。
像是一眼看穿了她那点顾虑，景行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上卿刚刚传讯回复，说既然当初把他们送给了您，所有权就完全归您，想怎么处置，全随您高兴。”
“那就全卖了。”希宁是真动了气，半分再见到这些糟心玩意儿的念头都没有。教又教不动，享乐比谁都积极，几十万年了，一点都不想帮忙。
她越想越觉得离谱——几十万年啊，就算是块顽石，天天盘也该盘得圆润通透了，这帮家伙居然半点长进都没有。
她这个做主神的连轴转跑任务，连喘口气的空都少，他们倒好，直接集体冬眠睡大觉去了。
几十万年都烂泥扶不上墙，她是真仁至义尽了。
最后她咬了咬牙，补了句：“全格式化，别留记忆。”
景行回应：“清除全部神元记忆的初代神，商城只能按一折回收。”
“那就一折。”希宁没有犹豫。
要是留着记忆流去二手店，天知道会被什么人买走。他们脑子里关于主神体系的记忆虽然零碎，难保不会被有心人顺藤摸瓜探出点什么。
要不然二手店里那些主神用过的、带点年份的初代神，凭什么能卖翻倍价？”
与其留着隐患，不如把他们全部清空记忆，打散神格重铸，也算给这些占着神位不干事的家伙，去新的地方重新开始吧。
清脆的钱币落袋声刚在耳边响过，景行的声音紧接着传来：“交易已完成，积分全额到账。主人，现在我们是先回神山，还是先下去处置人间那些人？”
希宁愣了愣。她等了几十万年都没下得了决心的“废品回收”，居然只用了一秒就办完了，说不上是好笑还是感慨。
她低头看向脚下那些在尘泥里生不如死的奴隶，又陷入了沉思。。
按主神系统一贯的“处置”标准，就是直接物理超度，无差别一键清零。
在主神的规则里，人类本就和世间其他族群没什么两样。
就像狼群里只有雌雄头狼拥有繁衍权，其余成员要么自立门户，要么乖乖听命。
人类世界里出现同类奴役同类，主神本可以袖手旁观，任由他们从愚昧摸索到文明，从剥削一步步走向大同，外力尽量不插手。
嗯~，这里的信仰力浓得离谱。
哪怕是启斌负责的星球，在所有信仰集中的圣城神殿，都从来没感受过这么汹涌的信仰力。
四面八方的愿力像海潮似的层层叠叠涌过来，一波接一波撞在她的神识上，沉得发烫，让她好似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
景行在旁轻声道：“人在深陷苦难、无力改变现状的时候，唯一能抓住的就只有向神灵乞怜这根浮木。”
所以痛苦越深、濒死边缘的人，向虚空叩拜出来的信仰力，就越纯粹、越磅礴。
希宁忽然笑出了声。
真是天大的嘲讽。那些奴隶主打着她的神像控制万民，把奴隶按在尘埃里日夜叩拜，最后反倒把最纯粹、最汹涌的信仰力，全送到了她这个正主手里。
像极了她见过的那些凡间公司——底层员工被主管压榨得苦不堪言，恨不能把积压的怨气全摔在桌面上，可主管偏偏靠着高压管控把人死死钉在岗位上，给老板赚得盆满钵满。
最后发薪时，主管拿到的奖金是拼死干活的员工的十几倍、几十倍。理由还冠冕堂皇：你拿不到高薪，是你能力不配，是你的命。
而高高在上的老板就算心知肚明，也绝不会轻易换掉这个能帮他管住人、赚到钱的主管。
就算员工运气好跳去下一家，也多半换汤不换药——不过是主管严一点松一点，日子好一点、凑合过、更差一点的区别，压榨从来没真正消失过。
绝大部分就跟这里一个个建着高楼的城市，奴隶从这里到另外一个城市以后，依旧是奴隶，换汤不换药。日子无非是好点、依旧、更差，同样有压榨员工的主管，当没看到的老板。
而她，现在就是这个老板！
希宁站在翻涌的信仰力里沉默了很久，最后抬眼，语气定了下来：“先回神山。”
景行抬手，结界应声而开，一步就跨回了神山属于她的那片卧房。陈设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干净、飘着好闻的熏香。
这里管事的青竹，后来被她赐名沐风，依旧做得很好，就跟启斌一样好。
她走到露台边极目远眺，遥远处的银色城市已经不见了，曾经的城市在漫长岁月里，砖石崩塌、尘沙掩埋，连最后一点痕迹都被自然之手轻轻抹得干干净净。
如今的神山比当年扩展了数倍，漫山遍野建起了飞檐翘角的亭台楼阁，前方缓坡上开垦出大片良田，灵苗和凡谷错落生长，风一吹就翻起层层绿浪。
忽然天地异象骤起，一道金光冲破外层结界从天而降，震得林间走兽惊鸣、群鸟乱飞，如烟的鸟群跃过林顶，在上方盘旋。
景行神色平静地解释：“是凡间有人修炼到了大圆满，打通了天地结界，飞升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