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你快想想办法！”小塔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沐阳没有回应。
不是不想，是说不出话。
他的神魂正在被那道意志一层层剥离，像剥洋葱。
先是最外层的感知壁垒，然后是记忆的边缘区域，再然后是他的意识核心。
再过三息，他的神魂就会被彻底碾碎。
到那时，万事皆休。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坠入深渊的瞬间，一个极小的动静从脚边传来。
渊动了。
它站了起来。
两尺高的漆黑身躯站在龟裂的石台上，那双一直紧闭的金色眼睛缓缓睁开。
没有惊恐，没有愤怒。
金色瞳孔中映着百丈石像的倒影。
渊张嘴。
一声低鸣从它的喉咙里发出。
这声音同样没有通过空气，而是以某种更古老的方式传递，穿过石台，穿过虚空，穿过石像的每一片鳞甲，直达那四只正在释放毁灭意志的眼睛。
百丈石像的四只眼睛同时一颤。
那道正在碾碎沐阳神魂的恐怖意志，在渊发出低鸣的刹那，停了。
不是被挡住。
是自己停下来的。
沐阳感觉到那只攥住自己灵魂的无形巨手，松开了。
他猛地弯腰，大口喘气，鲜血从嘴角滴落在石台上，迅速被黑色石面吸收。
几乎从鬼门关被拽了回来。
渊没有理会沐阳。它迈着短小的四条腿，一步一步走向百丈石像。
每走一步，它皮肤上的幽蓝纹路就亮一分。
走到第七步时，它体表所有纹路全部亮成一片蓝色，与石像鳞缝中的暗红纹路遥相呼应。
两种纹路的排列完全相同，只是颜色不一样。
石像的四只眼睛中，蓝色光雾剧烈翻涌。那道冰冷的意志再次降临，但这一次，不是对着沐阳。
是对着渊。
“血裔……残缺……不全……”
断断续续的意念碎片，在沐阳的神魂中炸开。
他听懂了。
石像在审视渊的血脉，而结论是——不完整。
渊停在石像正前方，仰头看着那张巨脸。
四目与双瞳对视。
渊又叫了一声。
这一声比刚才更长，尾音在虚空中久久回荡。
沐阳听不懂这声低鸣的含义，但他能感知到渊体内的力量正在某种频率上与石像共振。
那些幽蓝纹路从渊的体表蔓延出去，化作肉眼可见的蓝色光丝，攀上石像的前爪，顺着鳞片缝隙一路向上。
蓝色光丝所过之处，石像表面的暗红纹路开始变色。
从暗红，变成紫，再从紫，变成蓝。
石像的意志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动摇。
“这……不可能……”
碎片化的意念猛烈震荡。那四只眼睛中的蓝色光雾忽明忽暗，石像巨大的躯体表面开始出现密集的裂痕。
不是被攻击。
是在失控。
沐阳抹了把脸上的血，强撑着站起来，神识紧紧锁住眼前的一切。
百丈高的石像，前爪缓缓弯曲。
膝盖落地。
那颗巨型头颅，一寸一寸地低下去，最终停在渊的正前方，四只蓝色的眼睛与渊平视。
一座百丈石像，向一只两尺高的小东西，俯首。
虚空中，无风自动。
石像额头正中的位置，岩石表面忽然裂开一条缝隙。蓝色的光从缝隙中溢出，一颗拳头大小的晶体缓缓浮出。
晶体通体蔚蓝，内部有金色雷纹流转，散发出的气息古老到令人窒息。
那不是魂晶。
那是一枚印记。
血脉印记。
晶体悬浮在渊的面前，蓝光与金芒交织。
渊伸出一只小爪子，轻轻碰了上去。
接触的瞬间，晶体碎裂。
无数蓝色光点与金色雷纹炸开，铺天盖地地灌入渊的身体。
渊的体表纹路暴亮，整个小身躯被光芒吞没，悬浮在半空中。
石像的四只眼睛同时黯淡下去。
最后一缕意志飘入沐阳的神魂。
“吾之躯……葬于此……”
“吾之力……归血裔……”
“外来者……”
沐阳屏住呼吸。
“护……它……”
最后两个字落下，石像表面所有纹路彻底熄灭。
百丈巨躯开始崩解，从顶部开始，黑色鳞片一片片脱落，化作齑粉飘散在虚空之中。
那条延伸至无尽虚空的尾巴，最先消失。
然后是躯干。
最后是那颗四目头颅。
它望着被蓝光包裹的渊，四只空洞的眼眶中最后一丝光彩消逝。
轰隆。
百丈石像彻底崩塌，化作漫天黑色粉尘，被虚空吞没。
一座存在了不知多少纪元的神墓守灵，就此消亡。
沐阳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蓝光渐渐收敛，渊从半空缓缓降落，落在石台上，身体又大了一圈。
它抬头看了沐阳一眼，金色瞳孔里倒映着他满脸血污的狼狈模样。
然后，它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沐阳的脚踝。
沐阳蹲下身，看着这个小家伙，沉默了很久。
“护它？”他喃喃重复着石像最后的话，伸手揉了揉渊的脑袋，“到底谁护谁啊。”
渊打了个哈欠，又准备睡。
但它没能睡成。
因为脚下的石台，在没有了石像的压制之后，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
整座虚空神墓，开始坍塌。
沐阳脚下一沉，石台边缘大片碎裂，黑色碎块坠入虚无。
“完了完了完了！”小塔的惨叫在识海中炸开，“这破地方要塌了！没有石像镇压，这片空间根本维持不住！”
头顶的虚空中，一道裂缝正在撕裂开来，裂缝之外，不是黑暗，而是一片刺目的白光。
白光中，隐约可见连绵的山脉轮廓。
那股气息……不是焚骨渊。
虚空在头顶撕裂。
沐阳一手抄着渊，脚蹬碎裂的石台边缘，整个人弹射而起。
石台在他身后全面崩解，亿万碎片坠入虚无，连一声响动都没有留下。
沐阳的身体穿过那道裂缝，白光瞬间灌满视野。
剧烈的眩晕感袭来。
方向感消失了，上下左右全部错乱，身体像被丢进了一台高速旋转的石磨。
但这一次，没有空间乱流的绞杀。
白光只持续了不到两息便猛然消散。
重力回来了。
沐阳的身体以极快的速度下坠。
风声灌入耳中，衣袍猎猎作响。
沐阳在高速坠落中强行稳住身形，暗金灵力护住全身，怀中的渊被他紧紧箍在胸前。
眼前的景象在急速放大。
连绵的黛色山脉，云雾缭绕的峰峦，以及一汪碧绿色的水潭。
沐阳瞳孔微缩。
来不及调整方向了。
“噗通！”
水柱冲天而起，足有三丈高。
温热的水流炸开，裹挟着大片白雾向四周扩散。
沐阳整个人砸入水底，后背撞在光滑的石面上，闷哼一声，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他从水中探出头，甩了甩湿发，大口喘气。
还没来得及庆幸，耳边炸响了数道尖叫。
“啊...啊...！”
“大胆贼子！”
“杀了他！”
沐阳僵住。
他缓缓转过头。
水潭四周的雾气被方才的冲击冲散了大半，视野骤然清晰。
十步之外，七八名女修正站在齐腰深的水中，衣衫......
准确地说，没有衣衫。
白皙的肩膀、锁骨、被水雾半遮半掩的曲线。
沐阳的大脑瞬间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