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怎可能……”咆哮的声音,响彻在河南府的正衙内堂中;而作为本处署衙的主人,河南尹,却只能站在门外的台阶下,通过隐约的怒斥和喝骂声;感受着言语中的某种,难以掩饰的惊恐和恼怒的意味。毕竟,那可是大内出身的飞龙副使兼武德司押官,还有一位身兼国族、宗室要任的郡王之尊。
就这么在自家的府邸,闹得生死不明;这是何等骇人听闻之事;偏偏还是在这武德司全面出动,在诸多有司的协同和配合下,大索全城的过程中;连朝廷想要通过宵禁和清街,进行遮掩一二,都不太可能的事情了。这不由不让人回想和反思,这是否就是某种挤压和拉扯到极限之后,不过一切的反弹结果?
需知晓,黄押官还只是死了一批守卫,悄无声息的失踪在宫外宅中;但是到了府上,不明来由的刺客,却是公开现身挟持着雍宁王,在王府众多人等的见证和目睹之下,大肆屠戮敢于反抗的一切存在;以一己之力将其如猪狗般,驱杀的四散奔逃、死伤枕籍。这是何等暴戾猖狂与肆意,却又细思恐极。
因此,那些曾在宫外宅赴宴的宾客,以及滞留在王府的客人,都不可避免的被全数找出来;“安置”在了河南府正衙的偏厅内;正在接受紧锣密鼓的讯问和盘查。虽然因为他们的各自身份敏感,或是家门背景、潜在靠山的缘故;暂且只是殃及池鱼式的例行流程,但一旦大内的中旨或幕府的诰书下达?
那就不再可能是这种,单纯口头上的问话和事无巨细的盘查了。事实上,作为主持本衙多年的主人;区区一个河南尹,在连夜闻讯赶来的诸位贵人、上官面前,连参与堂内议事/受训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站在阶梯下,等待最后的结果而已。但同样有自己的内在消息来源,毕竟差遣奔走的还是本衙所属。
因为,他很快就通过,递送物用的役使;知道了这些被滞留/幽禁,在府衙的两波宾客中,其实已经发现了一些,身份微妙或是立场可疑,需要避嫌和受限的存在;甚至是极个别,本不该此时此刻,出现在城内的特殊人士。更别说在那位雍宁王府上,乘乱被人抄出了另外一些东西,让好几位变了颜色。
虽然,京中的高门甲地、公卿贵胄府上,经年累月的延续下来,多多少少都有一些违禁,或是逾制的物件;或又是包藏和荫庇若干,在有司挂号的通缉亡命、强梁大盗之辈;甚至是违反规制的家将部曲、藩兵死士等等。每一轮的巡城御史察事,都能查处出一些,多多少少惩处和责罚一些,充作业绩。
但是,私底下众所皆知,姑且暂容一时的干系,一旦被摆到了台面上之后;那就不是区区窝藏包庇,而是随着身份、立场,很容易就被无限的扩大;变本加厉的大做文章,更是授人以柄的政争罪名和要挟的筹码。只是当下之际,这些牵扯出来的是非,已不是最要紧的干系;这才被暂时压下去了而已。
但和也是河南尹眼中,最小的麻烦和责任而已;无论是政事堂、还是枢密院,或是宫台省、摄府的来人;都想要弄明白一件事情,这名在洛都城内神出鬼没,横行无忌的大开杀戮的刺客;真正押官的目的何在?又有什么暗藏的动静和打算?区区一个武德司押官,更加尊贵的郡王,就是否令他停手呼?
因此,哪怕白发苍苍的河南尹,连廊下候命的待遇都没有;被变相惩罚式的,晾在阶下的数丈之外;但依旧不妨碍他行驶,身为这座巨大都邑之长的职分和差事。就在廊下众多官员、将领,所看不到的更多地方;不但河南府到洛阳县,所有能发动的底层人手和外围眼线,都被连夜敲打破门叫唤起来。
就连京中同样职责相关,或是有所牵扯的衙门、官署;无论是御史坐镇的巡城司,扼控门防诸要的左右监门卫,巡禁宵夜的金吾六街使/左右翎卫府中郎将,总纲参事府的学兵营;宗正寺、藩务院的卫兵,乃至半官方身份的京华/新京两大社,都毫无例外的被卷入这场,不断追加和扩大的清查行动中去。
甚至就连在城南大张旗鼓,斩获无数的武德司所属,也在来自政事堂的压力,大内的双重强令之下,被迫进一步收缩和抽回人手,转而投入到滋扰和催逼,市井中的底层人等;像是疯狗一般的不计代价和手法,试图从那些平日一贯,驱使奔走和索取利益的帮派会团,逼问出一丝半点的行迹和线索来。
但其中绝大多数人的努力,注定都是瞎折腾之下的无用功;就算是在官方身份重重加码下来,各种催逼和压迫之下,偶然有所发现和呈报;也不过是风吹草动的杯弓蛇影,或本是惊弓之鸟的过激反应;乃至误打误撞打草惊蛇起,一些另外的见不得光存在;或是又有一些人不明情由,却乘乱而起搅扰。
乃至在城北的几处,边疆方镇、各地连帅的奏进院,与诸侯外藩的京宅、藩邸,相对扎堆的城坊内;一度出现了大群不明武装人员,连夜在街头冲突、多方火并,又更进一步攻打、焚烧彼此宅院的惊闻。因此,一时间各种误中副车的情况,或是冲突和误伤的急报,频频纷飞于各处署衙官吏的案头。
在这一片多方催逼,人人过问的急乱纷纷之下,注定是难以捕捉到,与真正的始作俑者,或者说是罪魁祸首,有关、有用的蛛丝马迹。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江畋还真就是从天上,凭空掉下来的存在。光靠这般的街巷串联和人人过问,挖地三尺的探查和搜捕手段,想要将其曾存在过的痕迹挖出来。
就无异于水中捞月、探空取饼了。当然了,江畋既然接连做下了,这偌大的两桩大事件;自然也不是真的无迹可寻。只是,能够作为现场见证和目击者的,护卫、防阖和私家供奉、门客们,在死伤惨重之下,难免会有漏网之鱼;但想要将其各自见闻的只言片语,大致无差的拼凑起来,却并非简单事;
至少在短时间内,没有一个足够强大的主心骨,负责坐镇局面,分派、协调和统一内外情讯;实在很难拼凑出,足够有用的线索和方向,或是一个令人信服的大致推断,而更多只是无限叠加和延伸的胡思乱想,以及由此衍生出来的种种猜忌链条。却不是一时之间,可以轻易平息和压制下去的结果。
因此,就在这一片纷扰不休当中,已然身处在相对宽松,也更加混乱洛水以南城区的江畋,带着自己的战利品,一路穿房过院,贴着靠近河岸的坊区,顺带驱散和击杀了,好几拨肆虐在街巷中,争斗厮杀的武装分子;骑着临时抢来的坐骑,抵达了入苑的边缘;而在这里,几乎看不到多少巡哨和守卫。
或者说,曾经还有人值守,但在混乱开始之后,就不知道擅离职守,躲到哪里去藏起来了。这也让江畋接下来的归途,更加的顺利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