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眼合拢,像一扇被风带上的门。
塔公的声音消失,连空气里最后一点回响之音都散得干净。
幡布上窟窿里透下来的光,一点接一点消失。
俱毗罗站在原地,肩膀一高一低地起伏,耳朵里的血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脚下残破的幡布上,洇出血渍。
他低头看了看,像在看不认识的东西。
嗓子里滚出一声哑响。
“死......”他开口,声音不像在跟谁说,像在对自己念,“都要死。”
他抬手抹了一把流到下颌的血,手指黏糊糊的,他没看,也没擦。
他抬起头,眼神散了一会儿,又慢慢聚拢。
“昔日...天庭把我当棋子使,苍族拿我当刀使.......老塔子拿我当柴烧......”
“桀桀桀...老塔子...你想要守护一切都是脆弱不堪的。”
“你肯定不会明白......当你听得太多,才会懂得——这世间的一切,从来就没有什么是值得守护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念一本没人翻开过的旧账。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张破破烂烂的幡布,已经被符文蛀得全是洞,边缘卷曲发焦,像一张快烧完的纸。
天空还在落黄纸片,一张一张,铺在幡面上,叠了一层又一层,像有人在替他盖什么。
他闭上了眼,张开双臂——像要把什么抱进来。
“你们都回来,都回到本天王身上来。”
“本天王用自己养了你们这么多年,今天该你们还了。”
黑雨还在下,浇在他身上,浇在幡面上。
幡面那些破洞的边缘开始蠕动,像伤口在长肉。
一根根灰黑色的丝线从幡布上飞起来,像被风吹散的蛛网,朝那些还在厮杀的夜叉罗刹身上缠过去。
缠住的夜叉罗刹还没来得及挣扎,身体就像被抽空了似的,干瘪下去,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倒在地上裂开。
一道道灰黑色的气从干瘪的躯壳里飘出来,穿过雨幕,朝俱毗罗涌过去,灌进他身体里。
他的体型没有变大,反而开始缩小,缩得紧实,缩得瘦削,像有什么东西在把他从内部重新捏了一遍。
他身上的旧伤开始愈合,新皮裹着新骨,皮肤上的裂纹合拢,又重新裂开,像铁水浇进模具里。
他睁开眼。
一双眼不再泛灰白,而是黑沉沉的,像两口见不到底的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握紧,骨节咔咔响。
他抬起头,盯着陈坤,声音不再沙哑:“吃那么多......不怕撑死吗?”
陈坤站在对面,身上的圣相还在吞噬着血气。
他看了俱毗罗一眼表示:“俱毗罗!我的小虫子其实最想吃的是你!”
一只龙头虚影和一只虎头虚影从他左右两肩冲出。
“哈哈哈——龙虎天啸!本神爹送你一身污浊血肉升天。”
他身形拔高,脚下踏出一道气浪。
龙虎虚影交缠着朝俱毗罗扑过去,带起一股腥风。
俱毗罗没有躲,他正面迎了上去,双臂张开,像要把那两道虚影抱进怀里。
龙虎虚影撞在他身上,发出巨响,像砸在铁砧上。
他的身体被撞得往后滑了一截,脚底在幡布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却没有倒。
他站稳了,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被撕开的地方——皮肉翻卷,却没有血。
伤口处的肉在快速愈合,像有人用手把裂缝捏了回去。
他抬头看着陈坤,诡异笑了笑。
“你吞了我的夜叉,吃了我的罗刹,就不怕被本天王同化吗?”
“你拿它们的血肉之力对付我?不觉得可笑吗?”
话没有说完,他已经又冲了出去。
这一冲比刚才更快,像是把那口气全压进了这一步里。
两人撞在一起。
周围的夜叉罗刹被两人的碰撞力量波及,死了一片又一片。
同时一张张飘落的黄纸片贴中的鬼物像是被榨干的果皮,一只接一只倒下,化成灰黑色的粉末,被风吹散。
苏摩罗和毗陀罗正与刚才趁着天地倒转时刻脱困的田没边、松承欢、萨云琅缠斗。
苏摩罗和毗陀罗打得正紧,忽然觉得身上一轻,又忽然一沉——像有什么东西被从骨头缝里抽走。
苏摩罗脸色一变,朝俱毗罗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拽了一把毗陀罗的胳膊:“天王陛下在献祭我们!”
毗陀罗一愣,随即也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很钝的疼,不像伤口,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慢慢往外拔。
他们体内有被俱毗罗亲手种下的印记正在发烫,像被点燃的引线。
他们俩对视一眼,没有商量,几乎同时咬破舌尖,一道灰色的光从两人头顶飞出,径直没入黑雨之中。
他们主动奉献切割了自身的一魂一魄,像壁虎断尾,把自己从俱毗罗的掌控中剥离出去。
代价是修为当场跌了一截,面色灰败得像两张旧纸。
萨云琅当即抓住这个机会,电光一闪冲了上去,嘴里不饶人。
“哈哈哈——我看你们那什么天王神父今天能不能抽空救你们一把。”
他的雷锏砸在毗陀罗肩上,对方踉跄着倒退两步。
田没边和松承欢也追了上来,把缺口堵死。
黑雨还在下,黄纸片还在飘。
幡布上的破洞已经全部合拢。
俱毗罗站在雨中,像一座正在重新凝固的雕像。
他身上的裂痕已经全部消失,皮肤是暗沉沉的灰蓝色,像浸过铁水又冷透了。
他呼吸的节奏很慢,胸口起伏之间,有灰黑色的雾气从口鼻中缓缓溢出。
俱毗罗身后的三头罗刹法相同时爆开,炸出三团灰白色的气息,像三条活蛇一样钻进他的脊背。
他的双手猛地一颤,手背、指节、手肘外侧的皮肉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一根根灰黑色的倒刺长了出来,尖头泛着暗沉的光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邪气。
正在蓄力的陈坤目光凝聚,语气认真起来:“淦!是苍手一族的血手?!”
俱毗罗笑了,笑得像是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
“现在后悔吞噬本天王的血肉精气了?”
“糟了!”陈坤面色微变,脚下已经动了,要退。
可俱毗罗比他更快一步,右手抬起一挥。
一道暗红色的光从他掌心扩散开来,像一层薄薄的油膜,无声无息地铺在陈坤身上。
苍虫圣相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一样,猛地一颤,发出一声低哑的哀鸣。
接着,一缕缕精血从圣相内部被硬生生抽出来,像被拧干的布,顺着空气朝俱毗罗飘过去。
陈坤身上的圣甲开始渗血。
暗红色的液体从甲片缝隙里渗出来,把甲片浸得发亮,然后一片一片开始剥落消失。
俱毗罗看着被剥掉圣甲的陈坤,继续残忍笑道:“冥冥冥——没了圣甲的保护,看本天王还不撕碎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