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点点沙哑的疲惫，这是虞时玖记忆中妈妈的声音。
他记得的。
他一直记得的……
黑暗中坠落的虞时玖闭着眼睛，睫毛抖得厉害。
他其实不怕副本里的诡怪，更不怕那些扭曲的规则和诡异的环境，但他现在有一点点害怕了。
他有点害怕这些被黎明游戏从记忆最深处挖出来、重新塞进他耳朵里的声音……因为这些都是真的。
是他八岁那年的某个夜晚，妈妈弯下腰对自己说的话。
坠落的过程不知持续了多久，虞时玖耳边那些声音像放坏的录音带一样循环了好几遍，才渐渐消失在黑暗深处。
脚踩到实地的那一瞬间，虞时玖踉跄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想扶住什么东西，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光滑的东西。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果然是熟悉瓷砖。
雪白的、带着淡灰色纹路的瓷砖，从地面一直铺到天花板。
瓷砖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空气里弥漫着沐浴露残留的甜香气。
虞时玖缓慢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很小，非常小，皮肤白嫩，指节也短短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左手虎口的位置贴着一张卡通创可贴，是那种印着小猫咪图案的儿童创可贴。
他心脏颤了颤，认出来这是自己五岁那年，在幼儿园和别的小朋友抢玩具时不小心蹭破皮，妈妈带着他去药店买的创可贴。
这个猫咪图案还是他自己选的。
“……”
虞时玖压下心中油然而生的惊恐，缓缓抬起头。
浴室很大。
隔间门外的洗手台是白色大理石台面，水龙头旁边还放着一管刚拆封的草莓味儿童牙膏。
洗漱台上的镜子被水蒸气蒙住了大半，只露出顶部一小块清晰的镜面，映出头顶暖黄色的浴霸灯光。
身后的浴缸边缘搭着一条浅蓝色的儿童浴巾，旁边的塑料小凳子上放着一套干净的橘黄色睡衣，胸口还印着一只咧嘴笑的卡通猫咪。
虞时玖站在浴室门口，浑身冰凉。
他记得这个浴室，记得这套睡衣，记得那管草莓味的儿童牙膏……他也记得这间浴室内会发生什么。
这是他这辈子最不想再经历一遍的夜晚。
“小玖。”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熟悉温柔的、带着一点点沙哑的女人声音从门边传来。
虞时玖僵硬转过身。
虞宁站在浴室门口，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家居裙，长长地黑发随意盘在脑后，有几缕碎发落在耳边，年轻漂亮又温柔。
虞宁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推开浴室门走近，用毛巾擦了擦虞时玖湿漉漉的头发。
她温声道：“怎么站在这里发呆？不冷吗？快去穿睡衣呀。”
“……”
虞时玖看着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虞宁被他大张嘴巴半天不说话的举动逗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柔声道：
“这么看妈妈干什么？是不是又在想等下要再看一集动画片？这是不行的哦，小玖你今天的看电视时间已经满了哦～”
虞宁落在他脸颊上的手指是温热的，力道很轻，捏在脸上有一点点发痒。
虞时玖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他低声喊着：“……妈、妈妈。”
“嗯？”
虞宁歪头看着他，和他如出一辙的圆溜杏眼弯弯的，“怎么了？声音怎么怪怪的？是刚才洗澡的时候着凉了吗？”
“……”
虞时玖咬着牙把眼泪逼回去，用力摇了摇头。
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
这是《轮回》的副本在模拟他的过去，他早就不是那个五岁的孩子了。
他是虞时玖，他已经长大了，他是……他是「活着」的玩家，他是来通关决赛副本的。
虞宁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只是把干毛巾披在他头上，像往常那样隔着毛巾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好了，先把头发擦干，妈妈现在去给你倒杯热牛奶，等下喝了就能睡觉啦。”
她说完后站直身子，转身往浴室外走。
虞时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喊了一句：
“妈妈。”
“嗯？”
虞宁转过身看他，“怎么了小玖？”
“今天晚上——”
虞时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想说“今晚别去客厅”，想说“今晚那个男人会回来，他喝醉了会说一些很难听的话，也想说“把卧室门锁好，妈妈你别出去”……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这些事是已经发生过的、无法更改的过去。
“……牛奶里面可以加一点点糖吗？”
虞时玖低着头擦头发，声音闷闷的。
虞宁笑的更温柔了，“当然可以，不就就只能加一点点糖哦，不然会长蛀牙的。”
“……嗯。”
虞时玖点点头，鼻子眼眶有些酸涩。
虞宁见他听话擦头发，转身快步出了浴室，哒哒哒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虞时玖一个人站在浴室里怔了好一会儿，弯腰搬了个小板凳踩上去，抬头看着洗漱台镜子里那个五岁的自己。
镜子里的小男孩长得很好看，皮肤白白的，眼睛也圆溜溜的，软软小巧的嘴唇红红的，看起来乖巧又安静。
但那双本该单纯天真的眼睛里情绪分明不属于一个五岁的孩子。
虞时玖的眼眶红红的抬手想擦掉脸上的水珠，低头时忽然发现自己的右手手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把匕首。
刀柄被握得发热，尖刃寒光凛凛。
虞时玖愣了几秒，缓缓握紧刀柄。
匕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手里？难道说副本在暗示自己提前把梁国栋杀了吗？
他还来不及细想，就听到门外楼下突然传来细碎的动静。
是钥匙被人插进锁孔，转动，锁舌弹开的咔哒声。
但在虞时玖耳朵里，这个声音比之前听过的任何恐怖音效都要刺耳。
他猛地跳下板凳，朝着门外跑去，毛巾顺着他的动作从头上掉落在瓷砖上。
在他跑出浴室的同时，一楼客厅的玄关大门被拧开，紧随其后传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沉重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