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之后。
洛德的坟头前,难得的热闹。
不是那种张灯结彩、敲锣打鼓的热闹——没有红绸子,没有鞭炮声,没有“恭喜发财”也没有“节哀顺变”。
当然,如果有人说恭喜发财的话,大概率是三秋或者是江南,然后两个人会当场一边唱着:“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然后一边化作天边的流星。
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你家里很久没住人的老房子,突然有一天所有人都回来了。
厨房里冒着烟,铁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地响,不知道谁在炒菜,油烟顺着窗户飘出去,呛得院子里的人直咳嗽。
客厅里有人打牌,牌摔在桌上啪啪响,赢了的嗷嗷叫,输了的不服气说要再来一局。
院子里小孩在追跑打闹,鞋子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咯吱的,一个小屁孩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嚎了两嗓子又爬起来继续跑。就是那种热闹。
有点乱,有点吵,但让人心里暖和。
不是那种表面的暖和,是从心窝子里往外散的那种暖,暖得你想在院子里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什么都不干。
就听着这些人声,看着这些跑来跑去的身影,觉得日子就该这么过。
倒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不是忌日,不是清明,不是任何需要刻在日历上的日期。
没有人提前在群里发“明天是洛德的忌日大家别忘了”,没有人特意换上黑色衣服,没有人提前准备祭品清单。
就是大家约好了,每年这个时候来聚一聚。
这个约定是谁先提的已经没人记得了,大概是五月——她说“哥哥一个人在那里太冷清了”;
也可能是顾三秋——他说“好久没一起喝酒了,正好去坟头喝”;
也可能是某个人在群里随口说了一句“今天路过洛德的坟,草又长高了”,然后就变成了每年一次的固定节目。
说是祭拜,其实更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聚会——活着的人总要找个理由见见面,聊聊天,确认彼此都还在。
洛德的坟头只是一个由头,一个坐标,一个让所有人放下手里的事、从四面八方赶过来的理由。
就好像他活着的时候,总是那个把所有人凑到一起的人——
组织聚餐的是他,在群里疯狂艾特所有人问“周末有空吗”的也是他,明明自己也不知道去哪吃但就是要把所有人都叫上的也是他。
现在他不在了,但他的坟头还在发挥余热,替他继续当这个召集人。
人虽然死了,但是依旧还是有用的,死人有时候比活人还有用——顾三秋。
说完之后,就被江南一锤差点蹲上天了。
顾三秋有一次喝多了说了一句特别有哲理的话:“这货活着的时候是饭局搅屎棍,死了之后是坟头吉祥物。”
丁无痕在旁边听到之后沉默了三秒,说“你这句话要是让希雅听到,你就得去陪他了”。
七年了,该流的泪早就流干了,该放下的也差不多放下了。
最开始那两年,每次来这里都是一场灾难——
五月的眼睛每次都是红的,从早上红到晚上,哭完了抱着墓碑不肯走,要顾三秋和江南一人一边架着才能把她弄回去。
她穿着黑色的裙子站在坟前,风一吹整个人都在晃,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
嘴里一直在念叨“哥哥你回来啊”“你答应过带我去吃火锅的”“我学会做菜了你还没尝过”。
念得顾三秋在旁边实在听不下去了,转过身去假装看风景,但江南说他看见顾三秋的眼睛也红了。
希雅的脸每次都是黑的,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是变成了一块比墓碑还冷的石头。
她不会哭,她的泪腺好像在洛德失踪的那天就已经被烧坏了。
但她会站很久很久,久到布兰雅德不得不上前把她拉走。
回去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布兰雅德敲门也不开,第二天出来的时候,那双红色的眸子周围全是血丝——
不是哭出来的血丝,是一整夜没睡、睁着眼睛对着天花板看到天亮的那种。
丁无痕每次都要在坟前骂上半个钟头,骂他英年早逝,骂他不讲义气,骂他死得太早、留一堆烂摊子给人收拾。
骂完了就打开一瓶酒,自己喝一半,往坟前倒一半,然后说“你他妈在那边也喝不着,我替你尝尝”。
后来有一次他带了瓶特别贵的,倒了一半才想起来看标签,心疼得在坟前嚎了半天,把原本悲伤的气氛搞得有点尴尬。
五月本来还在哭,被他嚎得不知道是该继续哭还是该笑。
现在?大家都看开了。
时间这个东西,不会让伤口消失,但会让伤口结痂。
虽然按下去还是有点疼,但至少不会再流血了。
五月蹲在墓碑前,把手里那把野花放下。
那花是她自己摘的——来的路上看到路边有一丛野菊,黄的白的都有,开得正盛,她就停下来摘了一把。
不是花店里精心包扎的那种,没有缎带,没有包装纸,没有那张写着“永远怀念”的小卡片。
就是普普通通的野花,茎秆有点歪,用力一攥还能捏出一点泥土的湿意。
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几片叶子被虫咬过,边缘有点发黄,但就是因为这样才真实。
洛德那家伙从来不在乎这个,她很清楚自家老哥的性子,完全不在意这些东西,
顾三秋站在她后面,双手插兜,一脸百无聊赖。
他今天穿得还挺正经的——至少不是平时那身“我刚从工地上搬完砖回来”的打扮。
灰色的长袖,领口没有油渍,袖口没有起毛,裤子上也没有破洞,鞋子上甚至没有泥巴。
五月早上见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说“三秋你今天还挺帅”,他翻了个白眼说“我哪天不帅”。
五月想了两秒,说“上次一起来上坟的时候,你穿的拖鞋”。
顾三秋:“那是时尚。“”
但其实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早就知道这货已经诈尸了。
还特意嘱咐自己别声张,甚至还表示奥利维雅也知道了,让他配合着演一演。
顾三秋当时问“奥利维雅什么反应”,洛德说“她说让我在门口等着”。
两人沉默了一秒,然后同时点了点头——嗯,很奥利维雅。
那能说啥?配合呗。
所以他今天过来,纯粹就是参拜一下——顺便看看这货到底打算怎么个整活法。
他的视线在坟头周围扫了一圈,树林、草丛、墓碑后面,都没发现什么异常。
那家伙藏在哪?不是说今天吗?还是他又改主意了?
还是说——他现在已经在了,就在某个大家都看不到的地方,正在憋着笑,等着最精彩的那个瞬间?
今天是学院猎尘者的追悼会。
每年这一天,学院都会组织一场正式的追悼仪式。
把这一年牺牲的猎尘者名单重新念一遍,然后在荣誉墙上新增牺牲人员的铭牌。
仪式很正式——学院领导讲话,学生代表发言,全体默哀,然后一个一个念名字。
那些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有些人的家属在哭,有些人的战友在敬礼,有些人的墓碑前空无一人——
不是没人记得,是记得的人已经来不了了。
学院总阵亡学生(包括毕业生)数量为三万七千七百六十七名。
这个数字被刻在学院入口处的一面墙上,不是用笔写的,不是用漆喷的,是一笔一画用刀刻上去的。
每一个数字都凹进石墙里几毫米,刻痕的边缘是粗糙的,没有打磨光滑——
学院说这是为了让新生记住,你们脚下这个地方,是用骨头堆起来的。
每一个入学的新生都要先在那里站一分钟,不管你是什么背景、什么实力、什么脾气,到了那面墙前面,都得老老实实站着。
严格意义上来说,洛德不算是阵亡的——
他是自己处理的事件,单枪匹马冲进达贡教的核心,没有上级命令,没有战友支援,甚至连个正式的作战计划都没有。
跟学院其实没什么关系,学院当时的态度很明确:你们海茵家的事自己管,学院不背这个锅。
但在黑执事的强烈要求下——准确地说,是希雅直接去了学院本部,把一份申请书拍在院长的办公桌上。
申请书的内容很短,大意是“我弟弟一个人杀穿了达贡教,你们学院自己搞不定的事他搞定了。
他现在连尸体都找不着,你们要是不给他一个名分,我就让学院本部变成第二个达贡教”。
她当时站在办公桌前的姿态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她穿着一身黑,靴子上沾着不知道哪来的灰,刚从战场上下来。
院长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吃着苍蝇一样。
最后还是把他算作了牺牲人员。
毕竟一个人杀穿了达贡,也确实实打实的牛掰——
一个学生,没有编队,没有支援,就这么一个人冲进去,把整个达贡教的核心炸上了天。
学院那边也乐得给自己脸上贴金,追悼词里甚至还加了几句“英勇无畏”“舍生取义”之类的话,写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史诗级英雄。
洛德本人如果听到,大概会起一身鸡皮疙瘩,然后说“你们说的是我吗”。
坟头前站着的人不少。来的人比去年还多,大概是大家都隐约觉得第七年是个什么特别的节点——七年之约?
不是这么用的,但反正就是觉得今年应该来。
来了之后又说不清到底为什么要来,就是觉得不来心里不踏实。
来的人里有些平时很少露面的,比如卡尔,比如杜兰达尔,都来了。
卡尔一向很忙,自从接任丁家的产业之后,他的日程表排得比高考倒计时还紧,但他今天还是来了,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笔挺得像是要去参加董事会。
杜兰达尔也是,她一个副主教,能抽出半天时间来上坟,连丁无痕都觉得稀奇——
“不是,你为啥会来啊?”
“作为希雅这朋友过来祭拜一下,没问题吧?”
“明明很有问题……”
丁无痕和丁天两兄弟站在左边。
一个吊儿郎当,一个沉稳如山。
丁无痕还是那副老样子,看起来永远二十出头——这张脸,说好听点叫冻龄,说难听点就是老天爷忘了给他加岁数。
脸上带着那种欠揍的笑,手插在兜里,嘴里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草——
其实是刚才路边顺手薅的狗尾巴草,毛茸茸的,嚼起来一股青草味,不怎么好吃,但他就是闲不住嘴。
他是神州的靖君,也是炼金圣堂的主教,是整个星球最有权势的人之一,整个神州的行政、军事、外交、内政,全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但他穿得跟个刚下班的工人似的,深灰色的短袖,袖口松垮垮的,领口有点变形——不是故意做旧的,是洗太多次了。
裤子上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那是上周吃火锅滴上去的,他懒得换。
如果没人告诉你他是主教,你大概会以为他是来修墓碑的。
丁天站在他旁边,比他高半个头,肩宽背阔,一身腱子肉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站在弟弟旁边,不像兄弟,更像是一头沉默的熊和一只不安分的猴子。
他今年也是奔五十的人了,但那一身肌肉一点都没缩水,这个年纪对这个级别只能算点是青少年时期。
两人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卡尔,丁家上代家主的义子。
他也是奔四十的人了,作为普通人,能保养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穿着一身深色的正装,西装革履,站得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周围这群猎尘者的“随便穿穿”形成鲜明对比。
虽然依旧显得很年轻,很有风范,脸上没什么皱纹,眼神清亮。
但仔细看的话,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角也有了几根白发,笑起来的时候法令纹比年轻时深了不少。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墓碑上,表情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悲伤,更像是某种很深的、被压下去的感慨。
右边是顾三秋、江南和五月。三个人站成了一个松散的三角形。
顾三秋还是那副没正形的样子,双手插兜,肩膀斜着,重心在一条腿上,好像随时都能躺下去——
他以前就这样,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上课的时候能把椅子往后仰到和地面成四十五度角,被老师点名了还能面不改色地说“我在思考”。
江南跟他半斤八两,两个人在洛德的坟前就像两棵歪脖子树——谁也别笑谁。
顾三秋靠在一棵树桩上,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根草叼在嘴里。
江南蹲在墓碑旁边,嘴里也叼着一根草——这两人一人一根草,像一对门神,就是表情不怎么严肃。
五月倒是比以前活泼了不少,至少没有像前几年那样一上来就哭了。
她蹲在墓碑前,把野花摆好,然后站起来,退到两人中间。
她的眼眶确实有一点红,但她忍住了,还很努力地扯出一个笑容。
再旁边是希雅和布兰雅德,两人挨得很近,十指相扣。
她们俩站着的位置稍微离人群远一点,像是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希雅一身黑,从头黑到脚——黑色的外套,黑色的裤子,黑色的靴子,连发带都是黑色的。
她的红色眸子盯着墓碑,嘴角没有任何弧度,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微微动着,像是在跟那块石碑进行某种无声的对话。
布兰雅德站在她旁边,酒红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时不时蹭到希雅的脸上。
她的发丝很细很软,蹭在脸上痒痒的,希雅被她蹭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偏头看了她一眼。
布兰雅德做了个“不是我”的无辜表情,虽然确实不是她——是风。
但她还是伸手把头发拢了拢,往肩上披了另一侧。
她们十指相扣的手,从一开始就没松开过。
布兰雅德的手指时不时会轻轻动一下,摩挲着希雅的指节,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自己还在。
希雅没有回应,但她的手指也没有抽走。
奥利维雅站在最边上,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碑。
她站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影里,整个人像是融进了那片阴影之中。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强忍着的平静,就是一种很纯粹的、不需要任何解释的沉默。
但她来了,这对某些人来说就已经足够了——希雅看到她的那一刻,手指微微收紧了。
奥利维雅感受到了,偏过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没有说话,然后又各自移开了目光。
魏家的两兄弟没有来。
据说是出于某些特殊原因,时间排不开。
魏家的产业在虫灾之后扩张了好几倍,现在正是忙的时候,两个人恨不得把一天掰成四十八小时用。
只好提前一天线上祭拜了一下——“线上祭拜”这个词从丁无痕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在场的人都沉默了一秒。
给死人开线上祭拜,这操作也是没谁了。
丁无痕还很认真地补充道:“他们发了个视频过来,对着墓碑鞠了好几个躬,还把屏幕对着祭品放了半小时。”
顾三秋问:“什么祭品?”
丁无痕说:“一箱快乐水。”
又沉默了一秒。
江南说:“那确实挺有诚意的。洛德那家伙在那边要是有冰箱,现在应该还能喝。问题是坟头没有冰箱。”
丁无痕骂了一句“那是重点吗”。
甚至有意思的是,杜兰达尔都过来了。
以黑执事的朋友的身份——这个身份很微妙。
她和希雅的友谊是怎么来的,大概只有她们两个人自己知道。
她站在人群最外围,紫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发梢像是一缕一缕的烟雾。
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花——白色的百合,花的香气很淡,被风吹得若有若无。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长裙,裙摆几乎触地,踩在草地上时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碑。
气氛倒没有多么沉默,或者说多么悲情——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五月刚才差点又哭了,但她忍住了。
希雅来之前说她今天不发火,结果车还没停稳就开始骂人——骂的是“这帮人停车怎么停的,把坟头前面的路全堵死了”。
布兰雅德说你刚才还说今天不发火的,希雅说那是刚才。
丁无痕在旁边笑出声,然后被希雅瞪了一眼,赶紧假装看风景。
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开玩笑,有人在说最近的工作,有人在抱怨虫灾之后的重建工作有多累。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把原本该有的那种压抑冲淡了不少。
七年的时间足以让大部分痛苦随着时间消散。
不是忘,是习惯。
习惯了那个人的缺席,习惯了站在坟前时心里那个洞的存在,习惯了每年这一天来看看他,然后继续过各自的生活。
大家也有闲心思多问一下,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自从神州跟炼金圣堂合并之后——那也是一段说起来能说好几天的故事。
合并的过程并不顺利,两边摩擦不断,差点打起来——神州的觉得炼金圣堂是“一帮牲口”,炼金圣堂的觉得神州是“一群傻叉”。
双方从谈判桌上吵到训练场上,后来被丁无痕挨个叫去喝茶,才算勉强消停。
现在好歹算是稳定了。
丁无痕作为核心统领者新任主教扛下了整个合并的烂摊子,好几次被人指着鼻子骂“你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管我们”,他都笑着给这货打到当场跪地求饶。
然后,回头就把方案改得滴水不漏。
杜兰达尔作为副主教——这个任命公布的时候,很多人都不理解,丁无痕说“她行”,照样没人敢说不行。
她确实行——两个月之内重新搭建十二执事体系,从选拔到培训到考核,全流程一手包办。
丁无痕用了整整两年才把新的十二执事凑齐,虽然实力比不上原来的,但至少架子搭起来了。
同时大量搭建基础设施——修桥、修路、修城、修通讯塔,整个大陆的基建在虫灾之后基本报废了。
大部分人已经将大部分的仇恨消得差不多了,一个很大的原因——没有人知道以后是否还有更多的天灾。
虫群虽然被打跑了,但谁知道会不会再来?
谁也不知道虚空里还有多少虫子,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再也不会来。
那只有继续让自己的文明强大起来,才不会死去。
“你那边那个桥修好了没?”顾三秋问江南,他靠在墓碑旁边的一个树桩上,双手抱在胸前,嘴里那根草已经从左边换到了右边。
“快了。”
江南说,蹲在地上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一个圆圈,一条线,又画了座歪歪扭扭的桥,还没画完就把树枝扔了,
“年底能通车。今天我还监工呢,提前跑了,对面包工头说少了我一个监工他能出奇迹。
我说你是想要奇迹还是要事故,他说那还是等你回来吧。”
“堂堂执事,居然成了包工头?那我到时候去蹭个首发。”顾三秋咧嘴笑。
“是我想当吗?干活的全猎尘者,我不牛逼点,能压得住吗?还有想去的话随便。”江南说,“记得自己带干粮,别想蹭我那份。上次你蹭我一顿饭,到现在还没还。”
“那不是都忘了嘛。”
“你欠我的每一顿饭我都记着呢。一共十七顿。”
“……你他妈记这个干嘛?”
“总有一天要让你一次还清。”
“你是真蛋疼啊。”
五月看着自己哥哥的墓碑,眼中依旧带着一丝湿润。
那湿润很淡,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有落下来。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小丫头了——
当年她可是被同学欺负了都要洛德出面帮她摆平的小姑娘,现在她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猎尘者了。
手上的茧比当年厚了好几倍,肩膀上的伤疤也有好几道。
但每次看到这块碑,心里还是会揪一下,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心脏最软的地方轻轻掐了一把。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墓碑上的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洛德还在笑,笑得那么灿烂,露出一口大白牙,眼睛眯成两条缝。
那是他入学时候的照片——每个人都拍得一本正经,只有他笑得像中了彩票。
她每次看到这张照片,都觉得自己能听到他的声音——“五月,你又哭啥呢,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对,他就是会这么说。
哪怕自己已经躺在坟里了,还是会用那种嬉皮笑脸的语气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可是你已经不在了啊,哥哥。
希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边。
她的脚步无声无息,踩着草叶都听不见任何动静——不是刻意放轻的,是那些年在战场上活下来的本能。
整个人像是从空气里凝出来的。一只手轻轻搭在五月的肩膀上,掌心温热,手指微微收紧。
五月回过头,看到希雅站在她身后,那双红色的眸子看着她,没有平时那么冷。
然后希雅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柔,和刚才骂“停车停得乱七八糟”的那个希雅判若两人。
手掌从五月的头顶滑到后脑勺,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把那些被风吹乱的头发拢了拢。
“好了,别哭了。”希雅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小孩。
她的嗓子平时是冷的,硬的,像刀背拍在桌上,但此刻那把刀收进了鞘里,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很克制的温柔——
希雅式的温柔,不太会说漂亮话,只会用行动告诉你“我在”。
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没必要了。
你哭他也回不来,不哭他也不会怪你。
而且他在那边要是知道你还哭,又要托梦给我说‘姐你怎么不帮我劝劝五月’——虽然他一次都没托过。”
五月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她的手背湿了一小片,但她很快就把手放下,挺直脊背。
希雅说的是对的,她都知道。
布兰雅德看着自己的好闺蜜,突然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重,是从肺的底部“呼”出来的一口气,把额前几缕碎发都吹起来了。
她站在希雅旁边,酒红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发丝粘在嘴角她也懒得拨。
她的视线从墓碑上移到丁无痕身上——丁无痕正蹲在地上,用小石子扔一只路过的蚂蚁。
不是要砸死它,就是在跟那只蚂蚁较劲,蚂蚁往左走他就把小石子扔到左边堵它,蚂蚁往右走他就扔到右边。
蚂蚁:我他妈招你惹你了?
“哎呀,还真是天妒英才。
逼养的,无痕怎么没事?”
她的语气很真诚,像是真的在探讨一个严肃的问题。
丁无痕耸耸肩,一脸无所谓。“你也说了,我是个老逼灯,也不算英才。”
他把手里的小石子随手一扔,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一道目光扫过来。
希雅正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眸子里没什么表情,就是很平静地、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丁无痕被这道目光盯了大概零点五秒,瞬间立正——
双腿并拢,脊背挺直,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脸上的笑容收得干干净净。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军训时被教官点名的新兵。
他比希雅大好几岁,还是神州的主教,理论上来说他的职位比希雅高。
但在这个女人面前,这些都不重要,自己还欠了好几条命呢。
“我说错话了。
我不该在洛德的坟前说自己是老逼灯,更不该说英才都死了我这种老逼灯还活着。
我深刻反省。我检讨。”
布兰雅德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点冒犯,在这种地方说这种话,确实不太合适。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补救一下,但她还没开口,希雅已经收回目光,靠在她身上了。
希雅靠得很自然,像是平时靠沙发一样自然——
后背倚在布兰雅德肩膀上,头微微歪着,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她的发丝蹭着布兰雅德的脸颊,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冷的香气。
她们还是十指相扣,但希雅的手指在收紧——一开始是松松地握着,然后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布兰雅德的笑容开始凝固,嘴角的弧度从轻松到勉强,从勉强到抽搐。
她的指关节开始泛白,几根手指被挤在一起,骨节发出轻微的抗议声。
她的眼眶里开始有泪光闪烁——不是感动,是纯粹的物理性痛觉。
“姐姐。”她小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气若游丝,“别握了,要碎了。我的手快成压缩饼干了。
上次被你握完之后我三天没能拿稳酒杯。”
希雅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的手,布兰雅德的指关节已经被她握得发白了。
她沉默了片刻,好像真的在确认对方会不会碎。然后松开了。
“下意识使劲了。下次提醒我。”
布兰雅德深吸一口气,感觉那几根手指终于重新感受到了血液循环的存在。
她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反击一下——这是身为好闺蜜的特权,也是身为伴侣的默契。
“你信不信我要把指甲留起来了?”
希雅看都没看她一眼。
沉默了片刻,似乎这个威胁让她稍微花了点时间来评估其严重程度。
然后说出了几个字,每个字都像刀锋一样精准且致命,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的酒钱减半。”
布兰雅德瞬间怂了。
她的表情从得意变成恐慌只用了零点几秒,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某个求生的紧急按钮。
她不仅认错,还主动伸出了手。
“我错了祖宗!继续握,碎了也握!不要对我的酒钱出手!
什么都可以商量,指甲我不留了,永远不留了,这辈子都不留了!”
她这辈子最不能妥协的两样东西——希雅、酒。
排名不分先后。
但现在一样东西正在威胁另一样,她必须在两者之间做出选择。
她选择了活着。
希雅没说话,但手上的力道确实松了一点。
还顺便又握了回去,五根手指重新穿过布兰雅德的指缝。
布兰雅德偷偷松了口气,在心里把“留指甲”这三个字从人生清单上彻底划掉。
划得干干净净,连个备注都不留。
如果今天不是在自己弟弟坟头,希雅一定会把这家伙当场锤爆。
不是开玩笑,是真的会锤爆——布兰雅德见过希雅锤爆过很多东西,从沙袋到训练假人到某些不长眼的敌人。
但今天不行,今天得忍着。
今天在这里,在她弟弟的坟前,她不会让任何暴力发生。
布兰雅德大概也感觉到了她的情绪,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抱蚝一丝……”她觉得刚才确实不该在洛德坟前说那种话,虽然是无心的。
希雅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我早就看开了。”
她的目光从布兰雅德脸上移到墓碑上,移到那张黑白照片上。
照片上的洛德还在笑,七年前他是那个样子,七年后还是那个样子。
他不会变老了,也不会变胖了,也不会长出白头发了。
他永远停留在那个自以为很帅的笑容,永远欠揍。
“我的弟弟已经死了,但是我还有弟媳跟妹妹。
哪怕奥利维雅最后也没有留下来孩子——并不影响。
她是我的妹妹,是和我同姓的海茵。”
她的目光落在那道银线镶成的名字上。“奥利维雅·海茵”,这几个字在一个星期之前正式生效。
奥利维雅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洛德的海茵家名下。
从那天起,希雅就认了这个弟媳。
江南看了一眼顾三秋。“走,没抱着接着哭啊。该哭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在说“走,该去搬那堆砖了”——
平淡,务实,甚至还有点“你欠我的十七顿饭什么时候还”的那种理所当然。
顾三秋一愣:“啥?”
“你去年没哭。”江南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前年也没哭。大前年也没哭。你七年一次都没哭过。”
“我靠!”顾三秋的声音高了八度,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弹开了,
“你脑子到底犯什么抽了?凭啥年年要抱着这货的坟头哭啊?这什么破规矩?”
他的声音在墓地上空回荡了好一阵,正在跟丁天说话的卡尔都扭过头来看了一眼。
江南往墓碑上靠了靠,双手抱在胸前。“那今年轮到你了。
我都哭了两回了,去年那回嗓子哭哑了三天,三秋,你得赔我嗓子。
丁无痕哭过一回,丁天来第一回的时候眼圈红了算半回。希雅姐不算,她那种是内伤。
五月年年哭,已经超额完成任务了。”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一圈,最后指向顾三秋,“就剩你了。你今天必须给老子哭一个。
不哭不是兄弟。”
顾三秋嘴角抽搐。
“这怎么还有排班啊?”
一想到坟头里的这货上个星期还跟自己刚见过面,跟他说“你帮我瞒着点啊”的时候还在吃火锅——
那家伙一个人点了两头牛,吃到一半还加了一份毛肚、一份黄喉、三盘肥牛卷,吃完之后挺着肚子靠在椅子上打嗝。
然后又跟他整了个活,说什么“你来我坟前,我给你表演个绝活”——现在他还没出现,不知道藏在附近的哪个角落里。
他只觉得自己的演技正在承受前所未有的考验。
他是知情者,他知道这家伙没死,但他不能剧透。
“好了好了,别哭了,大老爷们哭啥哭。”
他拍了拍江南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出来。
江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又没哭过”。
卡尔一直没有说话。他在人群里站了很久,不说话,不动作,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穿着深色的外套,肩线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棵老松吐槽自家老哥:
“天哥,你奔五十的老光棍,说出来都丢人。还好有无痕垫底,他比我还光棍。
哥,你说咱丁家是不是有什么单身诅咒?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
杜兰达尔也一样,基本上没说话,就单纯地过来上了束花。
她蹲在墓碑前,把那束白色的百合花放好,然后又站起来,退到一边。
江南的目光落在墓碑前的供品上。五个苹果。
下面四个,上面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
他看着那五个苹果,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是少了一个?不对,五个都在。那就是摆的位置不对?也不对,挺整齐的。
算了,可能是自己多想了。
反正也不是啥重点,坟前放的苹果不就是为了被小动物叼走的吗?
奥利维雅站在墓碑后面,看着众人,也不知道心里在想点什么。
她今天穿着那身学院的执行服——黑色的,立领,袖口收得很紧。
她站在墓碑的侧面,离所有人都稍微远一点。
她的目光很平静,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五月、希雅、丁无痕、顾三秋、江南、丁天、杜兰达尔。
然后她收回目光,落在墓碑上。
然后她轻轻地抬了一下脚,又踩了下去。
那动作很轻,很自然。
谁也没有当回事。
又聊了几分钟,众人准备离开了。
丁无痕张开嘴,那根被他嚼烂了的狗尾巴草便从嘴角滑落。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行了,差不多了,该走了。晚上还有事呢。”
顾三秋伸了个懒腰,双臂高高举起,脊椎发出一连串“咔咔咔”的响声。
“走走走,饿死了,找地方吃饭去。上次那家火锅店还在不?”他说这话的时候故意没看墓碑方向。
五月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跟上。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在心里说了句“哥哥,明年再来看你”。然后她转过身。
就在这时——“我操!”江南突然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不是平时那种四平八稳的嗓门,是拔高了、尖锐了、甚至带了点惊悚的声音,
“这他妈少了几个苹果!五个!我刚才数了五遍!操!”
所有人都停下来,扭头看他。五月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听到声音又转回来。
丁无痕刚迈出去的脚悬在半空中,转过头。
希雅原本已经靠在布兰雅德身上了,此刻身体突然绷直。
布兰雅德的肩膀被希雅压着,能感觉到她整个人在那一瞬间从“放松”切换到了“战斗状态”。
奥利维雅停下脚步,很慢,很平静——好像她一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三秋,你放了几个苹果?”江南问。
顾三秋一愣:“俩啊。两个苹果,还有一桶快乐水。”快乐水已经被他倒掉了。
“靖祸君大人呢?”
“我一个。”丁无痕说。他的眉头已经开始皱起来了。
“希雅五月也各一个,一共五个苹果,怎么了?”丁无痕替希雅回答了。
希雅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看着江南,等他解释。
“咱们把苹果摆上,到现在没二十分钟,也没人来,对吧?”
江南说到这里语调就开始往上飘,声音从“陈述事实的丁家人”变成了“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所以整个人都绷起来了”。
丁天点点头。
希雅和布兰雅德对视了一眼——布兰雅德摇了摇头,她没感觉到任何异常。
“我操!”江南的声音更大了,大到把树上一只乌鸦都惊飞了,“咋就他妈俩苹果了?
刚才还五个的!按常理来说不应该一共五个!水果呢?!”
众人这才发觉不对。墓碑前,原本五个苹果叠得好好的,现在只剩下两个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另外三个,凭空消失了。
不是少了三个——是五个变成了两个,而且剩下的两个看起来也很不对劲。
太整齐了,像是被刻意摆放成这样的。
有人拿走了三个苹果,把剩下的两个重新摆了一遍。
气氛瞬间变了。
刚才还轻松得像是在郊游,现在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在场的人,哪个不是在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活到今天的?
在这种地方,在这种环境下,所有人的战斗本能都是开着的。
三个苹果,就这么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消失了。
没有声音,没有动静,没有任何人靠近过那个墓碑——至少在他们感知范围内没有。
什么情况?是敌人?能避开在场所有人的感知,让他们完全捕捉不到任何痕迹——这实力得有多强?
是灰化生物?
不对,灰化生物的气息太熟了,那是一种腐臭的、让人不舒服的能量波动,但此刻空气中什么都没有。
是某种他们从未见过的能力?
众人瞬间散开。
不需要指挥,不需要口令,战士的默契让他们在同一个瞬间做出了最合理的反应。
丁无痕和丁天一左一右。
希雅和布兰雅德背靠背,希雅在前,布兰雅德在后。
江南和顾三秋封住两侧。杜兰达尔无声无息地绕到了外围。
五月被他们护在中间。
奥利维雅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丁无痕一刀划开空气。
血煞暴起,一圈气浪从他脚下向四周扩散,地面上那些细碎的草叶被直接炸飞。
他的身影消失又冲下,附近一片树林直接被他荡平了——不是砍的,是碾碎的。
木屑和碎叶从空中飘下来,落在所有人的肩膀上、头发上、墓碑上。
而那个始作俑者站在废墟中,呼吸因为全力爆发而有些急促,但他的声音还算稳:“什么都没有!所有人注意!希雅姐,看看有人吗?”
希雅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向四面八方铺开。然后她说:“没有。一个都没有。”
“奥利维雅,你刚才有没有看到后面有什么东西?”丁无痕又问。
“没有。”奥利维雅说。
丁天的眼睛扫过周围的每一棵树、每一丛草、每一块石头。
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他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哪怕是杜兰达尔,都已经逛了四周一圈了。然后她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
“我操,你看是啥?”江南猛地指向墓碑,手指都在抖,“那里,看那里!”
所有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墓碑基座旁边,那里的草丛微微摆动了一下。
风的方向不对——西边来的风不可能把草往西边吹。
然后——一只手。从墓碑后面伸出来的。
五根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只手在墓碑边缘搭着,月光照在上面,照出淡淡的肉色。
所有人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种全身毛孔同时收缩、头皮发麻、后颈的汗毛全部倒竖的感觉。这比虫子还吓人。
希雅瞬间暴怒。
长刀出鞘,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
刀已经举起来了,从高处劈下来,直奔那只手而去。“什么东西,给我死!”
就在这个时候——“停一下!”奥利维雅的声音突然炸开,又急又厉。
在场所有人认识奥利维雅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到过她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
从来没有。
希雅的刀停住了。
那刀尖离那只手的手背不到一寸,刀风已经把那只手上的皮肤割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她扭头看着奥利维雅:“为什么?”
奥利维雅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墓碑后面。
然后——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那弧度很小,但在场的人都看见了。
看见那个七年来几乎没有笑过的奥利维雅,嘴角翘起来了。
顾三秋看到这里,大气喘了两口。
他连忙跑到坟头边上,蹲下来,对着那只手喊道:“兄弟,还不出来呢?再不出来就成臊子了!”
全场安静。
那只手动了一下。先是手指收拢,重新扣紧墓碑边缘。
然后,一个脑袋从墓碑后面探出来。
黑发,乱糟糟的。
黑眸,亮晶晶的。
脸上带着那种欠揍的笑容。那张脸和墓碑照片上笑得一模一样,不同的是——
照片上的那个笑是凝固的、黑白的、不会动的。而这个笑是活的。
“我操我操!我的脖子告诉我,差点上西天了!”
那声音又急又亮,像是刚从鬼门关跑回来、还喘着粗气、还没站稳就开始说话。
这声音好熟悉。那张脸好熟悉。那个笑容好熟悉。
江南只是瞅了一眼就确定了,这是的确是真人。
鬼没有这么贱,更没有这么欠揍。
他转向顾三秋,用一种秋后算账的语气说:“三秋,你他妈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怪不得你七年一次都没哭过。你欠我的眼泪拿什么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