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教怀里放着一把手枪,往往剧本的结束需要来上一次音乐收束,这把枪便是拉上帷幕的提醒。
两人并肩,走向远方……
那曾经是他的庄园。
现在只是一片荒芜。
四百多年前,当他亲手清洗完整个家族之后,这里就再也不是庄园了。
清洗,他用了这个词,因为“屠杀”太难听了,难听到他承受不住。
他在心里反复打磨这个词,打磨了几百年,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平了。
磨到这个词听起来像是某种清洁工序,像是擦拭灰尘,像是清洗地板。
但他知道那不是。
回忆如血洪般涌来,无数的岁月与记忆汇聚成洪流——
那些血从楼阁的楼梯上流下来,一层一层的,像是红色的瀑布。
他站在大厅中央,看着那些血慢慢流到他脚边,流到那些大理石的缝隙里。
那些血很热,热气在冰冷的石面上蒸腾起来,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那白雾里有铁的味道,那种味道钻进鼻子里,钻进肺里,钻进每一个细胞里,永远都洗不掉。
他站在那里,站在那血泊中央,站了很久,久到血都开始凝固了,在他鞋底结成一层暗红色的壳。
那些楼阁还在,那些庭院还在,那些他从小走过无数遍的石板路还在。
石板路是他祖父的祖父铺的,每一块石板都是从远处的山上采来的,青灰色的,带着山体深处的凉意。
他小时候喜欢赤着脚在上面走,夏天的时候石板被太阳晒得滚烫,冬天的时候又冰得刺骨。
他记得每一种温度,记得每一块石板的纹理。
有些石板上有裂纹,那些裂纹像是一张张地图,指向他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
他曾经蹲在地上,用手指沿着那些裂纹画线,画到尽头,再从头开始。
那些裂纹还在,三百七十年了,它们还是那个样子,一点都没变。
只是缝隙里长出了青苔,那些青苔是墨绿色的,摸上去软软的,湿漉漉的,像是某种水生植物。
他蹲下来,用指甲抠那些青苔,抠掉一层,下面还有一层,再抠掉,还有。
那些青苔像是时间本身,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永远也抠不干净。
但住在这里的人,一个都不剩了。
那些曾经在走廊里奔跑的孩子,那些曾经在庭院里闲聊的妇人,那些曾经在楼阁里议事的老人,全都不在了。
他记得那些孩子的脸,圆圆的,红扑扑的,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的肉会跟着颠。
他记得他们叫他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脆,很亮,像是敲在瓷器上的叮当声。他们说“哥哥”,说“陪我玩”,说“我饿了”。
那些声音还在,在那些墙壁里,在那些石板路的缝隙里,在那些被风吹动的树叶上。
但那只是回声,只是记忆,只是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幻听。
回声是会消失的,他知道。
每一次反射都会损失一些能量,声音会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最后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但他脑子里的回声不会消失,它们在他的头骨里来回弹跳,弹了三百年,一点都没有变小。
有时候他在夜里醒来,会清清楚楚地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那个声音很近,近得像是就在床边。
他会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四处寻找,但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房间。
母亲啊,你说我的寿命比神之子更长,果然是一种诅咒啊。
那曾经热闹的庭院,曾经回荡着笑声和争吵的地方,如今只剩下风声。
笑声和争吵,这两样东西他记得最清楚。
笑声是亮的,是暖的,是那种能把冬天的寒气都赶走的暖。
他记得有一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
那些孩子们冲出去,在雪地里打滚,打雪仗,堆雪人。
他们的笑声在雪地里炸开,像是某种看不见的花在空气里绽放。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自己的身体不好,无法跟随他们一起。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会是他最后一次看见他们笑。
争吵也是暖的,虽然当事人不会这么觉得。
那些争吵声很大,能从楼阁的这头传到那头,传到每一个角落里。
有的是为了利益,有的是为了面子,有的是为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那时候觉得烦,觉得这些人怎么这么吵。
现在他知道了,那些争吵也是活着的证明,是那些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世界,我还在这里,我还在呼吸,我还在乎。
那风声穿过空荡荡的走廊,穿过那些没有门的门框,穿过那些没有窗的窗洞,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门是他拆掉的,窗也是他拆掉的。
他不想让这里看起来还像是一个家,因为这里已经不是了。
那些门框现在只剩下了空洞,像是被挖掉眼睛的眼眶。
他从那些门框里走进去,走出来,每一次都能感觉到那些空洞在看着他。
它们在看什么?看他是不是还记得?看他是不是还会疼?
他记得,他疼。
三百年了,他记得每一扇门原来是什么颜色,记得门把手上的花纹,记得推门时门轴发出的吱呀声。
那些声音有时候高,高得像是有人在尖叫,尖叫声从走廊的这头冲到那头,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再冲出去。
那些尖叫里有女人的声音,有孩子的声音,有老人的声音。
所有年龄、所有性别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他无法分辨的合声。
那合声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曾经试图回答,在最初的那些年里,他会对着那些声音说话,说很多很多的话。
但不后悔。
但那些声音不听,它们只是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后来他不再回答了,因为他知道那只是风,只是风穿过那些空房间时发出的声响。
但有时候他又不确定了,尤其是在这样的清晨,当露水还挂在草叶上的时候,当第一缕阳光刚刚照进那些空洞的窗户的时候,他又觉得那不只是风。
那是某种他永远也理解不了的东西,在用他永远也学不会的语言诉说着什么。
那曾经灯火通明的楼阁,曾经在夜晚亮得像星星一样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扇扇黑洞洞的窗户。
那些窗户像是无数只空洞的眼睛,望着天空,望着岁月,望着他。
那些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热,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
但它们就是在看,一直在看,看了四百多年。
他曾经试图躲避那些目光,在最初的十几年里,他不敢来这里,不敢面对那些窗户。
他派人来打理这片地方,那些人来的时候会给他写信,告诉他这里的情况。
草长高了,屋顶漏雨了,墙壁上爬满了藤蔓。
他在信纸上看见那些字,看见的是那些窗户,那些黑洞洞的窗户,一直在看着他。
后来他来了,第一次来的时候是深夜,他以为夜里那些窗户就看不见他了。
但他错了,那些窗户在夜里看得更清楚,因为它们的黑比夜的黑更深。
他站在院子里,抬起头,和那些眼睛对视。他输了,输得很彻底。
那些眼睛里有百年的沉默,那沉默比他所有的语言都有力量。
那些窗户后面再也没有灯光,再也没有人影,再也没有那些他熟悉的面孔。
他记得每一扇窗户后面曾经住着谁。二楼东边第三扇,那是他大哥的房间。
大哥比他大十二岁,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是这个家族的继承人了。
大哥的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把出鞘的剑。
他记得大哥站在窗户边的样子,一只手撑在窗框上,另一只手端着一杯酒,眼睛看着外面的院子。
他不知道大哥在看什么,也许是看那些树,也许是看那些花,也许只是在发呆。
他没有问过,因为他那时候觉得大哥会永远站在那里,永远都有时间可以问。
三楼西边第一扇,那是他姐姐的房间。
姐姐比他大三岁,是他母亲倒数第三孩子。
她喜欢趴在窗户上,把半个身子都探出去,看院子里的蝴蝶。
那些蝴蝶是园丁专门养的,翅膀上有金色的斑点,飞起来的时候像是一片片会动的花瓣。
她叫它们的名字,每一只都有名字,那些名字都是她起的,有些很好听,有些很怪,有些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他记得她趴在窗户上的样子,两条腿在窗台下面晃来晃去,鞋子有时候会掉下去,掉在楼下的花坛里,然后她就尖叫着让他去捡。
他去捡了,每一次都去。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一天他会站在这里,看着那扇空荡荡的窗户。
窗户后面再也没有那个晃着腿的小女孩,再也没有鞋子掉下来,再也没有人叫他去捡。
有些人叫他“少爷”。
那是仆人们。
那些仆人在这个家族里待了很久,有些待了几十年,从年轻待到老。
他们叫他少爷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他当时理解不了的东西。
那不是卑微,不是讨好,而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感。
像是他们在这个称呼里倾注了一些什么,一些他们不敢直接表达的东西。
有些人叫他“大人”。
那是家族的附庸,那些依附于这个家族生存的人。
他们叫他大人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来,嘴角会上翘到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
那是一种他花了很多年才学会辨认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尊敬,有畏惧,有算计,有期待。
有些人叫他“孩子”。
那是长辈们。
他们叫他孩子的时候,声音会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叫一个还没有长大的东西。
他那时候不喜欢这个称呼,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
现在他知道了,那些叫他孩子的人,是在用这个称呼保护他。
是在告诉他,你还可以犯错,你还可以不懂,你还可以被原谅。
现在没有人叫他了,所有这些称呼都没有了,像是被风从世界上抹去了。
有时候他在梦里会听见有人叫他,用的是那些已经消失的称呼。
连自己的名字都不复存在。
他醒来之后会拼命回忆那个声音,回忆那个称呼,但他记不住。
那些梦像沙子一样,他越想抓住,它们漏得越快。
只剩下她。
他的爱人,长眠于此。
她的名字刻在那块墓碑上。那是一块白色的石头,是他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的。
那地方有一座山,整座山都是这种白色的石头,在月光下会发出淡淡的荧光。
他第一次看见那座山的时候就想,就是这里了,就是这种石头。
他亲手把这块石头从山体上凿下来,凿了很久很久,凿到双手全是血泡,凿到那些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
他没有用任何工具,只用一把凿子和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是在赎罪。
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像是有人在敲一口巨大的钟。
他把石头凿下来的时候,是一个黄昏,太阳正好落在山的那一边,整个天空都是红色的。
他站在那块石头旁边,看着那些红色慢慢变成紫色,再变成蓝色,再变成黑色。
那天夜里他没有走,就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头顶的星星。
那些星星很亮,亮得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扎了很多洞,让另一个世界的光漏进来。
他对着那些星星说话,说了一整夜的话,说到嗓子哑了,说到嘴唇干裂,说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那名字他每天都会在心里念一遍。
念了三百多年,念到那几个字在他嘴里已经没有了味道。
最开始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有味道。
第一个字是甜的,甜得像是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味道。
第二个字是凉的,凉得像是她冬天把手伸进他领子里时的触感。
第三个字是涩的,涩得像是她生气时咬住下嘴唇的样子。
那些味道在他的舌头上停留了很多年,几十年,也许是一百年。
然后它们开始慢慢变淡,先是甜味消失了,然后是凉意,最后连那点涩味都没有了。
那几个字变成了纯粹的符号,像是某种他记得读音但已经忘记了含义的外语。
但他还是每天念,每天想,每天回忆她的脸。
那张脸在他记忆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像是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画,所有的线条都在慢慢晕开。
他记得她画眉的样子,坐在梳妆台前,一只手拿着眉笔,另一只手撑着下巴,对着镜子一点一点地描。
那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她手里握着的不是眉笔,而是某种决定命运的权杖。
他喜欢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的脸。
她发现他在看的时候,会故意把眉毛画歪,然后转过头来对他做个鬼脸。
那鬼脸很好笑,他会笑出声来,然后她也会笑。
他们两个人就那么对着笑,笑到肚子疼,笑到眼泪流出来。
那些眼泪是透明的,是温热的,是甜的。
他记得她的眼睛,那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不用开口,他就能从那双眼睛里读出所有她想要说的话。
开心的时候,那双眼睛会亮起来,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两盏灯。
生气的时候,那双眼睛会暗下去,不是变暗,是变得更深,像是两口井,井水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伤心的时候,那双眼睛会蒙上一层雾,那雾气很薄,很透,透过那层雾气能看见她眼底所有的疼痛。
他见过那双眼睛无数种样子,见过它们在他面前慢慢合上,见过它们在清晨睁开。
见过它们在烛光下闪烁,见过它们在雨中变得湿润。
但他不记得那眼睛到底是什么颜色了。
是黑色的?是棕色的?还是带着一点灰?
他想了很久,想到头疼,想到那些记忆在他脑子里互相打架。
有时候他确信是黑色的,因为东方人大多是黑色的眼睛。
但下一秒他又觉得不对,因为他记得阳光照在她眼睛上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会有紫的光点。
眼睛不会有金色的光点。
那就是棕色的?
也不对,棕色太普通了,她的眼睛不可能是普通的。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的颜色都过了一遍,黑色、棕色、琥珀色、灰色、绿色、蓝色。
每一种颜色他都试着安在她眼睛上,但每一种都不对,都差了那么一点。
——直到后来想起来了,是紫罗兰吗?对,是,是杜兰达尔的颜色。
自己也许早该死去,连活下去的动力都已经模糊了,仅剩下一个躯壳,再供一个少女的遗愿驱动。
他记得她的笑容。
她笑的时候,整个脸都会跟着动。
不只是嘴,不只是眼睛,是整张脸。
她的眉毛会微微往上挑,她的鼻子会微微皱起来,她的颧骨上会出现两团浅浅的红晕。
那笑容会从她的嘴角开始,像是石头扔进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先是嘴唇,然后是脸颊,然后是眼睛,然后是整个脸庞。
那笑容扩散的速度很慢,慢到他能在每一圈涟漪里找到不同的东西。
第一圈是喜悦,第二圈是温柔,第三圈是狡黠,第四圈是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些涟漪荡到最后,会在她的眉心汇合,变成一个小小的褶皱。
那褶皱很浅,浅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在那里。
他曾经用手指去抚摸那个褶皱,想要把它抚平。
她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说别动,让它留着。
他不记得她笑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还是往下弯了。
这个问题折磨了他很多年。
嘴角往上翘是笑,往下弯是哭,这是最基本的常识。
但他记得她有些时候笑起来,嘴角是往下弯的。
那种笑很怪,像是她把所有的悲伤都藏在了那个向下的弧度里,用笑容把它们裹住,像是用糖衣包裹苦药。
那种笑比任何哭泣都让他心疼。他不确定那是他的记忆,还是他后来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自己编造出来的画面。
他记得她的声音。
那声音有重量,有质感,不是那种轻飘飘地从喉咙里飘出来的声音。
她的声音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经过心脏,经过肺,经过那些少年时的自己叫不出名字的器官,最后才从嘴唇间流淌出来。
那声音落在他耳朵里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些声音的重量,像是一颗一颗的小石子,落在他心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说他名字的时候,那两个字会变得不一样。
不是发音不一样,是某种他无法描述的东西不一样。
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认得,但那些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他从来没听过的语言。
那语言他学不会,他试过,试了很多次,但他发不出那些音。
那些音节里有太多他无法复制的频率,那些频率不是声带震动产生的,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来他记不得那声音是清脆的还是低沉的。
这个问题和眼睛的颜色一样,在他脑子里变成了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结。
他记得她的声音在早晨是不一样的,那时候她刚醒。
声音里还带着睡意,沙沙的,哑哑的,像是砂纸轻轻擦过木头。
他记得她的声音在夜里是不一样的,那时候她困了,声音变得很轻很柔,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
他记得她的声音在生气的时候是不一样的,那时候她的声音会变得很平,很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用刀切出来的。
他记得这些所有的“不一样”,但他记不得那个“一样”是什么。
就像是他记得所有的变奏,却忘记了主题旋律。
他只记得她,记得她这个人,记得她存在过,记得她爱过他,记得他爱过她。
那些细节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还在这里,还在这片土地下面,还在等他。
他知道她在等,等了三百多年。
他每次来都能感觉到那种等待。
那不是墓碑上的字在等,不是坟墓里的骸骨在等,是某种比那些更持久的东西在等。
那东西在地下,在那些树根缠绕的地方,在那些泥土的缝隙里,在那些他看不见但知道一定存在的空间里。
那等待没有声音,没有形状,没有温度,但他就是能感觉到。
像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引力,从他踏进这片土地的第一步起,就开始牵引他。
那引力很轻,轻到他在别的地方完全感觉不到,只有在这里,只有在这片草地上,只有当他离她不到一百米的时候,那引力才会出现。
它从他的脚底传上来,穿过他的腿,穿过他的脊柱,一直传到他的心里。
那引力在说,来吧,来陪我,我等了很久了。
从此这里只有两座坟茔——一座是她的,一座是他给自己准备的。
两座墓,两个人,一段隔了一百米的距离。
那一百米他量过,量了很多次。
不是用尺子量的,是用脚,一步一步地走。
从她的墓碑开始,走到那块还没有刻字的石碑前,一共是一百三十七步。
他的步幅不大不小,每一步大概是七十多厘米。
算下来,差不多就是一百米。一百米,对于两个活着的人来说,是走一分钟就能到的距离。
对于两个死去的人来说,是永远也跨不过去的距离。
他有时候会想,她会不会觉得这一百米太远了?
她一个人躺在那里,躺了三百多年,身边最近的人在一百米之外,还是一座空墓。
她会不会觉得孤单?
她活着的时候不喜欢一个人待着,她总是需要有人在身边。
哪怕那个人什么都不说,只是在同一个房间里坐着,她也会觉得安心。
她说过,她怕的不是孤独,是那种“这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的感觉。
他那时候不太理解,因为他是那种可以一个人待很久的人。
现在他理解了,他花了三百年的时间,终于理解了她说的那种感觉。
那感觉不是身边没有人,而是你知道无论你等多久,都不会有人来了。
查拉特觉得自己应该让丁无痕把自己与她埋的更近一些。
那两座墓隔得不远,不到一百米,中间隔着一片小树林。
那片树林是他种的,三百多年前种的。
那时候那些树还只是树苗,细得像手指头。
他记得他把第一棵树苗插进土里时的感觉。
那是一个清晨,太阳刚刚升起来,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蹲在地上,用双手挖开泥土。那些泥土是湿润的,里面有很多细小的石子,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把树苗放进去,然后一点一点地把土填回去,用手掌压实。
他浇水的时候,水从桶里倒出来,落在那堆新土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喝水,在贪婪地吞咽。
他看着那棵树苗,看着那些细小的根须在泥土里慢慢舒展开来。
那些根须很细,细得像是头发丝,但它们会往下扎,一直扎,扎到泥土深处,扎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一根一根地插,一棵一棵地种,种了一整天,种到太阳落山,种到月亮升起来。
那些树苗在月光下排成一排,像是某种沉默的仪仗队。他站在它们中间,觉得自己也是其中的一棵。
现在那些树已经长得很大了,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
他试过,真的试过。有一年来扫墓的时候,他突然想试试能不能抱住那些树。
他挑了一棵看起来最粗的,张开双臂,贴上去。
他的手指碰不到一起,差了一截。
那一截大概有十几厘米,就是那十几厘米,让他突然觉得时间真的是过去了很久很久。
那些树冠遮天蔽日,把那两座墓都罩在阴影里。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形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那些光斑在风里晃动,像是在跳舞。
他有时候会站在那些光斑中间,让它们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些光斑是暖的,但那暖意很浅,浅到只能停留在皮肤表面,再也渗不进去。
他每次来,都会先去看她,在她的墓前站很久,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站着。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试过,在最初的那些年里,他每次来都会说很多话。
说他这一年做了什么,说他杀了多少虫子,说他救了多少人,说他去了哪些地方。
他说得很详细,像是在向她汇报工作。
他会说今天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天气怎么样。
那些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她在听。
但说到后来,他发现那些话都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不需要知道这些,她只需要知道他来了,他还在,他还记得。
后来他就不说了,就只是站着。
站着的时候,他的脑子会空掉,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思绪都会停下来,只剩下“他在这里”这个事实。
那状态很奇怪,像是一种清醒的昏迷。
他能听见风声,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身上的温度,能闻到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但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那种空不是空洞的空,是满到溢出来之后才会有的空。
像是一个杯子,水倒得太满了,反而看起来像是空的。
站够了,然后再去看看自己的那座空墓。
那空墓的墓碑上什么都没刻,只有一片光滑的石面,等着某一天有人把名字刻上去。
他用手掌抚摸那块石面的时候,能感觉到它的凉意。
那凉意从掌心传上来,沿着手臂,一直传到胸口。
那石面很光滑,他每年都会来打磨一次,用河边的石头,一下一下地磨。
磨的时候会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很细,很均匀,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他磨得很仔细,从墓碑的顶端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那些青苔被磨掉的时候会发出一种特殊的气味,有点腥,有点涩,像是某种水生植物被碾碎后的味道。
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还是跳下湖水,为了心中的女孩。
那味道钻进他的鼻子里,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把手伸进河水里捞石头时的感觉。
那些石头在水底躺了很久,表面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
他捞起一块,青苔在他手心里化开,那味道就粘在他手上,好几天都洗不掉。
那块石头在那里立了三百多年,风吹雨打。
上面长满了青苔,那些青苔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像是岁月的年轮。
他有时候会蹲下来,仔细看那些青苔。
那些青苔很薄,很软,像是绿色的天鹅绒。
它们一片一片地叠在一起,每一片的颜色都略有不同。
最底下的是深绿色的,几乎接近黑色,那是很多年前的青苔留下的残骸。
中间的是墨绿色的,那是前几年的。
最上面的是嫩绿色的,那是今年新长出来的。
三层颜色叠在一起,像是地质学里的地层剖面图。
他每年都会把那些青苔刮掉,用手指甲,一点一点地刮。
那些青苔在他指甲下面积成一条一条的绿线,然后被他弹掉,落在草地上。
他把石面清理干净,让它重新变得光滑。
那光滑的石面能映出他的脸,模糊的,变形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倒影。
他对着那倒影看自己,看很久,久到那张脸开始变得陌生,开始变得不像他。
他曾经想过很多次,那块墓碑上最后会刻上什么字。
这个问题他想了几百年,想到那些可能的文字在他脑子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片他无法清理的丛林。
他想过刻上“这里长眠着一个罪人”。
罪人,这两个字很重,重到那块石头可能都承受不住。
他是一个罪人,他从不否认这一点。
他犯下的罪,不是任何法律能够审判的,不是任何刑罚能够抵消的。
那些罪在他的骨头里,在他的血液里,在他每一次呼吸里。
他想过刻上“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休息,这是他最渴望的东西。
他活了太久,久到他已经忘记了“不累”是什么感觉。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比身体更深的地方在疲惫。
是灵魂的每一根纤维都被拉到了极限,是存在的每一个瞬间都在透支。
他想休息,想了很久很久。
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休息,一个罪人,有什么资格休息?
他想过什么都不刻,就让那块石头空着。
空着,意味着什么都没有,也意味着什么都有可能。
他喜欢这个想法,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他不是英雄,尽管很多人这么叫他。
他不是恶魔,尽管他做过恶魔才会做的事。
他不是人,尽管他看起来和人类一模一样。
他什么都不是,所以他的墓碑上也应该什么都不是。
他只知道,那里将是他的终点。是他自己选的终点,是他在三百多年前就为自己准备好的终点。
那时候,刚刚杀完整个家族,她早已埋进土里。
那个年纪,对于他这种存在来说,还是孩子的年纪。
但他那时候已经老了,老得像是活了一千年,就是一个死人。
他的手上有洗不掉的血迹,那些血迹渗透进他掌纹的每一条沟壑里,洗了很多年都没洗掉。
后来那些血迹被新的血迹覆盖了,一层又一层,他的手掌变成了某种血色的沉积岩。
他站在这里,看着这片被他亲手清空的土地,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也会躺进去。
只是没想到要等这么久。
他以为也许几十年就够了,最多一百年。
他没想到会是三百七十年,没想到他要活过战争,活过瘟疫,活过那些他以为会杀死他的东西,活过那些他希望会杀死他的东西。
每一次他都活下来了,不是因为幸运,不是因为强大,是因为他不能死。
他还有事情没做完,还有人没救够,还有罪没赎清。
但现在,站在这里,看着那片密林,他知道时间到了。
现在,他正在走向那里。
两个步履蹒跚的人,从那破碎的城堡里走出来。
破碎,这两个字他用了很久才接受。
最开始他拒绝承认这里破碎了。
最后,他终于说出了“破碎”这个词,连带着主教这个符号一起。
破碎,意味着再也不可能恢复原状。
那些裂缝太深了,深到任何修补都只是表面的。
那些缺失的部分太多了,多到即使把所有剩下的碎片都拼在一起,也拼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们的脚步很慢,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沼里。
那泥沼是他心里的泥沼,是他这几百年来一直在里面跋涉的泥沼。
那泥沼没有底,他每走一步都会陷进去一点,陷到脚踝,陷到膝盖,陷到腰。
他一直在走,一直走,但那泥沼也在一直变深。
有时候他觉得他这一生就是在泥沼里走路,从二十三岁那年开始,一直走到现在,走到他终于可以停下的时候。
那些台阶还是当年的台阶,大理石的,白色的,上面刻着家族的纹章。
那纹章他从小看到大,看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纹章的中央是一只鸟,不是什么神话里的鸟,就是一只普通的鸟,张开翅膀,准备起飞。
他母亲曾经告诉他,这只鸟代表着家族的精神——永远向上,永远不落地。
他那时候觉得这句话很了不起,把它写在日记的第一页。
后来他知道了,鸟不落地是因为它没有脚,它只能一直飞一直飞,飞到死才能停下来。
那纹章的边缘有一圈文字,是家族的格言,用他已经很久不说的语言写成的。
翻译过来是“赫尔墨斯之鸟乃吾之名,噬己翼以驭己心”
下面还有一段格言
“我们在黑暗中燃烧”。
燃烧,这个词后来变成了他生命的主题。
他一直在燃烧,从二十三岁那年开始燃烧,烧到现在,烧到他的火焰已经从熊熊大火变成了风中残烛。
但他还在烧,还在用最后的那点光和热照亮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照亮什么,也许只是照亮他自己脚下的路,让他能看见自己走向死亡的每一步。
那纹章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只能隐约看出一个轮廓,像是某种已经灭绝的动物留下的化石。
那些线条被无数次的踩踏磨平了,先是鸟的羽毛,然后是鸟的翅膀,然后是鸟的头。
现在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凸起,像是一个没有形状的灵魂被困在石头里。
他记得小时候,他喜欢蹲在台阶上,用手指描摹那些线条。
从鸟的喙开始,沿着头部,到颈部,到身体,到翅膀,到尾巴,最后到那圈文字。
他描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现在那些线条都没有了,被时间磨掉了,被雨水冲刷掉了,被无数次的踩踏压平了。
他的手还在这里,还能做出那个描摹的动作,但那些线条已经不在了。
这像是一个隐喻,他想,关于他生命里所有曾经存在过然后消失了的东西。
他们的鞋底踩在那台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是碎石和灰尘被碾碎的声音,那些碎石是从台阶上剥落下来的,那些灰尘是从墙壁上飘落下来的。
这城堡在一点一点地瓦解,不是突然倒塌,是一粒沙一粒沙地剥离。
每一粒沙落下来的时候都会发出他听不见的声音,那些声音太轻了,轻到人类的耳朵捕捉不到。
但他能感觉到,他的脚底能感觉到那些沙粒被碾碎时的震动。
那震动很细微,细微到像是蚂蚁在皮肤上爬。
但那震动沿着他的腿骨传上来,传到他心里的时候,就变成了雷声。
那雷声在说,结束了,结束了,结束了。
走进电梯。那电梯是后来装的,装得很粗糙,和这古老的城堡格格不入。
他记得装电梯那天,那些工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他们大概在想,为什么一个看起来这么年轻的人,会住在这样一座破败的城堡里。
他们没有问,他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把那些钢铁构件运进来,看着他们把墙壁凿开,看着他们把电缆一根一根地接好。
那些电缆是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像是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内脏被硬生生塞进了古旧的胸腔里。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抗议。
那抗议声很尖,很细,像是一个老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的嘶喊。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外面的光线被一点一点地切断。
先是他的脸,然后是他的胸口,然后是他的腿,最后连他的鞋尖都看不见了。
电梯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那灯在晃,晃得他们的影子在墙上摇来摇去。
那两个影子被拉得很长,变了形,像是两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幽魂被困在这个小小的铁盒子里。
他看着墙上自己的影子,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觉得那影子和台阶上的纹章很像——都是某种曾经存在过的东西留下的最后痕迹。
本部有了连接城市与地下的电梯开始下降,很慢,慢得能听见钢缆在滑轮上摩擦的声音。
那声音很细,很尖,像是某种虫鸣。
他想起夏天的夜晚,那些蝉在树上叫,叫得声嘶力竭。
它们在地下待了七年,钻出来,爬到树上,蜕壳,然后开始叫。
它们叫一个夏天,然后就死了。
七年换一个夏天,值得吗?
而用四百年换来了一个连神明都会夸赞的夏天,值得吗?
他问过自己这个问题,问了很多年。现在他知道答案了,值得。
不是因为那一个夏天有多美好,是因为那是它们唯一拥有的东西。
就像他这四百年,不是因为每一年都值得活,是因为这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
那个女孩子的的夸赞都不足以凸显她的美好。
那绵延不绝的玫瑰,紫罗兰也仅仅只配衬托那个女孩的美好。
丁无痕跟查拉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很模糊,模糊到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他不知道丁无痕在想什么,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们两个人站在这部格格不入的电梯里,正在一起下降,正在一起前往地面,正在一起走向那个终点。
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从来没能准确地定义过。
敌人?是的,他们斗了十几年,他杀了丁无痕的人,丁无痕也杀了他。
对手?是的,他们在太多战场上交过手,在太多的棋局里对过弈。
朋友?他不知道这个词用在他们身上合不合适。
但他们确实一起喝过酒,但是两次真正的坦白,那是查拉特的坦白。
酒很烈,烧得他喉咙发疼。
他们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喝,喝到酒瓶空了,喝到天边开始发亮。
那也许是他这几百年里最接近“朋友”这个词的时刻。
电梯终于停了,那停止的瞬间有一个轻微的震动,从他的脚底传上来,让他的牙齿轻轻磕在一起。
门打开,脚下是草地。
这里没有虫子的尸体,这是一个好事,将死之人不希望自己的脚底下会被绊倒。
向前走着走,向庄园走,向庄园之后的墓地。
庄园里那草很久没人修剪了,长得乱七八糟,有的地方甚至没过脚踝。
那些野草长得又高又密,在这片曾经被精心打理的土地上肆意蔓延。
他记得这片草地原来的样子,草被。
修剪得齐齐整整,高度从来不超过三厘米。
园丁每周会来修剪两次,推着那台老式的割草机,发出突突突的声响。
那声音很远就能听见,像是一只巨大的金属蜜蜂在草地上飞。
他小时候喜欢跟在园丁后面,看那些被割下来的草叶从机器侧面喷出来,在空中画出一条绿色的弧线。
那些草叶落在地上,堆成一条一条的绿线,整整齐齐的,像是某种绿色的迷宫。
他会赤着脚在上面走,那些刚割下来的草叶还很嫩,踩上去软软的,凉凉的,草汁染绿了他的脚底。
现在这些草没有人割了,它们自由了,疯狂了。
它们从石板路的缝隙里钻出来,那些缝隙本来容不下一根草。
但它们的根须像是最细的针,扎进石头的每一个毛孔里,一点一点地把缝隙撑大。
它们从花坛的边缘爬出来,那些花坛里本来种着玫瑰,种着月季,种着他叫不出名字的花。
现在那些花都死了,被野草取代了。
野草不需要人照顾,不需要浇水,不需要施肥。
它们只需要阳光和雨水,还有时间。
它们从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里涌出来,那些角落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现在都被野草占领了。
有些草已经枯黄了,那是去年的草,或者更早的。
它们站在那里,干瘪瘪的,像是某种枯骨。
它们的茎秆是中空的,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吹某种古老的乐器。
有些还是绿的,那是今年的新草,嫩嫩的,在风里摇摆。那些新草的颜色很亮,是一种让人眼睛发疼的绿。
那种绿里有太多的生命力,多到让人不安。
黄的绿的混在一起,像是某种混乱的调色盘,又像是时间的切片,把不同年份的生机和死亡压在一起。
他站在这片草地上,看着这些草,觉得自己也像是一棵草,一棵活了四百年的草,已经黄了大半,只剩下顶部还有一点点绿。
草叶上挂满了露水,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着光。
那些露珠一颗一颗的,圆滚滚的,像是无数颗细小的钻石。
它们挂在叶尖上,挂在叶缘上,挂在那些细小的绒毛上。
每一颗露珠里都有一个小小的太阳,那些太阳在露珠的曲面上变形,变成了一团团金色的光晕。
那些光晕在风里微微颤动,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眨。
但那些钻石是冷的,是凉的,是转瞬即逝的。
太阳再升高一点,它们就会消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这让他想起那些曾经活在他生命里的人,他们也像是露珠,在某个清晨闪闪发光,然后太阳一出来,就都消失了。
只剩下他还在这里,像是一棵怎么晒都晒不干的草。
主教踩在那草地上,愣了一下。
他的脚底传来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踩过这里的草地了。
不是几年,是整整一年,上次来是去年的忌日,是少女的忌日,也是自己的忌日。
是因为查拉特的忌日,名叫教主的诞生日,是查拉特的受难日。
他记得那天下了雨,雨从他出门的时候就开始下,一直下到他站在她墓前的那一刻。
那雨不大,但是很密,密得像是有人在天上装了一个巨大的花洒。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顺着他的脖子流进衣领里,凉丝丝的。
草地是湿的,他的鞋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
那声音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泥里拔出来。
他记得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的鞋面上全是泥,那些泥是灰褐色的,里面混着碎草叶和不知名的小石子。
今天没有雨,但露水很重。
那些露水积了一整夜,从午夜开始凝结,到黎明时达到最盛。
那些草叶在他脚下弯曲,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声响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他就是能听见。
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脚底,是用那些穿过鞋底传上来的震动。
那些震动通过他的骨骼,传到他的耳蜗,在那里变成了声音。
他能听见每一根草叶断裂的声音,那是一种很脆的声音,像是掰断一根牙签。
他能听见那些露珠从叶尖滑落的声音,那是一种很轻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滴在水面上。
他能听见泥土被压实的声响,那是一种很钝的声音,像是远处传来的鼓声。
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脚下轻轻叹息,叹息声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呼吸。
他听过那种呼吸,听过太多次了。
那些在他怀里死去的人,那些在战场上被他救不回来的人,那些他亲手结束生命的人。
他们在最后的那一刻,都会发出这样的叹息。
那不是痛苦的表达,也不是解脱的宣告,只是身体在做完它该做的事情之后,最后呼出的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那草叶上的露水,正在一点点打湿他的鞋。
先是鞋面,那些布料开始吸收水分,颜色从浅变深。
他换了一双鞋,穿的是一双旧鞋,很多年了,这双鞋应该是自己在炼金圣堂初建时期的东西。
鞋面上原本有一些污渍,那些污渍被露水洇开,变成一圈一圈的印子。
然后渗进去,渗到袜子。
袜子是他很多年前买的,棉的,白色的,现在已经洗得发灰了。
这些东西完全不像是一个主教该穿的,更像是一个少年,一个不是那么在意自己的少年穿的。
棉布吸水很快,他能感觉到那种湿润从袜子的纤维里渗出来,贴在他的脚背上。
渗到皮肤,脚背上的皮肤比其他地方更敏感,能清楚地感知到温度的微小变化。
那露水是凉的,不是冰冷的凉,是一种柔和的凉,像是秋天早晨的风。
像是那日的夏日的水。
那种凉意从脚底传上来,顺着腿骨往上爬。
他能在心里画出那条凉意爬升的路线,从脚底到脚踝,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
在膝盖那里停留了一下,因为膝盖的骨骼结构更复杂,凉意需要绕过那些骨头和软骨。
然后穿过大腿,大腿上的肌肉很厚,凉意在那里被稀释了一些,但还是在往上走。
一直爬到心里。当那凉意到达心脏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真的漏了,是那种凉意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心脏以为回到了某个时刻,于是按照那个时刻的节奏跳了一下。
那凉意里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像是时光倒流,像是他又回到了四百多年前,那个他还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经常踩在这片草地上,草是修剪过的,齐齐整整的。
那草种是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的,据说是某种特殊的品种,叶子比其他草更细,更软,颜色也更鲜亮。
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踩在地毯上。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地毯是什么感觉,因为他从来没在意过脚下踩的是什么。
年轻的时候,他注意的是远方,是未来,是那些他还没有得到的东西。
脚下的东西太近了,近到他不屑于去看。
后来他知道了,那些最近的东西,往往是最重要的。
那时候她还在,她会赤着脚在草地上跑。
她的脚不是那么小,但是很白,踩在绿色的草地上,像是两尾白色的鱼在绿色的水里游。
她跑得很快,裙摆飞扬,像是一只蝴蝶。
那裙子是他送给她的,自己虽然体弱多病,但是托自己老管家搞一身衣服还是没问题的。
也许女孩身上的衣物并不比自己送的差,但是并不影响女孩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碎花。
她第一次穿那条裙子的时候,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裙摆像伞一样撑开。
那些白色的碎花在蓝色的布料上旋转,像是夜空中旋转的星星。
他在后面追,追不上,就在那里笑。他跑得没有她快,因为他穿着鞋,而她光着脚。
光脚的人总是比穿鞋的人跑得快,这是一个他后来才明白的道理。
不是因为光脚更轻便,是因为光脚的人更在乎脚下的路。
在意的是疼痛还是舒适,无人知晓。
那些画面还在,还在这里,在这片草地上,在每一根草叶里。
那些草叶里储存了太多东西,阳光、雨水、露珠,还有记忆。
他的记忆,她的记忆,他们共同的记忆。
那些记忆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
从人的脑子里,转移到草的叶子里。
从电化学信号,变成了叶绿素和纤维素。
上次来到这里已经是去年的事了,倒不至于很久,十几个月而已。
实际上,他每一年的忌日都会来上一次。
那是她的忌日,也是整个家族长的忌日。
他选在那一天动手,不是巧合,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让那一天变成忌日,变成所有人的忌日。
同样包括自己。
这不是残忍,这是他给自己设定的惩罚。
他要让这一天变成他永远无法逃避的日子,每一年都要回来,每一年都要面对。
他要让这一天变成他身体里的一个器官,切不掉,摘不了,只能带着它活着。
每次来,他都会在这里站很久,看着那片密林,看着那座坟墓,看着那些无人修剪的野草。
那些野草一年比一年高,一年比一年密,像是在努力掩盖什么。
它们想要掩盖那条通往坟墓的小路,那条路是他一脚一脚踩出来的。
他来一次,路就清晰一点。他走了,野草就重新长回来,把路吞掉。
它们想要掩盖那些曾经存在的痕迹,那些痕迹很多。
有他留下的,有她留下的,有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人留下的。
它们想要掩盖他留下的所有脚印,那些脚印深深浅浅,每一个都是一个年份的印记。
他记得有一年,大概是二十年前,那些野草长得比他还高,密密匝匝的,像是一堵墙。
那年的雨水特别多,从春天一直下到夏天,草像是疯了一样地长。
他站在那片草墙前面,看不见那条路,看不见那座墓,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能看见绿色,各种各样的绿色,深的浅的,浓的淡的,像是一道绿色的屏障把过去和现在隔开了。
他几乎找不到那条通往坟墓的小路。
他在草里走了很久,走了很多弯路。
那些草叶划破了他的脸,草叶的边缘有细小的锯齿,那些锯齿很锋利,能轻易地划开皮肤。
血从那些细小的伤口里渗出来,不疼,只是有点痒。
那些草叶划破了他的手,他的手背上全是细密的红痕,像是被猫抓过。
那些伤口很浅,但很疼,那种疼不是剧烈的疼,是持续的,是那种会让人心烦意乱的疼。
他最后还是找到了,他每次都能找到。
因为那条路在他心里,不在脚下。
那条路在他心里画了三百年,比任何地图都精确,比任何导航都可靠。
他知道从草地边缘开始,要往东偏北的方向走三十二步,然后会遇到一棵歪脖子树。
那棵树是被风吹歪的,很多年前的一场暴风雨,把它从直吹成了斜,那一日的树连带着自己一起死了。
它没有死,就那么斜着长,长成了一个古怪的角度。
从歪脖子树往左拐,再走十七步,会踩到一块埋在土里的石头。
那石头是他亲手埋的,做标记用的。
过了石头,再往前走十一步,就到了。
这条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因为他的脚记得每一步的感觉。
丁无痕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主教,看着那片草地,看着远处那片密林。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是一种刻意的平静,是他用了几十年时间练出来的。
那平静像是一层釉,涂在他的脸上,把所有细微的表情都封在下面。
他能控制每一块面部肌肉,让它们保持在一种精确的平衡状态。
不笑,不怒,不悲,不喜。
那是一种他在镜子前练了很久的表情,久到那表情已经变成了他的默认设置。
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转,在翻涌。眼睛是最难控制的,他练了几百年,还是没能完全控制住自己的眼睛。
那些东西在他眼睛里,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扑棱着翅膀,撞在笼壁上,撞得头破血流,但就是飞不出去。
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不知道该不该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说。
那些话在他心里堆了十几年,堆成了一座山。
他每次见到主教,那座山就会长高一点。
他每次和主教交手,那座山就会裂开一道缝,有东西从缝里漏出来,然后又合上。
他扶着主教的手没有松开,那只手搭在主教的胳膊上,能感觉到那只胳膊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害怕,不是恐惧,是累,是那种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才会有的颤抖。
他熟悉这种颤抖,因为他自己也有过。
那是在连续战斗了几天几夜之后,是在身上所有的伤口都在叫的时候。
是在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但身体还在硬撑的时候。
那是身体在用最后的力量维持站立,是肌肉在透支最后的能量,是意志在和物理规律做最后的抗争。
那颤抖很有规律,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
他能感觉到那颤抖从主教的胳膊传到他手上,再从手上传到心里。
那种感觉很怪,像是在握着另一个人的心跳。
那心跳很慢,很弱,像是随时都会停止。
但他知道它不会停,因为主教不会让它停。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了解这个人的意志有多强。
强到可以压制自己的恢复能力,强到可以命令自己的心脏继续跳动,强到可以在应该死去的时候继续活着。
强的就是一个怪物。
两人就那么站着,站在那草地上,看着远方那片密林。
风吹过草地,吹动那些野草,也吹动他们的衣角。
他们的衣服早就破了,烂了,上面全是血迹和泥土。
那些血迹有的是新的,还保持着暗红的颜色,在衣料的纤维里凝结成块。
有的是旧的,已经变成了褐色,甚至黑色,像是某种洗不掉的染料。
那些泥土也是,有的是今天沾上的,还带着露水的湿气。
有的是很多天前沾上的,已经干透了,结成硬壳,稍微一动就往下掉渣。
那些布料在风里飘动,发出猎猎的声响,像是某种旗帜。
那风里有青草的味道,那是新鲜的草被压断时发出的味道。
那种味道他形容不出来,只能说它有点甜,又有点涩。
那种甜不是糖的甜,是植物汁液特有的那种清甜,带着生涩的气息。
那种涩像是青柿子的涩,让人的舌头微微发麻。
有泥土的味道,那是湿润的泥土被太阳晒过后发出的味道。
那种味道他从小就很熟悉,每次雨后,太阳一出来,那种味道就会从地下蒸腾上来。
有点腥,像是铁锈的味道,又有点暖,像是被太阳晒过的被子的味道。
还有一点点血腥味,那是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从那些还没有愈合的伤口里渗出来的。
那血腥味很淡,如果不是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
但它又很顽固,混在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里,怎么都散不掉。
就像是他身上的罪,不管他用多少善行去掩盖,它都还在那里,在他的皮肤下面,在他的血管里面。
自己哪怕剥下皮肤,刮去血肉,拆下神经,切断肌腱,碾碎骨骼,那些罪依旧蔓延在自己身上。
自己将会如同尘埃一样感受着罪孽。
那血腥味就是他的标记,是这个世界给他的烙印。
他们身上的伤口还在疼,那些疼一阵一阵的,像是潮水,一波退下去,另一波又涌上来。
那些伤口有些已经结痂了,痂是暗红色的,边缘微微翘起。
有些还在往外渗血,血从痂的缝隙里渗出来,在皮肤上画出一条条细细的红线。
有些更深,深到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
那些疼痛他们已经习惯了,习惯到可以忽略不计,就像是习惯了呼吸,习惯了心跳。
这是一种很可怕的习惯,因为它意味着痛苦已经变成了常态。
当痛苦变成常态的时候,人就不再害怕痛苦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痛苦消失了,它只是变成了你的一部分,像是你的眼睛,你的手,你的心跳。
但此刻,站在这里,那些疼痛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不是变强了,是变清晰了,像是有人把模糊的镜头调清楚了。
也许是因为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身体里的声音。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所以他的身体在让他好好地、完整地感受这一切。
每一道伤口都在叫,在大声叫,在提醒他们,他们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这个世界上。
那些疼痛是生命最后的证明,是身体在做最后的陈述。
它在说,我疼过,我伤过,我活过。
400余次的到来,400余次重复,无数次疼痛,都清楚的告诫着自己——执行下去。
主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动,那些话已经在他的喉咙里排好了队,等着被他用那种惯常的语气说出来。
但那些平时信手拈来的话,那些在任何场合都能脱口而出的话,此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那东西不是实体的,是一种比实体更重的东西。
是他这几百年所有的重量,是他背负的所有生命,是他犯下的所有罪,是他承受的所有痛苦。
自己所犯的罪,无人可赦免,无人敢赦免,自己亦不愿赦免。
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赦免别人的罪,不是每个人都如同救世主一样,愿意免了人的债。
那些东西在这一刻突然有了质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声带上,让他发不出声音。
他试了几次,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些含混的气音。
那些气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还没有形成完整的音节就散了,像是风中的烟。
那些气音在风里散了,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觉得,在这种时刻,应该说点什么。
一个人要死了,总该说点什么。
那些历史上的伟人,在临死前都留下了名句。
那些话被后人记下来,刻在石碑上,印在书里,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但他想不出任何值得被记住的话,因为所有的话在这一刻都显得太轻了。
因为要留下来的话是查拉特,但是查拉特已经死了,现在是披着查拉特皮的主教。
死人怎么会开口说话?死人怎么能做到开口说话?死人怎么敢行走于尘世间呢?
他见过无数的大场面。
他面对过无穷无尽的虫群,那些虫群遮天蔽日,像是黑色的潮水从地平线上涌来。
它们爬过山,填平了山谷,把河流都染成了黑色。
它们的数量多到让他觉得这世界本来就是虫子组成的,人类不过是这黑色海洋里的一座孤岛。
他面对过必死的绝境,那些绝境里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所有路都断了。
前路是深渊,后路是追兵,左边是火海,右边是悬崖。
所有人都在等死,有些人在祈祷,有些人在哭,有些人在写遗书。
他在那绝境里指挥若定,下达命令的时候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菜单。
他说,你,去左边守着。
你,去右边看着。
你,跟我来。
那些人去了,因为他的声音让他们相信,这不是绝境,这只是另一场可以打赢的战斗。
他面对过比这恐怖一万倍的东西,那些东西光是存在就能让人发疯。
灰化,在那个被世人当做神罚的年代,自己愿意背,愿意成就炼金圣堂,愿你真正的让更多的人活下去,建立一个让更多人去厮杀的世界。
它们的存在违背了所有的物理法则,它们的样子超出了人类认知的边界。
看见它们的人,有些当场就疯了,眼珠子往上翻,嘴里吐着白沫,不停地尖叫,叫到声带撕裂,叫到再也发不出声音。
尘魔,恐怖而强大,被世人当做神的责罚,把自己当做可研究的对象。
自己已一次剧本为代价,换取了让更多人活下去的办法。自己400年的时光,让这个文明撑过了一天又一天。
他在那些东西面前面不改色,甚至还能品评它们的长相。
他说,这个长得像是把章鱼和蝙蝠强行缝合在一起的产物,那个看起来像是一个失败的造物主喝醉之后的习作。
他什么场面没见过?
什么话没说过?
他曾经在敌人的包围中喝着红酒,那红酒是从一个被炸毁的酒窖里捡来的,酒瓶上还沾着血。
那血不知道是谁的,也许是酒窖主人的,也许是某个士兵的。
他没有去擦,就那么在血淋淋的酒瓶上握着,把酒倒进杯子里。
那酒的颜色很深,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也像是血。
他晃着酒杯,看着那些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滑动,说“这酒的年份不错”。
他曾经在绝境里讲着笑话,那些笑话一点也不好笑,但所有人都笑了,因为那是他讲的。
那些人在笑的时候,眼睛里还有泪,嘴角还在抖。
但他们笑了,因为他的声音让他们觉得,只要还能笑,就还没到真正的绝境。
他曾经在最黑暗的时刻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微笑,那微笑像是刻在脸上的,不管发生什么都不曾消失。
有人说他根本没有感情,有人说他的脸只是一张面具。
他们说得不对,他有感情,那些感情太强烈了,强烈到他不得不用微笑把它们封住。
因为一旦那微笑裂开,所有的东西都会涌出来,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些东西涌出来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自己也分不清楚当年的自己到底是主将还是查拉特?
是活着的查拉特披着主教的皮?
是活着的主教披着查拉特的皮?
还是死去的查拉特披着自己的皮?
但现在,此刻,面对这片草地,面对那座坟墓,面对这个即将杀死他的人,他却不知道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