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搞传统猎魔?

篝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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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6章 宗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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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前一段时间神州的战场上,战场仍在进行。

最大的那个避难所前,这里的虫子,除了主教那里,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多。

主教那里承担了四成,这里承担了三成。

多到什么程度?

多到一眼望不到尽头。

多到天空都被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下来。

多到他杀了整整两天,那些虫子看起来还是那么多,还是那么密,还是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里黑压压的一片,全是虫子。

大的小的,飞的爬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把整个天空都盖住了。

那幕布还在动,还在蠕,像是活着的一样。

偶尔有几只虫子从高处掉下来,但很快就有新的虫子补上去,把那空缺填满。

那幕布太厚了,厚到阳光根本透不下来。

他已经两天没有见到太阳了,两天了,他一直在这片昏暗里杀,杀,杀。

那种昏暗让人压抑,让人窒息,像是被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永远出不去。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只能杀。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片黑压压的东西,盯得久了,眼睛里全是重影,看什么都带着一圈一圈的光晕。

那些虫子在光晕里变形,变得更大,更密,像是要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他使劲眨了眨眼,想把那些重影眨掉,但眼皮太重了,像是挂着铅块。

眨一次眼都要费很大的力气,眨完还得愣一下才能看清东西。

他就那么眨着,愣着,继续看着那些虫子。

那些虫子在远处飞着,翅膀扇动的声音嗡嗡嗡的,像是一群苍蝇在耳边绕,绕得人头昏脑涨。

他晃了晃脑袋,想把那些声音晃出去,但没用,那些声音像是钻进脑子里了,怎么晃都出不来。

那嗡嗡声有时候会突然变大,像是有东西贴着耳朵在叫,震得他耳膜一鼓一鼓的。

他能感觉到那振动从耳朵传进脑袋里,整个头都在跟着共振,晕得他想吐。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像砂纸在磨,那口唾沫又黏又稠,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生疼,像是吞了一块碎玻璃。

主教那边承担了40%的虫子。

他这边呢?

30%。

整整30%的虫群主力,全部盯着神州最大的这个避难所。

全部盯着他身后那几亿人。

全部想要冲进来,把那几亿人撕成碎片。

那些虫子像是知道这里人多,像是知道这里是块肥肉,全都往这边涌。

他亲眼看到远处的虫群像潮水一样往这边涌,一波接一波,一层叠一层,没有尽头。

那些虫子在涌来的时候,互相挤压,互相踩踏。

有的被挤得翅膀都断了,直接从天上掉下去,但后面的根本不管,只是继续往前涌。

那场面,就像是一场永远不会停止的洪水。

那些掉下去的虫子在地上挣扎,想要爬起来。

但很快就被后面涌来的同类踩成肉泥,汁液溅得到处都是。

他能听到那些被踩死的虫子发出的惨叫,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但很快就被更多的翅膀振动声盖住了。

那惨叫声钻进他耳朵里,刺得耳膜生疼,他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但只是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皱眉也没用,那些声音还在,那些虫子还在,他只能继续杀。

那些被踩烂的虫子在地上一滩一滩的,黄绿色的汁液从它们身体里挤出来,咕叽咕叽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吐。

那汁液的味道飘过来,又腥又臭,熏得他胃里一阵翻腾,酸水直往嗓子眼冒。

他硬是咽了回去,那股酸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整个食道都是火辣辣的。

而他,是这里最重要的防线。

最重要的。

他的原初武器——那把跟随他无数年的长刀——此刻已经砍豁口了。

他把刀举到眼前看了看。那刀身原本是银白色的,光滑得像一面镜子,能照出人的脸。

但现在,那刀身上布满了缺口,密密麻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

刀刃上全是卷边,有些地方甚至崩裂了,露出里面的金属纹理。

那些纹理原本是细腻的,均匀的,现在却变得扭曲,变得破碎。

他伸手摸了摸刀刃,那些卷边刮得他手指生疼,粗糙得像砂纸,每摸一下都能感觉到那些金属刺在扎他的指尖。

他把手指放在一个最大的缺口上,那缺口边缘锋利得能割破皮肤,他的指尖刚碰到,就渗出一滴血。

那血珠顺着刀刃往下淌,淌过那些缺口,淌过那些卷边,最后滴在地上。

刀柄上的缠绳早就被血浸透了,黏糊糊的,握在手里很不舒服,像是握着一根刚从血里捞出来的绳子。

他能感觉到那缠绳在手里慢慢变干,慢慢变硬。

但很快又被新的血浸湿,又变软,又变黏,反反复复的。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握着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湿布。

他把刀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那股血腥味混着金属味直冲脑门,熏得他眼睛发酸,鼻腔里全是那种铁锈味,浓得像是要凝固了。

那铁锈味里还混着一股焦糊味,是刀刃崩裂时高温摩擦留下的,那味道很冲。

像是烧电焊时的烟气,吸进鼻子里又呛又辣。

那刀跟随他打过无数场战斗,杀过无数个敌人,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狼狈过。

那些虫子虽然脆,虽然一碰就碎,但太多了。

多到能把原初武器砍出豁口,多到能把最坚硬的刀磨成锯子。

他看着那些豁口,心里有一点心疼,但只是一点,很快就没了。

刀而已,碎了就碎了,只要人还在就行。

他想起这把刀刚到手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意气风发,觉得有了这把刀,天下之大哪里都能去得。

那时候他天天擦刀,擦得锃亮,舍不得让它沾一点灰。

擦刀的时候还会跟它说话,说什么“老铁,以后咱俩一起闯”。

现在呢?

现在他只能看着它被虫子磨成这个样子,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吐出来。

吐出来之后,胸口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力气也跟着一起泄出去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轻飘飘的,脚下都有点发软。

但他马上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重新灌进肺里,灌得肺都撑得发疼,那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看了看手里的刀,随手扔掉。

那刀落在地上,插在一堆虫尸里,只露出半截刀身。

它在那里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然后慢慢静止下来。

他看着那半截刀身,轻轻说了一句:“老铁,对不住了。”

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说完之后,他盯着那半截刀身看了两秒。

那刀身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的,滴在那些虫尸上,发出噗噗的声音。

每一滴血落下去,都会在虫尸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那坑很快就被后面的血填满。

变成一小块暗红色的水洼。然后转身,看向身后那片战场。

那里,有无数人正在战斗。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死了。

活着的还在杀,死了的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

他们的武器散落一地,有的还握在手里,有的已经飞出去很远。

那些武器有的插在地上,有的压在尸体下面,有的已经被虫子踩变形了。

他一眼扫过去,能看到那些武器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的微弱光芒。

有的亮一点,有的暗一点,但都在那里,像是在等人去拿。

那些光芒一闪一闪的,有些是被血糊住了,光线透不出来,只有一点暗淡的反光,像是快要熄灭的灯。

有些武器已经彻底断了,只剩一个柄,那柄上还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能看到那些还在战斗的人。他们的动作已经慢了,已经乱了,但还在坚持。

有的人刀已经断了,就用拳头打,拳头打在虫子身上,砰砰砰的,但虫子太多了,打不完。

他看到一个中年人,他的刀早就没了,就用拳头一下一下地砸,砸得拳头上全是血,骨头都露出来了。

但他还在砸,砸得那些虫子脑袋开花,汁液四溅。

那人每砸一下,都能听到“砰”的一声闷响,然后那只虫子的脑袋就凹进去一块,黄绿色的汁液溅得到处都是。

他的手已经烂了,指骨都露出来了,白森森的,但他还在砸,一下一下的,像是不知道疼一样。

他砸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绷得死紧,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是要从皮肤底下炸出来。

每次拳头落下去,他嘴里都会发出一声闷哼,那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短又沉,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肚子。

那人砸着砸着,手抬不起来了,就用肩膀撞,用脑袋顶,硬是把那些虫子顶开。

有一次他撞得太猛,整个人往前栽,栽进一堆虫子里,半天没爬起来。

丁无痕以为他死了,但过了一会儿,他又从虫堆里钻出来,满脸是血,继续撞。

那人的脸上全是血,眼睛都睁不开了,但他还在撞,撞得那些虫子东倒西歪。

他每撞一下,嘴里就发出一声闷哼,哼得很大声,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他撞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晃,像是随时要倒,但每次都稳住了,然后又冲上去,又撞,又晃,又稳。

他身上的衣服早就烂了,一条一条地挂在身上,露出底下的皮肤。

那皮肤上全是淤青,青一块紫一块的,有些地方已经肿了,皮肤都被撑得发亮。

有的人手已经没了,就用脚踢,脚踢在虫子身上,咔咔的,但虫子还是往前涌。

那些虫子扑向他们,撕咬他们,他们的惨叫声在战场上回荡,但叫声很快就停了,因为人没了。

他看到一个人被虫子咬断了脖子,脑袋滚出去老远。

那脑袋上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那脑袋滚到他脚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眼睛好像还在动,还在眨,像是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瞳孔缩得只有针尖那么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那嘴巴一动不动,但是如同像是在像是还在说什么,但已经没有声音了。

只有血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心里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但他不能停,只能过去,继续杀。

他没有时间回头看,只是继续往前走。

踩过去的时候,他感觉脚底下软了一下,像是踩到了什么有弹性的东西。

他也能看到那些已经死了的人。他们躺在血泊里,躺在虫尸堆里,躺在废墟上。

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眼,有的脸上还带着坚决,有的脸上全是恐惧。

他们的身体被虫子咬得残缺不全,有的没了胳膊,有的没了腿,有的连头都没了。

血从他们身下流出来,流得到处都是,和那些虫子的汁液混在一起,汇成一条条黏糊糊的小溪,咕叽咕叽地往低处流。

那些小溪流到他脚下,浸湿了他的鞋子,凉凉的,黏黏的。

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些液体在鞋底和地面之间挤压,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血水是暗红色的,和黄绿色的汁液混在一起,看起来特别恶心,像是什么东西的呕吐物。

但他顾不上,只是踩过去,继续往前走。

那些血水在鞋底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

每走一步都有,有时候声音大一点,有时候小一点,但一直都有,像是在给他打着某种节奏。

有时候踩到一些软的东西,他知道那是尸体的某个部位,但他不能停,只是继续走。

那些软的东西在他脚下被踩扁,发出噗的一声,汁水溅出来,溅到他的裤腿上,黏糊糊的,像是被泼了一碗糨糊。

他走的每一步都带着那种声音,噗叽,噗叽,噗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脚下呼吸。

他走向最近的一个死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士兵,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

他的脸上还带着稚气,像个刚出校门的学生,下巴上还有几根绒毛,还没长成真正的胡子。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脸上带着一种释然的表情。

那表情很奇怪,像是在说“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排还算白的牙齿,牙齿上沾着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虫子的。

他的胸口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里面的东西都露出来了,红的白的,看得清清楚楚。

他能看到那些还在微微跳动的东西,那是心脏,还在跳,但人已经死了。

那心脏跳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每跳一下都要隔很久,最后停了。

那心脏停的时候,他能听到一声很轻的“噗”,像是气泡破裂的声音。

心脏停下来之后,那些红色的东西开始往外面滑,滑得很慢,一点一点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推。

但他没有再看,只是看着那张脸。

他的手里还握着一把刀,一把很普通的刀,刀身上沾满了虫子的汁液,黄绿黄绿的,有些地方已经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硬痂。

那刀柄上的缠绳已经松了,露出底下的木头,那木头已经被汗和血浸得发黑,油亮油亮的。

丁无痕蹲下来,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他不认识这个年轻人。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有没有家人。

但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是为了身后那几亿人死的。是为了保护那些他不认识的人死的。

他伸出手,轻轻把那双睁着的眼睛合上。

那眼皮很凉,很硬,像是冰块,手指碰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股凉意顺着手指尖往手心里钻。

那凉意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手指上,压得他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那眼睛合上的时候,他感觉那年轻人好像笑了一下,但也许只是错觉。

他摸了摸那年轻人的脸,那张脸还带着一点体温,但正在慢慢变冷,冷得很快,像是在被风吹着。

那体温从他指尖传过来,凉凉的,让他心里有一点难受。

但他没时间难受,他只能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胸口,憋得胸口发疼。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要炸开一样。

然后慢慢吐出来。

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声很轻的叹息,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那叹息声在空气中飘了一下,就被远处的虫鸣声吞没了。

他蹲在那里,又看了那年轻人一眼,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胸口。

从那道大口子看到里面的东西,然后又移回他的脸。

那张脸现在看起来安详多了,眼睛合上了,嘴巴也闭着,像只是睡着了。

他握住那把刀。

那刀很冰,冰得像那士兵已经冷却的身体。

那刀柄上还残留着那士兵的体温,但已经快凉透了,只剩一点点温热,像是快要熄灭的火。

他能感觉到那刀柄上缠着的布,已经被血浸透了,黏糊糊的,握在手里很不舒服,像是握着一块湿透的抹布。

那布条还带着那士兵的体温,但很快就凉了,冷得他手指发麻,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他把刀握紧,那刀柄上的血被挤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滴在地上。

噗噗噗的,一滴接一滴,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敲鼓。

那些血滴在地上,很快就渗进那些虫尸里,看不到了,只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他的手指握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那刀柄在他手心里被握得咯吱咯吱响。

他不松手,只是握着,感受着那刀柄的形状,感受着它的重量。

这刀比他的原初武器轻多了,轻得像是一根树枝,重心也不对,拿在手里头重脚轻的,但他知道,能用。

他轻轻说了一句:“兄弟,刀借我用用。”

然后他把刀抽出来,站起来,转身又冲向了那片虫群。

他没有时间停下来悼念。

不是不想,不是不愿意,而是——

没空。

自己多杀一秒,说不定就能多活下来一两个人。

自己多停一秒,说不定就有一只虫子冲进避难所。

所以他没有时间悼念,没有时间流泪,没有时间去想那些死去的人。

他只能继续杀,继续战斗,继续用那借来的刀,收割那些虫子的生命。

他冲进虫群里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杀,杀。

杀到那些虫子害怕,杀到它们不敢再来。

那些虫子看到他冲过来,居然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像是被他的气势吓到了。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他感觉到了,他能看到那些虫子翅膀扇动的频率突然变慢了,能听到那嗡嗡声突然变低了。

但他不管,直接冲进去,刀光闪烁。

那把刀很普通,普通到连炼金武器都算不上。

但在他手里,那刀就变成了最致命的武器。

刀光一闪,十几只虫子断成两截;刀光再闪,又是十几只虫子倒下。

那些虫子在他面前,依然脆得像纸,依然一碰就碎。

他能听到刀刃切开虫子身体的声音,噗噗噗的,像是切在烂泥上,那声音很闷。

但很干脆,每一声都代表着一只虫子死了。

那些虫子的汁液溅到他脸上,温热的,腥臭的,像是被人泼了一碗馊掉的汤,他连擦都懒得擦。

有些汁液溅到他眼睛里,涩得他直眨巴眼,眨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眼泪和汁液混在一起,又涩又辣,像是有东西在眼睛里烧。但他顾不上,只是眯着眼继续杀。

那眼泪和那些汁液混在一起,流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浅色的痕迹,像是两条小河。

那痕迹划过他满是血污的脸,露出底下的一点皮肤。

但很快又被新的血污盖住,那皮肤白得刺眼,和周围的血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眯着眼看那些虫子,视线模模糊糊的,但他不需要看清,他的手比眼睛快,感觉比视觉准。

他能感觉到那些虫子在哪里,它们的翅膀振动会带动空气,那空气的流动打在他皮肤上。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碰他,他就往那个方向砍,一砍一个准。

他能感觉到那把刀在他手里微微颤抖。

那不是刀的颤抖,是他的手的颤抖。

他的手太累了,肌肉都在抽搐,像是有人在里面放了一根电线,一直在电他。

那些肌肉一抽一抽的,像是有人在拿针扎,每抽一下都疼得他龇牙。

但他还在挥刀,还在杀。那刀划过空气,发出“嗖嗖”的声响,那声音很尖,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

每一次划过,都有一只虫子倒下,那倒下的声音很轻,噗的一声,像是一袋沙子掉在地上。

那刀砍在虫子身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是砍在烂泥上。

每一声都不一样,有的脆一点,有的闷一点,取决于砍在虫子的哪个部位。

他能感觉到每一次砍中时传来的反震,震得虎口发麻。

那麻意从虎口开始,顺着手指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小臂,一直爬到胳膊肘。

震得整条手臂都麻了,像是被人打了一棍子,那麻意一阵一阵的,有时候强有时候弱,但一直都有。

但他顾不上,只是继续砍,继续杀。

那反震从刀柄传过来,顺着他的手臂一直传到肩膀,震得他的骨头都咯吱咯吱响。

那声音很轻,但他能听到,像是在骨头里面传出来的。

他能听到自己骨头在响,像是要散架了一样,那咯吱声每挥一刀就有一次,和那些虫子的惨叫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有时候会想,到底是刀在响还是他的手在响,但他没空想,只是继续挥,继续砍。

但刀也很快就不行了。

普通的刀,承受不住他那样的力量。

他每挥一刀,那刀就承受一次巨大的冲击,那冲击从刀刃传到刀身,从刀身传到刀柄。

整把刀都在颤抖,像是一个快要撑不住的人。

那刀用了没多久,刀刃就卷了,卷得像是被人用锤子砸过一样,边上的金属都翻起来了,白花花的。

刀身就弯了,弯成一个弧形,像是一把弓。

刀柄就裂了,裂缝从一头延伸到另一头,能看到里面的木头芯子。

他看着那快要断掉的刀,随手一扔,那刀在空中转了几圈,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弹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那刀落地的时候,刀尖插进了一堆虫尸里,刀柄还在晃,晃了几下才停。

他看了一眼,又转身,走向另一个死人。

又是一个年轻的士兵。

又是一把普通的刀。

又是一声轻轻的“兄弟,借我用用”。

然后又是继续杀。

他不知道换了多少把刀。

也许是几十把,也许是几百把,也许更多。

他只知道,每一次刀快不行的时候,他就会去找一个新的“借主”。

那些死去的人,有的是他认识的,有的是他不认识的,有的是和他一起喝过酒的,有的是第一次见面。

有的是连面都没有见到,就见到了刀。

但不管是谁,他都会轻轻说一句“兄弟,借我用用”,然后把他们的刀拿走,继续战斗。

他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都会多看那个死人一眼,像是在记他们的样子。

他想记住他们,记住这些为他、为身后那几亿人死去的人。

虽然记不住那么多,但他还是想看,想记。

他记得有一个人的眼睛是闭着的,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像是在做一场美梦,那笑容很淡。

但很真,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什么开心的事。

他记得有一个人的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即使人已经死了。

那手还紧紧地握着,怎么掰都掰不开,那手指僵得像铁钳,指甲都嵌进掌心的肉里了。

他掰的时候,能听到那手指关节发出的咯嘣声,像是木头被折断的声音。

那声音让他心里发毛,但他还是掰开了,把刀抽出来。

他记得有一个人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遗言。

但他听不到,也永远不会知道他在说什么,那嘴唇上全是血,干了之后变成黑色的,粘在一起。

他盯着那嘴唇看了一会儿,那嘴唇上的血痂裂开了,露出底下的肉,那肉是苍白色的,没有一点血色。

他换刀的时候,有时候会多停一秒,看一眼那人的脸。

那张脸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清秀,有的粗犷。

但不管是什么样子,都已经死了,都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他心里有一点酸,那种酸从胃里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堵在那里。

难受得要命,像是吞了一块石头,不上不下的。

但他咽下去了,把那酸咽下去,继续杀。

他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股酸味在喉咙里炸开,又苦又涩。

像是吞了一口苦胆,那味道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整个食道都是苦的。

但他不能吐,只能咽,咽完了还咂了咂嘴,那苦味还在,怎么都消不掉。

他咂嘴的时候,舌头碰到嘴唇上的血痂,那血痂咸咸的,和那股苦味混在一起,味道更奇怪了,像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他不知道杀了多久。

两天?三天?

他已经记不清了。

时间在这里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杀,一直在杀,杀到手都抬不起来了,还在杀。

他感觉自己的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是一件挂在肩膀上的东西。

像是一根木棍,只能机械地挥动,一下一下,一下一下。

他甚至不需要去想怎么挥刀,手自己就会动,自动寻找目标,自动砍下去,像是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

有时候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砍了不知道多少刀,手还在动,根本停不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操控它。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自己的身体被另一个人接管了,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

坐在脑袋里的某个角落,看着自己在杀,在杀,在杀。

他看着自己的手在动,看着刀在闪,看着那些虫子倒下,却感觉那不是自己在做,而是另一个人。

他有时候会试着让自己的手停下来,但手不听他的,还是在动,还是在砍,像是有自己的意志。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

那手上全是血,指甲缝里塞满了碎肉,指节肿得老高,皮肤上全是裂口,但他还在动,还在砍。

他觉得那手好像不是他的,像是别人的手长在了他身上。

他的身上已经全是伤口了。

大的小的,深的浅的,新的旧的,密密麻麻的,像是被人用刀在上面画了一幅画。

有些伤口还在流血,血珠子一颗一颗地往外冒,顺着皮肤往下淌,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

有些已经结痂了,痂是黑色的,硬硬的,一碰就疼,那疼是刺疼,像是有人拿针扎。

有些痂又被蹭掉了,重新流血,那血流得更凶了,像是被拧开的水龙头,噗噗地往外涌。

他能感觉到那些伤口传来的疼痛,疼得他直抽冷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疼。

像是有人在他身上点了一把火,那火从伤口开始烧,烧遍全身。但他顾不上,只能继续杀。

那些疼痛像是有人拿刀在他身上划,一下一下的,每一刀都很疼。

但他没有时间去管,只能忍着,忍得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一根一根的,像是蚯蚓趴在额头上。

他忍得牙齿都快咬碎了,上下牙咬在一起,咯吱咯吱的,磨得牙床都酸了。

但他还是忍,还是杀。他知道,只要他停下来,那些虫子就会冲过去,身后那几亿人就会死。

所以他不能停,死也不能停。他的牙咬得太紧了,咬得腮帮子都酸了,酸得他直抽抽。

但他就是不松口,就那么咬着,像是咬住了什么东西,怎么都不肯松开。

他的呼吸很重,很急,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

每一下都很用力,胸腔在剧烈地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血腥味,那是他自己的血,从鼻腔里倒灌进去,又腥又甜。

那味道很浓,像是含着一块铁。

他能感觉到那些血在鼻腔里凝固,结成血块,堵得他喘不过气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塞住了鼻子,怎么都通不了。

他只能用嘴呼吸,大口大口地喘,喘得喉咙都干了,像是被太阳晒干的河床,干得发疼。

干了就咽一口唾沫,那唾沫也是腥的,带着血丝,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疼。

他的嗓子眼像是有把火在烧,烧得他每一次吞咽都疼得直咧嘴,那火从嗓子眼往下烧,烧到胸口,烧到胃里。

他有时候会咳嗽,一咳嗽就牵动全身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咳完之后还是继续杀,咳出来的唾沫里带着血丝,喷在刀刃上,和那些虫子的汁液混在一起。

他的眼睛已经模糊了,不知道是被汗水还是血水还是虫子汁液糊住了。

那些液体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像是胶水一样糊在眼睛上。

他只能看到眼前那些黑压压的影子在动,在扑过来,他就砍过去。

那些影子模模糊糊的,有的有两个,有的有三个,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有时候砍空了,砍在空气里,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摔倒,脚底下踉跄了两步,才稳住。

他赶紧稳住身体,继续砍。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倒下了就起不来了,那些虫子会扑上来,把他撕成碎片。

他感觉自己的腿在抖,抖得像筛糠一样,站都快站不稳了,膝盖在打弯,小腿肚子在抽筋。

但他还是站,还是砍。

他能听到自己腿骨发出的咯吱声,像是快要断了,那声音很轻,但他听得很清楚,每走一步都有。

他的小腿肚子抽筋抽得厉害,像是有只手在里面拧,拧得他整条腿都在抖。

他咬着牙,硬是把那条腿绷直了,绷得肌肉都快要裂开了,那抽筋才慢慢消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也许一天,也许半天,也许下一秒就会倒下。

但他不在乎,他只是继续杀,继续战斗,继续用那些借来的刀,守护着身后的那些人。

他一边杀一边想,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刀还在自己手里,他们的意志还在自己身上。

他要带着这些刀,带着这些人的意志,继续杀下去。

杀到那些虫子害怕,杀到它们不敢再来。

杀到自己倒下为止。

这一次,他走到一个老兵身边。

那老兵他认识。

是他们丁家的老人,跟了他很多年了,是主系的一位老人。

那老兵的脸上全是伤,一道一道的,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在渗血。

他的眼睛闭着,嘴角还带着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是在说“没事,我很好”。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刀,那把刀是他当年亲自送给老兵的。

那刀的刀柄上刻着老兵的姓氏,一个“丁”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个字刻进刀的灵魂里。

他还记得当年送刀的时候,老兵笑得合不拢嘴,说这把刀会陪他一辈子:“家里那个小屁孩现在也长大了,都成家族长了。”

那时候老兵的声音很洪亮,中气十足,笑起来整个院子都能听到。

他记得老兵接过刀的时候,双手捧着,像捧着什么宝贝,翻来覆去地看。

手指摸着那个“丁”字,摸了很久,摸了又摸,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他蹲下来,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终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泪,但是还是忍不住了。

“三爷爷。”他轻轻叫了一声。

自己与他同一个太爷,严格来说,应该是他的爷爷,自己的太爷。

丁家的主系之一,虽然丁家人口凋零,仔细还是凑合几百人的。

自己小时候就喜欢到家门口去偷冬枣,小时候皮,经常直接掰下来一两条树枝,那老头子大概都是笑眯眯的。

他还记得那些冬枣的味道,又脆又甜,咬一口满嘴都是汁水,甜得发腻,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那时候三爷就坐在门口,看着他掰树枝,也不拦,就是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嘴里还说着“小兔崽子,少掰点,留点给别人”。

那时候的三爷,头发还没这么白,脸上的皱纹也没这么多,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特别慈祥。

现在呢?

现在三爷躺在这里,脸上全是伤,眼睛闭着,再也不会笑了。

那些伤有的很深,能看到里面的肉,有的已经干了,结着黑痂。

他的嘴唇干裂了,裂开好几道口子,口子里能看到暗红色的肉。

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的,沾着血和泥,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

70来岁了,还来战场……

“老爷子?回家,这里冷,不能睡!”

那老兵没有回应。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握住那把刀。那刀柄还是温的,还残留着老兵的体温。

那温度从刀柄传过来,暖暖的,像是老兵的手还握着它。

他能感觉到那温度,像是老兵还在,还在他身边,还能听到他说“小兔崽子”。

那温度很暖,暖得他想哭,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

但他忍住了,没哭,使劲把那些东西憋回去,憋得眼眶发酸。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胸口,憋得胸口发疼,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炸开,然后慢慢吐出来。

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声很轻的叹息,只有他自己能听到,那叹息声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他握着刀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会儿,能感觉到那个刻着的“丁”字,

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像是在摸三爷的手。

“爷,刀借我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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