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验空间的光,在一瞬间褪去,像有人伸手拧灭了一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灯。
前一刻还弥漫在四周的、近乎灼目的银白骤然收拢,石壁重新露出它粗糙潮湿的本色,空气里那股属于“无限”的、让人头皮发麻的伟力也跟着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洞穴里特有的、带着咸腥和凉意的寂静。
辰溪面色凝重地捂着自己的胸口,脸上写满了不安。
“辰溪?”
一道呼唤自他身后传来。没有任何预兆,没有半分犹豫,心底忽然涌起的冲动让他几乎是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就扑向了那道声音的主人。
维尔汀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表情。
在辰溪的身影压过来的同一瞬,她的脚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稳住重心,手臂已经张开,手掌抬到了一个刚好能接住他的高度——整套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等她的意识追上来的时候,辰溪的脑袋已经结结实实地埋进了她的胸口。
“维尔汀~”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衣襟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揉出来的、黏糊糊的虚弱。
然后他开始蹭着维尔汀的胸口,一下,又一下。
像猫,又像某种终于确认了主人还在的、把整张脸都埋进她怀里反复确认气味的大型动物。
他的白发蹭过她的下巴,带着一点洞穴里的凉意,呼吸的热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她心口一缩。
“好可怕哦。”
他瓮声瓮气地说着。
“忽然和你分开了,忽然就独自一个人了,周围的一切忽然变得好黑好黑。”
“我真的好担心好担心的。”
维尔汀:“……”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和37刚从无限定者那里拿到答案,转身的功夫,duang大一个人就扑进了自己怀里。
更让她有些意外的是,自己的手已经开始摸他的头了。
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顺着发丝一下一下地捋,动作轻柔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惊异。
她的理智在尖叫“这不对旁边还有人”,可她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接管了,自顾自地做着最本能的事——安抚他。
“怎、怎么了嘛?”
她的声音有点发飘。
“是发生了什么事了吗?怎么忽然这么喜欢撒娇了?”
辰溪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的重量都往她身上靠。维尔汀被他压得往后仰了仰,脚跟在地上磕了一下才勉强稳住。
然后她听见他用一种更小的、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喊了一声:
“……妈妈。”
维尔汀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从耳尖一直红到脖颈,像有人把一盆热水从头浇到了脚。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里那根名为“司辰尊严”的弦“啪”地断了。
“说、说什么呢!”
她又羞又气,撅着嘴,攥起拳头在辰溪头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这里还有人啊!”
她指的,自然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戏的37。
赫尔墨斯之星此刻的状态,比平时还要雀跃。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擦得锃亮的演算石,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有趣”的笑意——这在37脸上是极其罕见的表情。
她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用一种非常严谨、非常学术的语气开口:
“维尔汀小姐目测年龄为十八岁。辰溪先生……由于未知变量影响,我无法准确估算你的时间跨度,但绝对不会少于维尔汀小姐的年龄。”
她顿了顿,给出结论:
“所以,从数学上来讲,维尔汀不可能是你的妈妈,辰溪先生。”
维尔汀:“……”
她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辰溪却完全没有要理会37的意思。
他像是把整个世界都屏蔽了,耳朵里只有维尔汀的心跳声、呼吸声、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她自己的气息——像雨后的青草,像旧书页,像她每次戴礼帽时帽檐上沾到的那一点阳光的味道。
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
不是那种带着欲望的紧。是一种像怕下一秒她就会消失一样的、近乎贪婪的紧。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她的味道全部刻进肺里。
“唉呀,辰溪!”
维尔汀的声音都带上了一点哭腔。她没有辰溪那么厚的脸皮,被37这样明晃晃地看着,她真的觉得自己的耳朵要烧起来了。
“等回家了好不好?”
她放软了声音,像哄孩子一样,一只手继续摸着他的头,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等回家了我们再这样,现在先松开好不好?听话,听话,乖哦~”
她的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可那温柔底下,藏着一丝怎么也压不住的急迫和尴尬。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37的表情,只能把目光落在辰溪的发旋上,假装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
辰溪没有第一时间放开。
他在她怀里又蹭了蹭,然后,像是终于确认了她真的还在、真的不会消失、真的被他抱在怀里了,他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手臂。
松开之前,他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在她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直起身,退后了半步。
维尔汀松了一口气。
可她的手没有放下来。
她依然抬着手,在辰溪站直之后,自然而然地继续抚摸着他的头顶,手指穿过他的头发,顺着发丝往下捋,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刚刚受了惊的大型动物。
“乖哦~”
她轻声说。
然后,在辰溪彻底站直、目光落在她脸上的那一刻——
她忽然踮起脚。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微微仰头,嘴唇在他的脸颊上轻轻一碰。
像蜻蜓点水。像一片羽毛落下来。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在辰溪的脸上烫出了一个清晰的印记。
“先这样好不好?”
她退回去,耳朵还是红的,眼神却很认真。
“剩下的……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们再继续吧。”
辰溪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抓住了维尔汀那只还停在半空的手,把她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他的脸很烫。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是眷恋,是不舍,是“怎么抱都不够、怎么亲都不够、怎么确认都不够”的、近乎执拗的依赖。
他就那样看着她,用脸颊蹭着她的掌心,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再也不想松开的兽。
维尔汀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没有责怪他。
她甚至没有再觉得尴尬。
她只是忽然明白了——在试炼中,他们被无限定者短暂地分开过。
对她来说那不过是一段需要独自面对的路程,可对辰溪来说,那可能是某种他曾经经历过的、失去过的、再也不想重复的恐惧的重演。
他不是在撒娇。
至少,不全是。
他是真的怕了。怕到只能用这种近乎耍赖的方式,把她死死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地确认她还在。
而她……
维尔汀看着他贴在自己掌心里的脸,看着他那双此刻毫无防备、盛满了依赖的蓝色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温暖的、近乎膨胀的满足感。
她高兴。
真的好高兴。
高兴到鼻子有一点点酸。
她想起刚认识辰溪的时候,这个人是什么样子——沉默,克制,把所有情绪都收在刀鞘里,连疼都不会说一声。
那时候她有时候会想,这个人到底有没有“需要别人”的时候。
现在她知道了。
有。
而且他会把这个“需要”,用一种带着点狡黠、带着点耍赖、带着点“我知道你一定会接住我”的笃定,明明白白地递到她面前。
她回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
“走吧。”
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们回家。”
旁边。
37看完了全程。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支炭笔,在石壁上“唰唰”写了两行公式。
写完之后,她偏过头,看了一眼交握在一起的两只手,又看了一眼维尔汀通红的耳尖。
她想了想,在公式旁边的空白处,很认真地画了一个圆。
然后在圆的旁边,又画了一个更小的、紧紧挨着大圆的圆。
她转身,率先朝洞口走去。
身后,那两个人还牵着手,慢慢地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