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01.12 23:15 传道者之厅
火炬被重新点燃。
之前的那一批在仓促集结时被碰倒了大半,松脂和鱼油混着石砖的粉末烧出一股刺鼻的味道,环绕在大厅里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散。
这让人们想起在沙滩上处理尸体时候的经历,那种蛋白质裹挟着脂肪与肌肉纤维被逐渐烤熟的气味就和这个差不多——让人恶心的想吐。
虽然现在让人换了新的,但新火炬的火焰还没稳,影影绰绰地在石壁上跳动,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暗不定,偷藏着他们此时难看的面色。
6站在真理殿堂的中央——他的左肩缠着亚麻绷带,渗出来的血在素色袍子上洇出一小块暗红。
厅堂里的人比之前少了一些。部分教众被派去维持避难所的秩序,几个年长的教众留下来参加集会。
访客席位上有四个人——维尔汀、阿尔卡纳、辰溪以及收敛着翅膀抿嘴乖巧站着的海诺,哦~现在该叫他戌海了。
888站在高台前方,左脚上也吊着绷带——那是在组织避难时被慌乱的教众撞下台阶扭的。
她展开一卷新的羊皮纸,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但依然稳得像一根钉进石砖的楔子。
“公民大会,复会。”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在辰溪与海诺的身上停留了半秒,随后移开。
“先前的议程因军队的登陆中断。现在情况已经明朗——登陆的奥匈帝国的军队共八十三人,现已被全部消灭。
我方无教众死亡,重伤两人,轻伤七人。6在清理沙滩尸体的过程中负伤。”
她顿了顿。
“复会后的第一项议题,由领袖提出。”
6并没有立刻站起,而是在口袋中一阵摸索,最后掏出一个漆黑的,呈现为十指交叉状的面具展示在众人面前。
“这是我们在清理沙滩上的尸体时找到的……”
说话间,他看向安静站在访客席上的阿尔卡纳。
阿尔卡纳:“……”
“阿尔卡纳小姐,这副面具与那些和您一起上岛的访客脸上戴着的,十分相似。请问,您对这件事,是否有着合理的解释?”
按理来说,阿尔卡纳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在真的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前,就疏漏出这么大的一个失误。
所以她将目光投向了与她一同站在访客席上的辰溪,微微一笑后迅速移开。
“关于这副面具,我并没有想要辩驳的事情,学派领袖。”
“这确实是属于我们重塑之手的东西,但这种面具我们生产过不少,有那么一两副流落出去,恰好被这次袭击岛屿的军队得到,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阿尔卡纳五指相对放在身前,平静地为自己辩解之后,重新将目光看向就站在身边不远处的辰溪。
“至于这副面具为什么会出现厌恶神秘学力量的人类身上,怎么不去问问我们的英雄大人呢?”
“作为凭一己之力化解军队登岛大危机的英雄,或许他知道些什么也说不定呢~”
辰溪眉毛一挑,没想到面对这样的质问阿尔卡纳居然真的连一瞬的惊异都没有,甚至还猜出来这副面具就是自己故意留在那里栽赃陷害他们的。
但这其实都无所谓,反正辰溪的本意也不是用这种小手段搞死重塑之手,顶多就算是个恶心他们一下的恶劣小玩笑。
“对的,我承认这副面具就是我放的。”
大大方方地承认了阿尔卡纳的指控,辰溪的态度倒也是同样的坦然。
“目的就是让你们对重塑之手有一定的警戒心。”
辰溪抬手释放风刃,从阿尔卡纳穿在头顶的术杖上劈下一点杖尖,招招手牵引至身前。
“那副面具中有一种被称为非对称核素R的东西,是制作这种面具的重要原材料之一。”
以那一点点杖尖为原料,辰溪逐渐在手中复原出整张面具,和高台上6面前放着的分毫不差。
他举起那副面具,同样展示在众人面前。
“至于这副面具的作用……”
辰溪也在说话的时候顿了一下,扭过头迎上阿尔卡纳那变得危险的目光。
“可以帮助普通人度过暴雨。”
这明明应该是一个相当劲爆的消息,可在场的人却没有任何一个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让辰溪不免有些失望。
“啊!居然是这样吗!太厉害了吧!”
明显的棒读语气,就连惊叹的语气都显得十分夸张,但辰溪还是满意地打了个响指,手指指向声音传来处的那个背生双翼的黑发少年。
“哎呦不错哦,骚年有前途,这次回溯前多给你分点能量。”
“真理殿堂不得嬉闹。”
紫色皮肤的协理人提起手中的拐杖,重重敲击在地面上,算是在给辰溪提醒,让他注意自己的言行。
但如果真守规则的话,又怎么能当好一个无理数,又怎么会是辰溪呢!
完全无视了888的警告,辰溪一把揽过身边的维尔汀,一边捏着她的脸,一边从她的箱中取出临走前基金会交给她的采样仪器。
“当然,基金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如你们一直以来的印象,那是个亲近人类的组织。监守自盗,自导自演,毫无敬畏,蔑视誓言……”
“世俗的王冠数易其主,唯有人类的恶行始终如一。”
“而这个东西,也是基金会让维尔汀采集富含非对称核素R样本的仪器。”
“至于从什么地方采集,想必不用我说大家也都知道在哪吧?”
辰溪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视线定格在依旧是那副冷眼凝视,嘴角上扬微笑迎接辰溪视线的阿尔卡纳身上。
“你们的圣地。”
这一次,大厅内终于响起了辰溪想要的齐齐倒吸冷气的声音。
随后,便此起彼伏地响起要将连同辰溪在内的这些外来者通通驱逐的言论。
“——安静!”
石钟截断了所有的喧闹。一直沉默的领袖从高台上站起,他的面容前所未有地凝重。
“争辩到此为止。过去我们未曾达成一致,如今一切的议论也已毫无意义。岛屿有更紧急的状况要处理。
对圣洛夫基金会和重塑之手的结论,由我直接裁断。——请你们双方立刻离开岛屿,马上。”
没有任何修辞,他的话语言简意赅。
6代表着调和,独裁和武断很少出现在这个数字身上。
但这次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维尔汀沉默着,看向辰溪,但6接下来的话语比辰溪更早的安抚了她此刻的心。
“辰溪先生,介于您之前帮助岛屿抵抗军队的功绩,您可以提出任何一个在学派能力范围之内的要求。”
“在那之后,也请您和基金会与重塑之手一样,立刻离开这座岛屿。”
辰溪笑了,来了!从站在传道者大厅内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在等这句话了!
“我要面见无限定者!我要参加无限定者的试炼!”
本以为会听到索要学派智识或是和基金会与重塑之手一样,觊觎那所谓非对称核素R的要求。
然而当从未设想过的要求传入耳中的时候,6一整个瞳孔地震。
“……上一次有人通过这个仪式,还是三个世纪前。访客,您是否知晓,倘若在无限定者的考验中失败,你将面临什么?”
“我知道!”
辰溪自信回答,甚至连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动摇。
“那么您是否可以告知我,您想要通过无限定者的试炼,达成什么目的?”
“我愿在真理之石前立誓,我接下来所说的所有话,都绝无虚假!”
辰溪大声喊出自己的诉求,声音震得本就不稳的火焰摇曳的更加剧烈,照的在座的各位人影摇晃。
“我要修好你们的圆,我要在暴雨落下之前,保护好你们岛上的每一个人!”
愣了一下,6盯着辰溪的脸,似乎是想从他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他是在开玩笑的痕迹。
结果非常遗憾,那个表情,他是认真的。
“您的灵魂数字是什么?”
6再次提出一个问题。
希望这也是今晚,他会问辰溪的最后一个问题。
“π!”
大声喊出自己的灵魂数字,虽然比不上之前,但也是有几个人的眼睛微微睁大,一闪而过的惊讶被辰溪看在眼里。
“您能给出证明吗?”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辰溪也拿出了相应的证明过程。
然后换来的,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长时间的沉默。
“我尊重您的选择,辰溪先生。”
“objection!”
蓝头发的赫尔墨斯之星再次提出自己的质疑。
她从席位上站了起来——动作不大,却让周围的教众本能地让出一圈空间,仿佛她身上带着某种会灼伤靠近者的、属于数字的纯粹性。
“6,你的裁决存在一个无法被约去的余项。”
她的声音清而冷,像一颗投入静水面的石子,每一个字都带着精确到小数点后几位的笃定。
“功绩是一个标量,而试炼资格是一个向量——二者之间不存在可推导的映射关系。您因为辰溪先生击退了军队就授予他面见无限定者的权利,这在逻辑上等同于因为一个人能数到十,就允许他去触碰哥德尔不完备定理。前提不成立,结论自然不成立。”
她抬起头,蓝灰色的眼瞳直直看向高台上的6。
“上次会议,888说的是对的,是我触怒了无限定者,我应该为此负责。应该是我再去一次圣地——去通过无限定者的考验,恳请祂分享神圣光明的诺斯,使我们求得关于本质的真理。——我会弥补我的过失,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