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谁也没有先松开。
余茗清的脸埋在他胸口,闷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嘟囔了一句:
“......我还没洗澡。”
顾晟微微一怔,垂眼看向她湿了大半的后背。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自己应该懂才对。
他稍稍松开怀抱,抬起右手,指尖穿过她湿漉漉的发尾,轻轻捻了捻。
“......洗头么?我帮你。”
余茗清肩膀明显绷紧,呼吸也滞了半拍。
她没动,只是把脸又往他胸口埋了埋。
安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呼出来,这才仰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以往每次气氛走到这个份上,他总有办法岔开话题。
可这次没有。
她抿了抿唇,将嘴角那点弧度压下去,又垂下眼,没敢与他对视太久。
“......你会嘛?”
“可以试试。”
她又吸了一口气,终于从他怀里退出来。
退了两步,低头踢开脚边的拖鞋,赤脚踩上微凉的地砖,转身朝浴室走去。
走出几步又顿住,侧过脸。
“跟上来啊。”
没等回应,她已经加快步子走了进去。
“咔嗒——”
浴室灯亮起,暖光从门框里淌出一片。
顾晟还站在原地,听着里面花洒被拧开的水声,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抬手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迈步走过去。
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
余茗清正低着头把头发拢到一侧,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湿透的衣摆贴着腰线,晕开一片深色水渍。
她顺手把头发拧了一把,抬起头,从镜子里对上他的目光。
“进来呀,站门口干嘛。”
顾晟抿了一下嘴角,抬手关了外面的灯。
两人一前一后站在镜前,水汽蒸腾,镜面边缘很快便模糊了一层。
余茗清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将洗发水递过去。
“喏。”
顾晟接过,往掌心挤了一些。
“坐好。”
余茗清乖乖在椅子上坐下,背对着他。
温热的掌心落在她发顶,慢慢揉开,顺着发丝向下。
泡沫在指尖堆积,花洒的水声持续不断,偶尔夹杂她吸鼻子的轻响。
“......你是不是,有很多话要和我说?”
她低着头,耳尖已经红了一小块。
顾晟嘴角微微动了动。
“有,等会说。”
话虽这么应着,手上动作却越发不稳。
指腹时不时蹭过她的耳廓与后颈,惹得她肩膀微微一缩。
力道忽重忽轻,泡沫还总往不该去的地方跑。
果然,下一秒——
“哎呀,眼睛!眼睛!”
余茗清抬手就要揉,却没对准方向,一下杵在了他额头上。
“嘶——别乱动,马上就好。”
“骗人!”
“会不会是姿势不对?”
“我平常就这么洗的好吧!”
泡沫沾了她一脸,他身上的衬衣也湿了一片。
两人手忙脚乱折腾好一阵,顾晟总算勉强完成了冲洗。
再停下来时,余茗清已经转过身来。
脸上还挂着没冲干净的泡沫,鼻尖上白花花的一小团。
“噗——”
顾晟嘴角一抽。
“笑什么?”
“嘻,你脸上都是泡泡。”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指尖留下一道湿凉的白痕。
“你不也是。”
“哼,还不是你。”
她声音渐低,视线在他脸上停顿一瞬,又飞快挪开。
顾晟喉结微动,没接话,伸手拿过干毛巾裹住她的头发,轻轻按了按。
余茗清顺从地低下头,没再闹,任由他擦着。
他擦得很慢,动作越来越轻,直到终于停下,顺手关了花洒。
“咔嗒——”
水声骤歇。
浴室里静下来,只剩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余茗清仍低着头,却没有让沉默蔓延太久。
“......帮我放一下浴缸的水?”
顾晟指尖微顿,松开毛巾,转身拧开水龙头。
“哗——”
热水涌出,空荡的瓷壁逐渐被填满。
余茗清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白汽氤氲,在灯光下晕开一片朦胧,模糊了他肩线的轮廓。
她看了一会儿,垂下眼,取下发间的毛巾搭在台边。
指尖拢住湿发,一圈圈盘起,用发卡固定,露出修长的后颈。
做完这些,指尖滑向衣领。
布料摩擦的细响被水声吞没,湿透的衣物一件件滑落,在脚边堆成一小团。
她撑住椅面起身,指尖勾住腰间最后的布料,轻轻扯开。
“嗒——”
她向前一步,又一步,走到他身后。
深吸一口气,抬脚,从他身侧跨入过去。
“哗——”
温水被骤然推开,涌到浴缸边缘漫出,淌了一地。
顾晟这才回神,反手拧上水龙头。
余茗清已整个人泡进浴缸里,水面没过肩头。
“好啦。”
她转过头,迎上他的视线,嘴角微翘,眼尾还带着水汽熏出的薄红。
“要等我喊你么?”
顾晟呼吸微滞,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缓缓蹲下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余茗清歪了歪头。
“怎么了?”
“你不用......每次都表现得这么坚强。”
他缓缓伸手,隔着雾气,贴上她的脸颊。
掌心温热,落在她微凉的皮肤上。
余茗清怔住。
“......什么呀?”
“从始至终一个人的,不是我......是你。”
顾晟嘴角微颤,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会不会累?”
本该是她先问的话,被他抢先了。
余茗清瞳孔微缩,鼻尖一瞬间泛酸。
她嘴唇张了张,又咬住,下唇被齿尖压出一道浅白。
“......太犯规了......怎么能是你先问呢......”
话音未落,眼眶已经红了。
她别开脸,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想把那股酸涩逼回去。
可眼泪不听她的,一颗接一颗,砸落水面。
顾晟没说话,只将手从她脸颊移到腕间,握住她搭在缸沿的手。
十指缓缓扣紧,掌心相贴。
余茗清咬紧下唇,肩膀轻颤。
她低下头,额头几乎贴上水面,好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累。”
后面的情绪,再也收不住了。
有好多话想说的人,其实是她。
这次回来多久?下次见面又是什么时候?
问不出口。
能不能多留几天?能不能别走,陪着我?
说不出来。
那些问题一旦出口,就会变成他的负担。
他肩上已经扛了太多,她不能,也不愿再往上压一分一毫。
所以每次都笑着,每次都表现得满不在乎。
所有的想念和不舍都被压回去,藏进每一次分别后独自发呆的深夜。
她以为藏得够深,以为伪装了这么久,早该习惯。
可这次,偏偏是他先问了,在她最毫无防备的时候。
“为什么啊......为什么是你......”
她越哭越凶,呼吸也跟着乱了。
索性往前一倾,额头抵上他的肩窝,滚烫的眼泪全蹭在他身上。
浴室里的啜泣持续了很久。
直到那嗓音沙哑。
“......你刚刚问的,我回答你了。”
“嗯。”
余茗清抿了抿唇,抬起眼看他。
眼底还挂着水光,红肿的眼眶显得格外狼狈。
“那你呢?你累不累?”
顾晟顿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一个很轻的弧度。
“累。”
他嗓音压得很低:“但能抱着你,就没那么累了。”
余茗清怔了一瞬,眼眶又烫了起来。
但这次没哭,只是闷闷笑了一声。
“......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