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头人少女口中所谓的“检查点”,并不是什么正式的关卡建筑,更像是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利用废弃的房屋和简陋的木板、铁皮搭建起来的临时盘查区域。几根歪斜的木杆上挂着昏黄油灯,照亮了下方一片泥泞的空地。空地边缘,几个穿着混杂、眼神警惕、腰间挎着五花八门武器的男人正安静地守在那里,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则在擦拭着武器。
空地中央,设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后面坐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小队长、正就着油灯光线查看几张破纸的男人。木桌旁,还立着两个看起来还算“正规”的守卫,正无聊地打着哈欠。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草、汗臭、未处理垃圾的馊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而越过这简陋的检查点,便是集中地的内部景象——
近处,是一片密集而略显破败的低矮棚户区。房屋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多用废旧木板、铁皮或帆布搭建,不少已经倾斜。窗户大多是用破烂的布料遮挡,只有零星几处透出微弱的光亮。街道肮脏不堪,随处可见垃圾和可疑的污渍。
然而,只要稍稍将视线抬高、投向更远处的地平线,景象便截然不同。越过这片贫民窟般的区域,在数条街区之外,便开始出现相对规整、有着砖石瓦木结构的高层建筑。那里,大概就是集中地真正的“核心”地带,即使是在凌晨时分,依旧能看到不少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甚至还隐约能听到遥远的模糊声响。几条主要街道被路灯照得通明,虽然街上行人寥寥,但依然能感受到与这边棚户区天差地别的“秩序”。
而在那片相对明亮的区域更后方,集中地的中心,一座建筑赫然矗立,即使在夜色中,也因其独特的材质和高度而格外醒目。
“【高塔】……”走在最前方的接头人少女微微抬头,兜帽的阴影下,冷灰色的眼瞳倒映着远处那座在夜色中散发着苍白光辉的巍峨塔楼。她不自觉地发出低喃,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上那件破旧衣袍的下摆,纤细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着,“就在那里…不过…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
“…不一样?” 紧随其后的科妮娅捕捉到了少女这声几不可闻的低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声音压的很低,带着一丝探究。
“我、不知道…但就是,变得不一样了…” 少女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各种气息的空气,没有解释,只是用力地摇了摇头,声音重新恢复了平板无波的淡漠,“…总之,快到了。”
很快,接头人少女的脚步便在检查点那片被昏黄油灯光晕切割得明暗分明的泥泞空地边缘停了下来。她略微侧头,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对身后的两人低语:“…到了。别说话,跟着我。”
话音落下,她拉紧兜帽,将整张脸藏在更深的阴影中,用第一次现身时、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包裹在衣袍中的那种姿态,朝着空地中央那张破木桌缓缓走去。科妮娅和莱纳维斯则落后几步,简单调整了一下呼吸,分别攥着各自的佣兵证,一同踏入了油灯光晕笼罩的范围。
三人的出现,几乎立刻吸引了检查点内所有人的注意。那些原本随意地分散在周围的守卫们,渐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道道或审视、或好奇、或带着赤裸裸恶意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视。
坐在破木桌后的男人也放下了手中的破纸,抬起眼皮,双眼冷冷地注视着最前方的接头人少女,声音粗嘎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站住。你们几个,哪来的?干什么的?”
“……【高塔】的任务。” 少女在桌前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声音从兜帽下平淡地传来。她将右手从袖子里伸出,并把一张折叠整齐、边缘有些磨损的羊皮纸,以及一个巴掌大小、刻有文字的证件放在了桌面上。做完这些,她微微侧身,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后的科妮娅和莱纳维斯,补充道,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他们,背叛了高塔。所以需要回收。”
“背叛…高塔?” 男人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目光带着难以掩饰的惊疑,迅速转向一号身后那两个低着头、似乎因为“背叛者”身份而显得畏缩僵硬的家伙,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哒哒的轻响。
但很快,他便重新回过神,借着昏黄的油灯光线,仔细地查看着证件上的身份信息,又瞥了一眼那张羊皮纸委托单上的印记,忍不住低声嘟囔道:“哈根那帮家伙…居然派侦查团的人来做这种押送叛徒的脏活?【高塔】那边…最近风声这么紧?难不成真要大动干戈了?”
男人摇了摇头,似乎将这些超出他理解范围的猜测甩开,将证件推回给一号,语气稍微“正式”了一点,但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身份确认,侦查团所属,代号‘一号’。行了,把帽子摘了,去那边接受检查。” 他顿了顿,视线越过一号瘦削的肩膀,直勾勾地刺向科妮娅和莱纳维斯,眉头拧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和一丝狠厉:“不过…小妞,既然他们是‘叛徒’,为什么不提前控制起来?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带过来?万一路上跑了,或者暴起伤人,你担得起?”
“…不需要。” 一号随手拿走证件,便依言开始缓步走向旁边那片被油灯稍微照亮、用于搜身的区域,声音从头也不回地传来,“他们跑不掉。有异常…我会直接清除。”
“……行。你最好说到做到。” 男人沉默了几秒,目光尤其在科妮娅那张使用了伪装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旁边看起来有些紧张的莱纳维斯,最终像是权衡了什么,略显不耐地挥了挥手,选择了不再深究。他微微侧头,对旁边几个早就跃跃欲试的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守卫立刻会意,脸上露出残忍而兴奋的笑容,随手抄起早就放在脚边的铁棍以及锁链,迅速散开,呈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科妮娅和莱纳维斯围在了中间。
不等两人反应,一个身材高壮、脸上带着刀疤的守卫狞笑一声,悄无声息地绕到莱纳维斯身后,抡起手中的铁棍,对准他的腿弯处,狠狠砸下!
“唔呃——!!” 莱纳维斯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剧烈的疼痛让他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满是泥污的地面上!他整张脸瞬间失去了血色,额头青筋暴起,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痉挛。
周围的守卫见此情形立刻一拥而上,用膝盖和手臂将他死死压在地上,沉重的锁链哗啦啦作响,迅速缠绕上他的手臂、身体,粗暴地勒紧。在这个过程中,还有人趁机用棍柄或靴子在他背上、腰间狠狠捣了几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引来几声压抑的痛呼。
科妮娅这边同样未能幸免。两个守卫一左一右逼近,手中的铁棍毫不留情地砸向她的肩胛和膝窝!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刚试图站稳,便又被从侧面袭来的一棍重重扫在腰侧,最终失去平衡跪倒在地。一丝殷红的血迹从她紧咬的牙关渗出,顺着嘴角缓缓流下。
不过,科妮娅面对这残暴的对待只是死死地咬紧牙关,强行压制着任何反抗的冲动,任由对方用同样粗暴的方式,用冰冷的锁链将她的双手反剪到身后,牢牢捆死。
而此时,一号已经完成了简单的搜查。她转过身,冷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被按在泥地里、身上沾染了血污和污泥、被锁链捆得像粽子一样的两人,语气依旧平淡,“回收的材料…不能有严重瑕疵。这样就好,逃不掉。”
“哈!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是奇怪啊,小疯子?” 刚才那个负责搜查一号、脸上带着淫笑的高瘦守卫晃悠着凑到她身边,轻佻地将一条手臂搭在了她瘦削的肩膀上,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被宽大袍子遮掩的身体曲线上来回扫视,语气充满了戏谑,“咱们这谁不知道,哈根手下那个什么侦查团,除了那个‘诡术师’莱茵,就属她身边跟着的‘小疯子’最出名?听说你们一个个都见血就兴奋,折磨起人来比魔物还狠?现在跟老子这儿装什么恪尽职守?”
“……” 一号的身体在对方手臂搭上肩膀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她没有躲闪,只是用力地将对方的手臂从自己肩上甩开,然后缓缓向后退开一步,拉开距离。她抬起头,冷灰色的眼瞳平静地直视着守卫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已经检查完毕。现在,可以把他们押送回高塔了。”
“啧…没劲的婊子,开个玩笑都不行?” 高瘦守卫自讨没趣地啐了口唾沫,悻悻地收回手,脸上的淫笑变成了不耐烦。他扭头朝着已经把科妮娅和莱纳维斯像货物一样拖起来、正粗暴地将他们推搡向停在旁边阴影里的一辆由两匹瘦马拉着的、带有简陋铁笼的运货马车的同伴们喊道,同时抬手不耐烦地挥了挥:“队长——!人绑好了,可以装车了!让他们赶紧滚蛋,看着晦气!”
“动作快点!”男人闻声头也不抬,依旧看着手里几张破纸,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押送的,把人送到地方就赶紧回来!回来的时候记得带几瓶酒回来!其他人,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是!队长!”
守卫们吆喝着,动作麻利地将科妮娅和莱纳维斯连拖带拽,粗暴地塞进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笼里。一个身材矮壮、满脸横肉的守卫哐当一声锁上笼门,自己则拎着一根更粗的铁棍,也钻进了笼子,坐在靠近笼门的位置,凶狠的目光来回扫视着两个“囚犯”。另一个高个子守卫利落地翻身上了马车前部的驾驶座,抓起了缰绳。还有一个挎着长剑的守卫则坐到了他旁边,充当护卫。
“喂!小疯子!” 笼子里那个守卫用力拍打着粗糙的铁栏杆,发出哐哐的噪音,冲着还站在不远处的一号粗声粗气地喊道,语气充满轻蔑和驱赶:“这破笼子没你的地方了!你就在后面用两条腿跟着吧!记得跟紧点!别掉队!”
话音落下,驾车的守卫用力一甩缰绳,操控着马车朝着那条通往集中地更深处的街道驶去。而一号则沉默地站在原地,宽大的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摆动,阴影中的眼瞳穿透黑暗,望向了远处黑暗中那座散发着苍白光芒的【高塔】。
“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旁边一个还没散去的守卫见此情形,不耐烦地推了一号肩膀一把,力道不轻。
一号被推得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身体。她最后看了一眼检查点那昏黄的灯光,然后拉紧兜帽,迈开脚步,小跑着跟在了那辆颠簸前行的马车后面,身影迅速没入了城门后那片更加深沉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