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久久的沉默,直到曼陀罗被带下去疗伤,摩痕天也未曾回头。
因为此时的他,内心已然被恐惧填满。
谁也想不到,当年被天下强者击溃的武尊重新归来后,居然有这么恐怖的实力。
包括摩痕天,本是偶然间查探到武尊未死的真相,便起了助其复活的念头。
因为那时候的他,自认为凭一己之力,足以与那武尊残魂周旋。
直至对方真正复苏,摩痕天都是这么想的。
然而,不久前,那吞噬冥破道的惊世一幕,不仅让他意识到武尊之力早已超出想象,更窥见了一缕不属于此世的诡异气息。
想到这里,摩痕天咽了咽口中唾沫,感受到属于武尊的气息远离了此处,这才敢起身。
只不过回头,却见其他人皆是一副古怪的模样,有些不解。
“你们怎么了?”
“大人,曼陀罗她...”
“曼陀罗怎么了?”
见他一脸迷茫,几人不由得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刚才你不是在这里吗?还问我们怎么了?
过了许久,才有人低声开口。
“大人你当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曼陀罗......她的伤,或许有可能永远治不好了。”
听闻此话,摩痕天皱了皱眉,开始整理思绪,这才回想起刚才发生了什么。
只不过当时的他,被恐惧笼罩,根本无暇顾及曼陀罗的伤势。
“她在哪?快带我去。”
一行人匆匆穿过幽暗长廊,尽头石室中曼陀罗静静躺于寒玉台上,气息微弱。
摩痕天俯身查看,只见她自右眼处而下,有一道狰狞的黑色伤疤如蜈蚣般盘踞在苍白肌肤上,直至唇角。
那伤疤深处似有暗芒流转,仿佛是一种特殊的烙印。
“这是什么东西?”
摩痕天试着为其治疗,却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做,都无法消除这道伤疤。
其他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
他们本以为唤来摩痕天,必然有办法,却没想到连他都束手无策。
片刻之后,摩痕天注视着那张脸,额间满是细汗。
过了许久,他终于低声开口:“这不是伤,是印记……是武尊留下的标记。”
话语如寒霜坠地,众人皆屏息,静待下文。
“一旦被烙上,就会随着时间,慢慢成为施术者的奴仆。”
“这种术法,我也只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过。”
摩痕天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那种术法,被当时的他当作了神话传说来读,从未想过竟真能见到。
如今武尊不仅复活,连这等禁术都重现世间。
“控人心神的手段,不愧是他。”
摩痕天低声喃喃,指尖划过寒玉台边缘,低眉注视了曼陀罗片刻,最后还是转身离去。
随行而来的其他人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出声,任由他离去的身影没入长廊深处。
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众人面前,身后这才传来一声悲戚至极的叹息。
只见曼陀罗缓缓睁开眼眸,满脸的绝望,显然刚才她一直清醒着,将所有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想抗拒,想逃走,却发现那个人的无动于衷比烙印更可怕。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入鬓边发丝,在寒玉台上洇开微不可察的湿痕。
望着心如死灰的曼陀罗,其他人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轻声安慰了几句便匆匆地离开。
“曼陀罗道友,你好好养伤,我们日后来看你。”
话落,石室重归寂静,唯有烛火摇曳如残光。
曼陀罗缓缓抬起手,指尖触上那道烙印,寒意顺着经脉蔓延至心底。
她闭上眼,静静等待绝望的到来。
......
五溪城,洛千尘立于高空,俯瞰着城中的一切。
才记得几年前,这里还被大离的世家把控。
如今在明德帝奉清绝的清扫下,这座城已焕然一新,不仅百姓安居乐业,且控制权也重新回到了皇室手中。
那来来往往的城卫军,便是最好的证明。
观察了片刻,洛千尘准备离去,忽觉远处马蹄声阵阵,一群人自山林中而来,为首的是抓着一杆长枪的将军。
那将军眉目冷峻,身形挺拔如松,正是镇守昭阳的孙周齐。
他勒住缰绳,在临近城池之时停下战马,目光扫过城门守卫,忽有所感地望向半空。
两人的视线在虚空交汇,风卷起洛千尘的衣角,他微微眯眼,与那将军目光相对的刹那,便知对方发现了自己。
“是哪位前辈来此,不知有何贵干?”
孙周齐冷冽的话语声穿透风尘,直抵半空。
他身旁的城卫军一个个神情肃然,纷纷握紧兵刃,目光齐刷刷投向空中。
自从睢阳一战后,天下几乎没有仙人出没,凡世最强者,也不过精一境巅峰。
而他们的将军,亦是此等境界的巅峰人物。
能让他如此慎重的,来者身份不言而喻。
洛千尘不语,只将目光落在孙周齐枪尖一缕未干的血迹上。
身形缓缓穿透云层,落在了地上,随即微微一笑。
“孙统领,好久不见。”
孙周齐自然认得洛千尘,眸光微闪,手中长枪轻颤,蓬勃而发的战意都减轻了几分。
“不知洛府主来此有何贵干?”
他没有客气,直截了当地开口。
洛千尘也不恼,拱了拱手,表明自己不过顺路而已。
“就是不知统领为何不在昭阳?”
“奉旨讨贼。”
孙周齐声音如铁,不带丝毫波澜。
洛千尘自知与这位的交流会很艰难,也不再多问,只轻轻颔首,准备离去。
“且慢。”
忽然被叫住,他回头却见孙周齐策马向前数步,枪尖垂地,冷声道。
“洛府主,虽然你与陛下交好,但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莫忘了自己的身份。”
洛千尘眸光微凝,注视着这群将士铠甲上未干的血迹,忽而轻笑一声。
“孙将军放心,我自是明白。”
话落,他不再停留,跃上高空,消失在了城卫军的视线中。
直到这时,孙周齐才缓缓收回目光,带着手下将士进城。
两人之间的交流很短,却暗流涌动,彼此心知肚明。
云层之间,洛千尘有些无奈。
他明白孙周齐的戒备,乱世初定,人心未稳,仙凡有别,朝廷对超然力量的忌惮早已根深蒂固。
自己虽然与大离有交情,可终究对他们来说是个不安定因素。
“只是这孙周齐难道不怕我翻脸吗?”
想起刚才那人强硬的态度,洛千尘不由得轻笑出声,摇了摇头,方向笔直地朝着北方飞去。
大离皇城依旧没变,红墙金瓦,看起来无比气派,但还有些陈旧的气息。
仔细感知后,他不作停留朝着皇宫外城一处小院而去。
院门半掩,青砖地上落着几片枯叶,随风轻轻打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院中,细细品抿。
洛千尘现出身形,直接落下。
“老国师,好久不见。”
老者见到洛千尘,也不吃惊,缓缓放下茶杯,为其添了一杯茶,示意他坐下。
“坐吧,等你很久了。”
“老国师知道要来?”
傅国师抚须一笑。
“昨日与何霄观星,卜了一卦。卦象显示紫微星暗淡,北斗移位,必有故人而来。
而符合此卦象者,唯洛府主一人而已。”
他目光深邃,上下打量了洛千尘一番,随口笑道。
“而且,我们料你这不安分的小子,一定会重新出世,对吧?”
“嘿嘿,老国师倒是猜得不错。虽然世间趋于太平,但我父亲仍在洛家,不得团聚,我心不甘。”
听着这番解释,傅国师点了点头,却是话锋一转。
“这个只是原因之一吧,不然也不会亲自到我这儿来。”
“嗯。”
洛千尘沉默了片刻,终是抬头,他望向苍穹,眼神中蕴藏着一丝担忧。
“近些时日,我心里总有些不安,却无以解惑。”
“不安?说来听听。”
傅国师轻抿一口茶,目光微凝。
谁知洛千尘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但是就是不安,按理来说这种感觉不应该,可就是出现了。”
“所以,你想沿路走一遭,探寻一下不安的源头?”
“没错。”
手上的动作一顿,傅国师放下茶杯,目光望向北方幽深的天际。
“你的感知或许没有错,何霄那老家伙前些日特意来找我,也是为了此事,他总说自己有些心绪不宁,或许你可以去见见他。”
话到一半,他突然坏笑起来。
“不过,我建议你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挨打的准备。”
......
中天门外,望着那熠熠生辉的牌匾,洛千尘微微一怔,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明明上一次来这里,也不过几年的时光,可这里已经大为不同,不仅崭新如初,连守门弟子的服饰都换了样。
“尘府,洛千尘,特来求见鹤真人。”
被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动,守门弟子上下打量着他,面露迟疑。
“你就是洛千尘?”
“正是在下。”
洛千尘回以笑容。
守门弟子面色古怪地打量他许久,才缓缓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与戏谑。
“门主有过交代,若是洛府主来此,自当直接放行,不得阻拦,不过看在慕师姐的面子,我还是提醒一句。”
“愿闻其详。”
“进去之后,最好还是多留意一下,毕竟你现在可是我们的头号大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