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器作局和都水司里,石头与周文柏凭借扎实的技艺和冷静的分析,逐渐赢得了老师傅和老吏们些许认可的目光。那堵无形的墙虽未倒塌,但缝隙已然透光。
而在这“技士”制度于旧有官僚体系中艰难破冰的同时,格物天工院与顺天府合作的另一项更贴近市井的尝试,也在悄然推进——将电灯,送入寻常百姓家。
此事源于顺天府尹的一次感慨。
在视察完积雨坊排水工程后,他对着陪同的叶明叹道:“叶大人,排水之利,百姓感念。然这‘电’之妙用,似乎总与官署、商户、富家相连。寻常小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夜间一团漆黑,若遇急事,只能秉烛,既费钱又不安全。这电灯……可否也能惠及一二?”
叶明心中早有此念。玉泉溪电站供电日益稳定,京城主要街道和重要建筑已有公用电灯。
但“入户”却进展缓慢。除了线路铺设复杂、成本高昂外,更关键的是普通百姓的疑虑和消费能力。一盏电灯连安装带月费,对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家庭而言,是笔不小的开销。
“此事不易,但可尝试。”叶明应道,“或许,可选一二处民风淳朴、邻里和睦的街坊,由官府与格物院补贴部分初装费用,先行试点。一则看百姓反应,二则摸索低价、安全的入户方案。”
试点地点选在了南城“仁寿坊”内一条名叫“柳条巷”的居住区。这里住户多是手工业者和普通商户,不算赤贫,但也绝非富户。巷子不长,约三十余户。顺天府出面召集了坊正和几家有威望的住户商议。
消息传开,巷子里炸开了锅。
“官府要给咱们装那‘自来光’的电灯?不要钱?”
“想得美!听说要装钱,以后每月还要交‘灯油钱’!”
“那玩意儿金贵,咱们用得起吗?万一走了火,把房子点了咋办?”
“我二舅姥爷在永通票号当差,说那灯亮是亮,可费电呢!电费贵!”
“官府是不是又想出啥名目收钱?”
疑虑、担忧、好奇,各种声音都有。坊正和顺天府的吏员反复解释:初装费官府和格物院补贴大半,住户只需象征性出一点;
每月根据用电量收取“电费”,有统一价目,比点油灯蜡烛未必贵多少,还更安全亮堂;线路由格物院专业匠人铺设,确保安全。
真正推动事情进展的,是巷子西头的铁匠铺张铁匠。张铁匠五十多岁,打了一辈子铁,眼神不如年轻时好使。
铺子晚上有时要赶工,点油灯熏眼睛,蜡烛又怕火星子溅到。他听说了电灯的好处,又见官府的人说得诚恳,一咬牙:“给俺家铺子先装上试试!真要是好,俺替你们跟街坊说道!”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事情就好办多了。几户与张铁匠相熟、或家里有孩子夜读、或做小生意需要晚上清点货品的人家,也陆续报了名。最终,柳条巷有十一户愿意试点。
格物院派出的安装队,由一名老电工带着两名学院刚毕业的年轻技工负责。他们首先沿着巷子一侧,架设了牢固的、带有绝缘瓷瓶的入户主线。
然后,根据每户的位置和房屋结构,设计入户线路。为了节约成本和减少对房屋的破坏,他们尽量利用屋檐、墙角明线敷设,穿墙处则加装特制的防火瓷管。
张铁匠家是第一个安装的。线路从主线上分接,沿着铺子的外墙,引入屋内。为了安全,在线路进屋处安装了一个简易的木匣“保险开关”。
屋内,在铁匠炉上方和工作台各安装了一盏带灯罩的电灯。灯是格物院工坊特制的“民用普及型”,玻璃罩更薄,灯头简化,亮度适中,足够照亮工作区域。
安装那天,巷子里许多人都围在张铁匠铺子外看热闹。看着那些匠人爬上爬下拉线、安装瓷瓶、摆弄那些他们看不懂的小木盒和铜疙瘩。
“张铁匠,你就不怕?”有人问。
“怕啥?格物院的大人们还能害咱?”张铁匠嘴上硬,心里也有些打鼓,盯着匠人们的每一个动作。
傍晚时分,线路接通。负责的老电工合上巷口的总闸,又检查了张铁匠家的保险开关,然后对张铁匠点点头:“张师傅,可以了。您拉一下这根线绳,灯就亮;再拉一下,就灭。”
张铁匠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的注视下,伸手拉动了那根垂下的麻绳。
“咔哒”一声轻响。
刹那间,铁匠铺内,两团稳定、明亮、白中透黄的光芒,驱散了暮色,将炉台、风箱、砧子、挂着的各种铁器,照得一清二楚。没有油烟,没有闪烁,只有一片沉静的光明。
“亮了!真亮了!”
“好亮堂!比十根蜡烛还亮!”
“啧啧,真跟变戏法似的!”
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惊叹。张铁匠愣愣地看着那两团光,又看看自己满是老茧的手,再环视被照得如同白昼的铺子,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炉火熏得微黄的牙:“好!真好!这下晚上干活,再也不怕瞅不清锤子落哪儿了!”
有了张铁匠家的示范,其他几户的安装也顺利进行。每装完一户,那突然亮起的灯光,都会引来邻居的围观和赞叹。
很快,十一户试点家庭全部通电。
夜晚的柳条巷,不再是往日的一片黑暗,而是零星点缀着十几点稳定的光亮,从那些安装了电灯的窗户和门缝里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最初几天,新奇感过后,现实问题开始浮现。有户人家孩子好奇,想去摸发亮的灯泡,被烫了一下哇哇大哭。
有户老人觉得晚上屋里太亮睡不着。更多的是关于“电费”的担忧。格物院派了专人,每十天抄录一次各户电表(简易的机械式转盘电表),并公布用量和费用。
一个月后,首期电费单出来。张铁匠家因为晚上赶工多,用电最多,折合铜钱约一百二十文。
其他普通照明之家,多在三十到六十文之间。对比以往每月买灯油蜡烛的花销,差距并不大,甚至对于晚上需要长时间照明的人家,还略有节省。
“算下来,跟我以前买油的钱差不多,可这亮堂多了,也干净!”
张铁匠拿着电费单,逢人便说。他家铺子因晚上也能清晰干活,接了几单急活,多挣了些钱,更是成了电灯最好的“活广告”。
疑虑逐渐打消,羡慕开始滋生。柳条巷里未安装的住户,看着邻居家夜晚的明亮和便利,心思活络起来。不断有人向坊正打听,现在还能不能装?初装费能不能再便宜点?
第一盏入户灯的成功,其意义远超照亮了十一户人家。
它证明,在合理的补贴、安全的安装、透明的计费下,电灯这项新技术,完全可以走入寻常百姓家,改善他们的生活与营生。它像一颗火种,点燃了市井百姓对更便利、更明亮生活的向往。
消息传回格物院和顺天府,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也更加坚定了将“照明入户”作为一项长期惠民工程推进的决心。
当然,挑战依旧巨大:如何进一步降低成本?如何培训更多的安装维护人员?如何制定更公平普惠的电价政策?
但无论如何,柳条巷那十几点夜晚的灯光,如同刺破旧有生活方式的晨曦,微弱却坚定地昭示着一个更明亮的未来,正从官署和商号,一步步走向千家万户的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