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英雄协会总部大楼。
中央指挥室内的空气浑浊得令人作呕，数百台电话座机同时发出的铃声汇聚成了一场足以让正常人神经衰弱的噪音海啸。
接线员们满头大汗，喉咙嘶哑，不断重复着道歉的词藻，却依旧无法平息听筒另一端民众的怒火。
巨大的监控主屏上，那段“西装男单手按头S级英雄”的视频正在循环播放。
视频右下角的点击率像疯狂跳动的脉搏，每秒钟都在刷新新的高度。
“公关部都在干什么！把热度压下去啊！”
一名高层扯着领带，对着手里的对讲机咆哮，唾沫星子喷了满桌。
“压……压不住啊部长！全网都在转，而且……”
对讲机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
“而且评论区并不是一边倒地骂那个袭击者，很多人说背心帮平时收保护费的事是真的，舆论现在乱成了一锅粥！”
西奇坐在在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黑色皮椅上，手里捏着两片阿司匹林，却找不到水送服。
即便开了冷气，汗水依然顺着他地中海式的发际线蜿蜒流下，浸湿了洁白的衬衫领口。
背心尊者被废了。
就在大街上，像种萝卜一样被插进了柏油马路里。
如果是怪人干的，协会大可以发布灾害警报，调动S级英雄进行围剿。
但那个有着狼一样眼神的男人，自称是“莫氏集团监察部”的员工。
他出示了证件，宣读了罪名，甚至还有执法记录仪。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合法的“狩猎”。
“必须给个说法！这是对英雄协会的公然宣战！”
另一名负责行动的高层拍着桌子，脸红脖子粗。
“如果不严惩凶手，以后谁还把S级英雄放在眼里？我们的权威何在？立刻发布S级通缉令，把那个叫饿狼的家伙抓回来！”
西奇看着满屋子义愤填膺的同僚，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两口气，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颤抖着手指，拨通了那个他最不想、却又不得不拨打的号码。
那是莫氏财阀掌舵人，莫德的私人专线。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通。
“喂。”
那头传来一个低沉、富有磁性，却又漫不经心的男声。
背景音里还能听到高尔夫球杆击球的清脆声响，以及远处若有若无的海浪声。
西奇咽了口唾沫，强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
“莫德先生，我是西奇。关于今天下午在J市发生的恶性伤人事件……”
“哦，你是说饿狼抓捕背心尊者的事？”
莫德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完全没有被兴师问罪的自觉。
“那个小伙子干得不错，效率很高，而且还会省钱，打架都没弄坏太多的公物，我很满意。”
西奇握着听筒的手指骨节泛白。
“莫德先生！请您正视这件事的严重性！背心尊者是协会认证的S级英雄，是人类对抗怪人的最高战力！您的员工当街将其重伤，这严重损害了协会的形象和公信力！”
“我代表英雄协会最高委员会，正式要求莫氏集团立刻交出凶手饿狼，并公开道歉，赔偿背心尊者的一切医疗及精神损失费！”
西奇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
他觉得自己这番话有理有据，占据了道德和规则的制高点。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只剩下电流细微的沙沙声。
过了几秒，传来莫德喝水的声音，随后是一声轻蔑到了极点的嗤笑。
“西奇，你是不是在那张椅子上坐久了，脑子生锈了？”
莫德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闲聊，而是一种高位者对蝼蚁的俯视，冰冷刺骨。
“你跟我谈规则？谈公信力？”
“当初是我儿子要当S级，你们为了那点赞助费，屁颠屁颠地把第10位的席位送过来。现在我儿子想整顿一下职场环境，清理几个害群之马，你就受不了了？”
西奇咬牙道：“这不一样！这是暴力……”
“闭嘴。”
莫德只用了两个字，就堵死了西奇所有的辩解。
“听着，西奇。我很忙，没空跟你玩过家家。”
“三分钟后，如果我没有看到协会对背心尊者的处理公告，莫氏集团将启动‘撤资程序’。”
西奇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您……您说什么？”
“字面意思。”
莫德的声音冷漠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死亡通知书。
“莫氏集团将停止支付所有英雄本月的薪水，切断A市总部及全球分部的能源供应，收回所有印有莫氏Logo的战斗装备和运输载具。”
“哦对了，你们那栋大楼的地皮好像也是我的。如果不配合，那就麻烦你们在今晚十二点前，搬到大街上去办公吧。”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忙音像是一把尖刀，在西奇的耳膜上反复切割。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在叫嚣着要通缉饿狼的高层们，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脸色惨白如纸。
撤资。
这两个字对于英雄协会来说，比龙级怪人入侵还要恐怖一万倍。
没有钱，那些靠薪水养家的c级、b级英雄明天就会罢工。
没有能源，怪人预警系统就会瘫痪。
没有装备，大部分A级英雄的战力会折损一半。
那是毁灭性的打击。
“部……部长……”
秘书手里拿着还没发出去的通缉令草稿，声音哆哆嗦嗦。
“这通告……还发吗？”
西奇缓缓放下话筒，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椅子上。
他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吗？
在绝对的金钱面前，所谓的正义、规则、尊严，脆弱得就像一张湿透的草纸。
“不发了。”
西奇闭上眼，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子。
“改。”
他猛地睁开眼，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抓过秘书手里的草稿，狠狠撕成碎片。
“发公告！立刻！”
“就说……经莫氏监察部查证，S级英雄背心尊者长期纵容下属涉黑、扰民、收取非法利益！证据确凿！”
“即刻起，暂停背心尊者S级英雄认证！剥夺一切福利待遇！协会将全力配合莫氏集团进行后续调查！”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部长！这可是自断臂膀啊！”
“如果不这么做，我们今天就会死！”
西奇红着眼，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对着那群还在犹豫的高层咆哮。
“是要保一个背心尊者，还是保整个协会？！谁要是再敢废话，明天就给我滚蛋！”
……
十分钟后。
英雄协会官方社交账号更新。
那一纸蓝底白字的公告，像是一颗深水炸弹，将原本就沸腾的舆论彻底炸穿。
并没有谴责。
没有通缉。
反而是要把受害者钉在耻辱柱上。
网络上，原本还在为背心尊者叫屈的粉丝们，看着那行刺眼的“涉黑”、“证据确凿”，键盘敲到一半的手僵在空中，世界观碎了一地。
而那些常年被背心帮欺压的商户和平民，则在评论区里发出了狂欢般的叫好。
【S级英雄内部聊天群】
平日里总是显示“99+”的群组，此刻安静得有些诡异。
原子武士：【这就是协会的态度？把自己人当垃圾一样扔掉？太难看了。@总指挥西奇】
金属球棒：【虽然我也看不惯背心那家伙搞小团体，但那个饿狼下手也太黑了！下次要是让我遇到，绝对要给他一棒子！】
闪光的弗莱士：【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绿色卷发萝莉头像的Id跳了出来。
战栗的龙卷：【@背心尊者 早就说你那是肌肉注水，连个上班族都打不过，真给S级丢脸。（嘲笑.jpg）】
战栗的龙卷：【还有那个饿狼，有点意思。下次让他来给我提鞋，我看他手脚挺麻利的。】
群里再次沉默。
谁都知道龙卷的脾气，但也知道她和那位“裁决”最近走得很近。
一直潜水的银色獠牙邦古，破天荒地发了一条语音。
那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每一个S级英雄的手机里响起。
“年轻人犯了错，就该受罚。饿狼那小子虽然行事偏激，但这次……算是帮老夫清理门户了。莫家少爷做得对，英雄这两个字，不能脏了。”
邦古发话了。
原本还想声援背心尊者的几位英雄，默默删除了编辑框里的文字。
武术界的泰斗都站台了，谁还敢触这个霉头？
……
傍晚，残阳如血。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低调地驶入了位于A市富人区的莫家庄园。
西奇没有带保镖，甚至没敢让司机把车开进主路，而是在大门口就下了车，一路步行走过那条长长的林荫道。
每走一步，他的心就沉一分。
这里不是英雄的圣地。
这是一座用金钱和力量堆砌起来的、凌驾于协会之上的神殿。
管家铁犀站在主楼门口，看着满头大汗的西奇，面无表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少爷在花园品茶，西奇部长，请自重。”
西奇连连点头，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腰杆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花园里，花香袭人。
莫麟坐在一张白色的欧式圆桌旁，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目光并未看向走来的西奇，而是饶有兴致地投向脚边。
琦玉正蹲在地上，用一根狗尾巴草逗弄着一只路过的蚂蚁，嘴里还在嘟囔着“加油啊，搬这个大的”。
这画面看起来极其荒诞。
地球上最强的两个人，一个在喝茶，一个在玩蚂蚁。
而掌握着全球英雄调度的总指挥官，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莫……莫少爷。”
西奇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协会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发布了公告。背心尊者已经被……被处理了。”
莫麟没有回头。
他轻轻吹开茶汤表面的浮叶，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道：
“西奇部长，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西奇双腿一软，差点没跪下。
“莫少爷！协会真的知道错了！资金……资金能不能……”
他顾不上什么体面了，直接对着莫麟的背影就是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
“要是断了资金，防线就崩了！到时候怪人冲进来，受苦的是平民啊！”
他在赌。
赌莫麟还是个英雄，还有一点怜悯之心。
莫麟放下了茶杯。
瓷杯与托盘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在这安静的花园里，这声音就像是一道惊雷，炸得西奇浑身一抖。
莫麟转过身，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眸子，第一次正眼看向西奇。
没有杀气。
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让西奇感到灵魂都在战栗的平静。
“西奇，你是个聪明人。”
莫麟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信纸，随手放在桌面上，推到了西奇面前。
“我从来没说过要毁了协会。毕竟，那是人类对抗灾害的防火墙，拆了还得我重新建，太麻烦。”
西奇如蒙大赦，颤抖着手拿起那张信纸。
“这……这是？”
“一份名单。”
莫麟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脸上露出了一个核善的微笑。
“协会里有些人，坐得太高，吃得太饱，脑子里的油水堵住了正义的血管。”
“这上面的一百三十六个人，包括后勤部主任、财务总监、人事部副部长……”
莫麟每念出一个职位，西奇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这些人，全是协会的实权派，也是各大财团安插进来的代理人。
“把他们清理掉。”
莫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
“理由你自己编。贪污、受贿、或者单纯的身体不适。”
“然后，换上我的人。”
西奇拿着名单的手剧烈颤抖。
这哪里是清理？
这是换血！
这是要把英雄协会，彻底变成莫氏集团的私有财产！
“莫少爷，这……这不合规矩……”西奇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规矩？”
莫麟站起身，走到西奇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带。
“从今天起，A市的规矩，姓莫。”
“给你三天时间。”
“要么，照着名单做，我也许会考虑给协会追加一笔‘精神损失费’，让你们明年的预算翻倍。”
“要么……”
莫麟拍了拍西奇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低语道：
“你就和背心尊者一样，找个凉快的地方，提前退休吧。”
说完，莫麟转身走向主楼，留给西奇一个高不可攀的背影。
“琦玉，别玩蚂蚁了，刚才杰诺斯说那个深海王又挖出了几只龙虾怪人，晚上加餐。”
“哦哦！来啦！有蒜蓉的吗？”
琦玉丢掉狗尾巴草，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西奇站在原地，看着那一高一矮两个背影消失在门后。
晚风吹过，他只觉得浑身冰凉。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份名单，那上面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张催命符。
但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从这一刻起，英雄协会，这个庞然大物，哪怕名义上还是独立的。
但它的脊梁骨，已经被那个叫莫麟的男人，抽出来，换成了莫家的钢筋。
“变天了……”
西奇喃喃自语，将名单死死攥在手心，转身走向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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