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五媳妇的目光钉在那柄菜刀上,耳边是绍宝儿撕心裂肺的哭嚎,心口那股恨意烧得几乎要把她自己熔掉。
方才被火烧的皮肉还在一阵阵灼痛,可她浑然不觉,慢慢弯下腰,指尖攥住冰凉的刀柄。
老四媳妇抱着两个孩子,脚步顿了一瞬,不敢回头多看,只埋着头加快步子冲出屋门。
屋里余下的人逃的逃、伤的伤,只剩下倒地哀嚎的老周氏、不断抽搐的老爷子,还有缩在一旁痛得不停打滚的绍宝儿。
绍临深直起身,淡淡扫了一眼老五媳妇握着刀的手,没有上前阻拦,反倒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被误伤,嘴上还故作慌张地喊:
“弟妹,你别糊涂!再动手,这可是人命官司!”
这话听着是劝,可半分上前拦阻的意思都没有。
老五媳妇根本没理会他,握着菜刀,一步步朝着绍宝儿走过去。
绍宝儿看见她手里明晃晃的刀,吓得哭声猛地噎住,拼命往后缩,手脚并用地往老周氏那边爬,含糊不清地哭喊:
“娘!救我!娘!”
老周氏一只眼睛看不见,另一只眼被草木灰糊着,视线模糊,只听见宝儿的哭喊,急得在地上胡乱扑腾,尖声嘶叫:
“拦住她!快拦住她!我的宝儿!”
可四下哪里还有人敢上前。
老五媳妇在绍宝儿面前站定,高高举起菜刀。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村里人的吆喝声。
却是方才跑出去的绍四柱,半路上撞见了几个闻声过来的乡邻,脚步一顿,嘴里开始嚷嚷家里要出了人命。
村民们一听,那还得了,赶紧,
“村里人来了!五弟妹,你现在把刀放下还来得及,千万可别做傻事儿。”
绍临深侧耳听见外头动静,出声喝止。
绍临深侧耳听见外头动静,出声喝止。
可老五媳妇一听,动作反而更快,当即手起刀落,飞快朝着绍宝儿脖颈劈去。
这一下要是砍中,可就真再也没有转圜余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
屋角那堆还没燃尽的柴火猛地蹦出一簇火星,正好落在老爷子摊开的裤腿上。
干布一沾火苗,呼地一下就烧了起来,火苗顺着衣料飞快往上窜。
老爷子本就被伤得动弹不得,此时痛得浑身止不住抽搐,眼珠向外鼓着,喉咙里只剩嗬嗬的气音,却连痛呼都发不出来。
同一瞬,老五媳妇挥出去的菜刀,木柄早已被血和泥水浸得湿滑。
她手腕发力往下劈的刹那,刀柄猛地滑脱。
菜刀脱手!
沉重的刀身顺着惯性往下坠,眼看锋利的刀尖就要扎进老五媳妇自己的肩头。
“铛!”
一颗石子破空飞来,精准撞在刀身侧面。
力道一偏,下坠的刀锋骤然改了方向。
老周氏听见动静,拼尽全身力气扑过来,想把绍宝儿护在身下。
噗嗤一声——
刀尖狠狠扎进她的大腿!
“啊——!!”
凄厉的惨叫炸开在狭小的土屋里。
鲜血顺着刀口汩汩涌出来,瞬间浸透了老周氏的粗布裤子。
她腿上一软,重重砸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一只完好的眼睛里盛满恐惧与剧痛,伸手胡乱去摸腿上的刀。
老五媳妇虎口一空,怔了片刻,低头看向脱手的菜刀,又抬眼望向缩在地上、满脸是伤的绍宝儿。
刀没了,她便不再去寻,猛地往前一扑,抬手直掐绍宝儿的脖颈。
可她指尖还没挨到孩子的皮肉,边上闻声赶来的村民已经一拥而上,好几双粗粝的大手同时扣住她的胳膊、肩头,猛地发力,将她重重按进泥泞地里。
“砰!”
“啊啊啊啊!!!”
老五媳妇被死死摁在泥中,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滚出野兽一般的低吼。
她拼命扭动挣扎,一双眼睛牢牢锁着不远处的绍宝儿,哪怕身子被压得动弹不得,眼底的恨意也分毫未减。
“按住!按住了!别让她再伤人!”
领头的村民粗声大喝,慌忙环顾四周,一眼看见满地血迹、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人,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焦糊味直冲鼻腔。
老爷子裤腿上的火还没完全熄,火苗舔着粗布衣裳,他身子不停抽搐颤抖,气息越来越微弱。
有后生一眼瞧见,慌忙大喊:“快,快灭火,老爷子身上烧起来了!”
两个年轻汉子立刻冲上前,抓过一旁破旧的麻布,劈头盖脸捂上去,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腿上的火苗彻底压灭。
老周氏瘫坐在泥地上,大腿上还深深扎着那把菜刀,痛得她浑身不停哆嗦,一边哭一边哀嚎,一只手死死将绍宝儿护在自己身侧。
绍宝儿半边脸血肉模糊,早就吓傻了,埋在老周氏怀里,只剩断断续续的抽噎,连大声哭都不敢。
绍临深往后退了两步,脸上惊魂未定,声音微微发颤,对着一众乡邻长叹一声:
“各位乡亲,你们总算来了。方才我拦了又劝,可五弟妹心里恨得狠,一口咬定是宝儿害死了五弟,整个人跟疯了一样。”
“我一个人既要照看老小,又要拉扯拦她,险些拦不住。”
说话间,他还假意往前挪了两步,弯腰想去查看老两口的伤势。
几个年长的村民皱紧眉头,看看被死死摁住的老五媳妇,又扫过一地伤员,心头沉甸甸的。
“先把人捆起来,送去祠堂,再赶紧派人去请郎中!”
很快有人寻来粗麻绳,一圈圈紧紧捆住老五媳妇的手脚。
她拼命扭动身子,视线自始至终,牢牢钉在绍宝儿身上。
旁边一个本村老汉皱着眉,沉声劝道:
“五柱媳妇,你可别胡乱说话,好好一个娃娃,怎么就成祸害了?想来是你伤心过度,急疯了。”
就是这句问话,猛地勾起老五媳妇积压已久的怨愤,她猛地抬眼,嘶哑嘶吼:
“我没疯,放开我,让我杀了这个妖孽。”
“她是灾星降世,只要她留在村里,所有人都会霉运缠身,不得好死!”
旁边几个村民低声嘀咕:“瞧这样子,怕是真疯了。”
“我没疯,她就是祸害!”
老五媳妇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但凡她想要什么东西,身边就会有人倒霉。这回她想要进山采药换钱,就拿我家男人的命去填,才换回来一颗人参。”
“她是在拿旁人的性命和气运,去换她想要的一切!”
她抬眼看向周遭的村民,声音凄厉:
“你们若不信,就去找那株人参!还有……你们问二哥,二房自打这丫头生下来,祸事一桩接着一桩,这事,全家人心里都清楚。”
老周氏听见老五媳妇把家里藏得死死的秘密当众抖落出来,一下子急红了眼,腿上的剧痛都顾不上大半,尖声叫道:
“住嘴!你给我住嘴!你这杀千刀的疯婆娘!”
“你就是因着老五没了,心里记恨我们,见不得家里其他人好,故意编排谎话,搅得全家不得安宁。
大伙快把她嘴堵上,这贱人敢对公婆下手,该拉去沉塘。”
“哈哈哈,我疯?周翠花,你分明是心虚了,怕我把所有事都抖出来吧。”
老五媳妇仰头,迸出一阵凄厉的大笑,随即眉眼狰狞地瞪着老周氏:
“闹得这个家永无宁日的,不就是你捧在手心的这个孽障么。她害死自己的亲哥哥,却半点愧疚都没有。”
“五柱还尸骨未寒啊,她就嫌尸首晦气,撺掇你们两个老东西,要把他扔到外头去!”
“周翠花,五柱也是你们亲生的儿子呐!你们这样做,对得起他吗?虎毒尚且不食子,你们却拿亲儿子的命换银子。”
“苍天啊,您若是真有灵,就请降下神雷,劈死这些披着人皮的畜生吧!”
她一边哭嚎,一边使劲往屋外的方向磕头,额头磕在硬邦邦的泥地上,很快就蹭破了皮,渗出血丝,混着泥土糊在脸上。
围观的村民听着婆媳二人的对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面面相觑。
有人听见“人参”二字,心念微动,忍不住四下张望起来。
人群里,一个年轻后生眼尖,留意到老爷子胸口衣襟鼓鼓囊囊的。
他试探着伸手,往衣襟里面一摸,还真摸出一个布包。
可惜,先前老爷子身上起火,这布包已经被火苗燎到,里面那株人参大半烧焦碳化,只剩下一小截参根,勉强还能入药。
恰在这时,院门外传来郎中匆匆赶路的脚步声。
郎中挎着药箱挤进屋子,挨个查看众人伤势。
他先看老爷子,喉间伤口血流不止,气息奄奄,瞥见那截残存的参根,当即开口,让人捡出来立刻熬水,先灌下去吊住老爷子的性命。
随后,他又取出布条和草药,先给老周氏处理腿上的刀伤,再转头给绍宝儿清理脸上的烫伤。
满屋的人,有人忙着救治伤者,有人盯着捆在地上的老五媳妇,还有人心里记着方才那番话。
目光时不时飘向缩在老周氏怀里、满脸伤疤的绍宝儿,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偏偏这时候,外头忽然滚过一阵沉沉的雷鸣。
众人心里本就悬着,听见这声响,齐齐心头一震,下意识往屋顶望去。
“咔啦——!”
一道刺目的银白电光猛地撕裂天际,直直破开这间土屋的茅草顶,锋芒对准蜷缩在地上绍宝儿。
周遭的惊呼还没来得及出口,那道惊雷行至半空,陡然一转,猛地劈成两道分叉的电光,改了方向,狠狠砸在老爷子和老周氏身上!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在屋里炸开。
老爷子本就奄奄一息,被雷一击,浑身猛地一弓,身子剧烈抽搐几下,随即彻底瘫软下去,再也没了动静。
而老周氏只觉一股滚烫的巨力撞在身上,半边身子瞬间发麻焦黑,双眼猛地一翻,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惨叫半截便戛然而止,身子直直往旁边一歪,再也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