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崽崽悄悄从绍临深怀里探出头,望着一瘸一拐逃远的小周氏。
往日里在他眼里,大伯母就像一座压在头顶的大山,动辄呵斥、抬手就打,叫他见了就怕。
可此刻看着对方捂着嘴,一路淌血奔逃的狼狈身影,延宁才恍惚发觉,原来这个凶巴巴的大伯母,摔疼了也会哭,也会怕,和自己没有两样。
他小手轻轻扯了扯绍临深的衣襟,圆溜溜的眼睛望着那个远去的身影,含含糊糊嘟囔:
“爹……大,母,哭。”
绍临深伸手把他往怀里又抱紧几分,声音放得平缓:
“那是她嘴欠,遭了报应。你爷奶不是总念叨,没福气的人才会霉运缠身么?
你大伯母就是这样的倒霉蛋,咱们离她远些。以后要是再有谁欺负你,只管告诉爹爹,爹爹来教训他们。”
延宁往他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先是轻轻点了点头,又迟疑地摇了摇头,小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细弱的声音带着怯意:
“奶,说,灾……灾星。”
绍临深心头一揪,低头定定看向孩子,语气郑重而坚定:
“你不是灾星。你是老天赐给爹娘的珍宝,是最乖最好的孩子。”
他微微俯身,鼻尖几乎碰到崽崽的小额头:“延宁,你愿意相信爹爹的话,还是相信你奶奶的?”
延宁没有半分犹豫,猛地伸出小小的胳膊,紧紧搂住绍临深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颈窝,闷闷地吐出两个字:“信爹。”
“乖!”
绍临深抬手,温柔地抚摸着孩子沾满水汽的柔软头顶。
他从青石旁的布包里摸出一颗红润野果,塞到延宁手里,让他坐在向阳的石头上慢慢啃着。
四周静悄悄的,没人过来,他便快步踏入浅溪,简单冲洗身上的污渍,又把仅有的一件换洗衣物就着溪水搓洗干净。
小崽崽捧着果子,安安静静坐在石头上,暖融融的阳光裹着他,舒服得微微眯起眼睛。
溪边父子俩一派安稳,岁月静好。
可绍家前院,此刻早已闹得鸡飞狗跳。
小周氏捂着流血的嘴,满脸是血跌跌撞撞冲进院门。
院里几个妯娌一抬眼瞧见她这副模样,当即齐齐惊呼出声,纷纷围上来打探缘由。
老三媳妇目光先扫过她空空的两手,不见本该带着的木盆与脏衣裳,眼珠一转,故作惊讶地开口:
“大嫂,你不是出去洗衣服了吗?怎么弄成这样?”
“莫不是……你在外头跟谁拌了嘴,和人打起来,结果连盆带衣裳都丢在外头?
哎呦,这万一被过路的村里人捡走,那多可惜。”
老四媳妇上前的脚步猛地一顿,眼角余光有意往屋檐下瞟了瞟。
绍宝儿正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玩一串彩色石子,闻言,老四媳妇立刻捂住嘴,语气夸张:
“大嫂,咱们家可是有宝儿这个福星罩着,平日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能逢凶化吉。
你好端端出门一趟,反倒一身伤回来,该不会是背地里说了宝儿什么坏话,惹得天老爷降下惩罚了吧?”
这话一出,院里其他人的眼神都变了。
尤其是老周氏,她向来小周氏娘家更疼这个堂侄女,一看见她浑身是伤,当即就要喊大孙子去取专门留给绍宝儿的上好药膏。
可听见两个儿媳这一番话,她眼神倏地冷了下来,立刻改口,吩咐人去厨房抓一把草木灰拿过来,只给她临时止血。
小周氏本就牙疼得钻心,满嘴腥血,再看婆婆做派,对于拱火的两个妯娌,火气一下子顶上来,瞪着眼含糊呵斥:
“你们两个少在那里嚼舌根,我什么时候说宝儿坏话了!”
老三媳妇撇撇嘴,慢悠悠接话:
“哼,你说没说就没说?平白无故,怎么就偏偏你摔成这样?咱们旁人出门洗衣,可从来没出过这种岔子。”
“就是啊。”
老四媳妇跟着附和,眼角依旧留意着绍宝儿:
“宝儿是有福的,谁冲撞了她,霉运自然就沾到谁身上,这道理谁不知道?”
屋檐下的绍宝儿一直没出声,乌黑的眼珠静静转过来,落在小周氏身上,没有孩童该有的好奇,只有一片沉沉的漠然,淡淡扫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小周氏只觉得浑身猛地一冷,心里莫名发慌,原本到嘴边要辩解的话都卡了一截。
小周氏又疼又委屈,被妯娌你一句我一句挤兑得浑身发堵,她张着嘴想把溪边撞见绍临深父子的事说出来。
可慌乱之间,越急越说不清,嘴里伤口一动就钻心剧痛,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没法顺畅地讲清楚。
她越是急得面红耳赤,旁人越觉得她是心虚抵赖。
一旁刚从地里忙活回来的老爷子,拄着锄头坐在椅子上歇脚,冷眼看完这场争吵。
他心里盘算着,家里接连出事,今天又轮到大儿媳遭殃,按照往日的规律,这种时候进山打猎,往往能撞上好运,猎到好东西。
前些日子厨房失窃,细粮熏肉丢了不少,他一直心疼得紧,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进山,把损失补回来。
老爷子伸手,怜爱地摸了摸绍宝儿软软的头顶,低声哄了两句,转身取下墙上挂着的弓箭与柴刀,喊上两个儿子,结伴往山里去了。
院里的争吵还没停。小周氏急得眼眶通红,拼尽全力想要辩解几句,她男人,绍家老大听得心烦,只当她是在外头惹是生非,当众扬手,“啪”地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还在这儿吵吵闹闹丢人!”老大沉下脸,撵着她往房里走,“赶紧回屋躺着去,别在院子里搅得全家不得安生!”
小周氏被这一巴掌打得脑袋嗡嗡作响,嘴里伤口再次崩开,血水又涌了上来。
一肚子委屈,有苦说不出,原本要告发绍临深的事,就这么硬生生被堵回肚子里,只能垂着头,含着泪,一瘸一拐被撵回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