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低头打量身上的衣物。
粗糙的纤维布料磨得皮肤发疼，脚下破洞的鞋子，露着沾着黑泥的脚趾。
双手布满老茧与深浅交错的伤痕，一眼便是常年干苦力的底层平民。
可这副躯体，却让他无比陌生。
心底隐隐冒出一个念头：自己本不该是这般模样。
男人抿紧嘴唇，缓缓站起身。
长久蜷缩带来的僵硬，让全身骨节接连发出咔咔的轻响。
他依旧攥着那半管营养液，朝卡恩微微颔首示意，抬步跟上机器人。
底层舱道狭窄拥挤，两侧难民纷纷转头，目光钉在他身上，混杂着羡慕、嫉妒与揣测。
他神色毫无波澜，径直往前走。
接连穿过几道气密舱门，底层闷浊的酸腐气味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洁净微凉的空气。
通道灯光柔和，金属舱壁光洁如新，和底层囚笼般的环境，俨然是两个世界。
机器人在一扇合金舱门前停下，面板亮起淡蓝色文字：“贵客就在里面，请自行进入。”
话音刚落，厚重舱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名身着修身制服的少年坐在舷窗边的座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枚剔透的能量晶核。
听见动静，他抬眼望过来。
少年神色平静，情绪藏得很深，目光落在男人身上，淡淡开口：
“你醒了。”
男人站在舱门口，头脑依旧昏沉。
他盯着眼前这张年轻的面孔，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悸动。
好像与对方熟识已久，可其中又缠绕着说不清的怨恨，还有一丝本能的警惕和畏惧。
他皱紧眉头，哑声发问：“是你救了我？”
“算是吧，只是一时无聊，顺手而已。”
绍临深放下晶核，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住男人，“我想，你很想知道自己是谁。”
男人喉结滚动，没有出声，静静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绍临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抬起右手轻点腕间手环，一块半透明光屏悬浮在半空，上面的内容缓缓滑动，展现在男人眼前。
“你叫周平，原本是码头的一名搬运工。家里有温柔的妻子和懂事的儿子，一家三口日子虽清苦，却也算温馨。”
“这十几年来，你们夫妻俩省吃俭用，四处搜集资源，盼着等到儿子十八岁觉醒仪式，能觉醒一个不错的异能等级。”
他顿了顿，端起身侧水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继续。
“你们家运气不错，你儿子真的觉醒了，还是罕见的S级烈焰异能。可惜这份好运，却成了灭顶之灾。
毕竟赤鸢星系里，顶尖的火系异能，几乎就是绍家的标志，寻常人家根本不可能拥有。”
“你们夫妻俩为此惶惶不安，四处寻求贵族庇佑，甚至许诺愿意成为对方家族的附庸，可全都遭到拒绝。
没过多久，你们的预感应验了。”
“某天夜里，你们一家人被掳进一处地下室，你们的儿子就在你们眼前，被剥夺异能，当场拧断了脖子。”
“你妻子无法接受儿子惨死，疯了一般扑上去，却被看守残忍杀害。
对方本打算一并杀掉你，恰逢绍家内部爆发大乱，他们顾不上你这个小人物，你才侥幸逃了出去。”
“可出逃之后，你却成了通缉犯。别说上报官方，只要露面就会被击毙。
你四处躲避追捕，最后意外流落在一处垃圾场，刚好被我发现。”
话音落下，男人浑身猛地一颤。
太阳穴骤然抽痛，无数破碎混乱的画面疯狂往脑海里冲撞——垃圾堆、发黑的污水、满地残肢与血沫，还有少年这张脸。
尖锐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闷哼一声，踉跄着伸手扶住舱门边缘，指节死死攥紧冰凉的金属。
绍临深静静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语气依旧平缓：
“不用急着强迫自己回想，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你可以留在我身边。”
男人喘着粗气，额角渗出冷汗，视线勉强聚焦在绍临深身上，声音颤抖：
“……我凭什么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