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枫丹港,阳光正好。
赵羽包下的豪华游轮静静停泊在港口最深处,船身漆成深蓝与金色相间的纹样,在晨光中显得低调而奢靡。
餐厅位于游轮二层,三面落地舷窗将海港景色尽收眼底。
窗外是碧波万顷,窗内是觥筹交错。
长餐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上面摆满枫丹特色的各式早点——
刚出炉的牛角面包层层起酥,焦糖布丁的表面被烤出一层薄脆的糖壳,海鲜浓汤在银质汤盆中冒着热气,新鲜水果被切成精致的花形码放在水晶盘中。
整艘游轮的服务人员都被赵羽安排在餐厅外待命,只留众人在室内自由用餐。
气氛堪称完美。
——如果忽略掉餐桌上那些让单身人士难以下咽的画面的话。
李晓坐在长桌左侧,正用刀叉将一块枫丹式煎蛋切成适合入口的大小,然后极其自然地推到夭梦面前,语气是那种老夫老妻才有的随意:
“尝尝这个,火候刚好。”
夭梦懒洋洋地托着腮,墨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她叉起一块送入口中,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嗯,还不错。”
“那多吃点。”李晓又切下一块。
坐在对面的君莫离看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然后将手边的一碟枫丹蜜饯轻轻推到君璃面前,动作克制而得体,声音也压得很低:
“这个甜度适中,你应该会喜欢。”
君璃正在用勺子搅动面前的燕麦粥,闻言抬起眼帘,那双澄澈的眸子在君莫离脸上停一瞬,然后她微微颔首,用欣喜的语气回答:
“多谢剑主。”
然后她夹起一颗蜜饯,小口小口地吃完,耳尖泛着一层极淡的粉色。
君莫离垂下眼帘,嘴角的弧度微不可察地向上抬不到一度。
这两对的互动虽然风格迥异——李晓和夭梦是肆无忌惮的老夫老妻模式,君莫离和君璃是含蓄到极致的古典美学——
但对单身人士造成的伤害效果是一视同仁的。
赵羽坐在长桌靠门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枫丹黑咖啡,目光空洞地盯着杯中的涟漪。
他没有说话。
但坐在他对面的明渊清清楚楚地看到,赵羽端咖啡的手指正在以极小的幅度颤抖。
那是一种将“我应该在桌底而不是在这里”这句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之后产生的生理性震颤。
明渊对此深表同情,但他的同情心大约只持续零点三秒,就被另一边的画面吸引走。
长桌的尽头,君白和甘雨并肩而坐。
从表面上看,他们两个人的互动完全没有任何越界之处——
甘雨在给自己盛粥,君白在切面包;甘雨转头问君白一句,君白微微侧过脸来回答。
两人之间保持着大约一掌宽的距离,动作自然而克制,完全符合“关系融洽的同僚”的定义。
前提是忽略掉桌子底下。
明渊的蓝白色眸子微微发亮。
他将手中的牛角面包放回盘中,右手不动声色地探入外套内侧,摸到那台他特意从枫丹科学院定制的微型留影机——
无声快门,长焦镜头,可以连续拍摄一百二十张而不会发出一丝动静。
这台机器的研发初衷,据说是想要记录野外生物的自然行为而不惊扰它们。
明渊觉得此时此刻的应用场景,完美契合产品的设计理念。
取景框对准目标。
咔嚓。
画面一:君白将切好的面包片推到甘雨盘中,动作之自然仿佛已经做过一千次。
咔嚓。
画面二:甘雨微微侧身,低声对君白说话,君白偏头倾听,两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但又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不到一指的距离。
咔嚓。
画面三:甘雨嘴角沾一点奶油,君白的目光在她唇边停留一瞬,然后他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推过去一张餐巾纸。
甘雨接过纸巾,低下头擦嘴,耳根在散落的蓝发间隐隐发红。
这张的构图堪称艺术品。
明渊的手稳如磐石,快门的节奏精确得像一台机器。
他的表情依旧冷淡疏离,仿佛只是在认真品尝面前的枫丹海鲜浓汤,但那双蓝白色的眸子深处,正燃烧着某种炽烈到近乎疯狂的光芒。
素材。
这都是素材。
《霸道凤凰俏麒麟》第七卷的素材。
让明渊简单地梳理一下这部伟大作品的创作历程——
第一卷写的是天凤元帅与麒麟仙子的初遇,从归离原的荒野到璃月港的繁华,两位仙家因为理念不合而针锋相对,却在一次次交锋中暗生情愫。
这一卷的素材来源是他在璃月工作期间听到的各种传闻和野史,真实性大约一成,剩下九成全凭想象。
第二卷写的是魔神战争期间的并肩作战,炮火纷飞中的默契配合、生死关头的舍身相救,感情线从暗流涌动推进到差点捅破窗户纸的程度。
这一卷的资料来源于更多野史和部分当事人语焉不详的回忆,真实性……
其实和真实情况无异。
从第三卷到第六卷,由于两位主角始终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明渊的创作进入瓶颈期。
他不得不开始编造各种桥段——月下偶遇、雨中送伞、借酒吐真言——
每一个情节都写得文采飞扬感人肺腑,但明渊自己心里清楚,那些都是虚构的。
他并不心虚。
文学创作嘛,适当的艺术加工是必要的。
但如今,现实终于追上小说。
真实的素材。真实的眼神。真实的、发生在眼前的暧昧互动。
明渊感觉自己的创作之魂正在熊熊燃烧。
他将留影机重新对准目标,准备捕捉下一个珍贵的画面——
君白忽然转过头,目光越过甘雨,越过桌上的面包篮,越过海鲜浓汤上升腾的热气,直直地落在明渊身上。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平静无波,目光的温度却像是能洞穿一切伪装。
明渊的手僵住。
留影机还藏在外套内侧,镜头正对着君白的方向,快门按钮就压在他的指尖下。
只要他按下这个快门,君白现在的表情——那种略带审视的、微微蹙眉的表情——
就会被永远定格。
但问题是,君白正看着他。
明渊在零点零一秒之内完成危机评估:
君白发现留影机的概率有多大?如果他发现,自己会变成东一块西一块的概率又有多大?
答案是:不低于百分之八十。
以及,百分之百。
明渊缓缓地、极其自然地将留影机往外套深处轻推,然后用同样自然的速度抽出右手,重新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对君白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浅笑。
君白盯着他看上两秒,然后收回目光。
明渊在心里长舒一口气,端起咖啡杯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很好,看来暂时没有变成东一块西一块的风险。不过他得调整策略,接下来最好把留影机藏得更隐蔽一些——
“明渊先生。”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明渊后背的汗毛集体起立。
赵羽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他旁边,手里还端着那杯黑咖啡,脸上挂着商人特有的和煦微笑。
但他的眼神精准地掠过明渊外套内侧微微鼓起的那个位置。
“枫丹科学院的定制款,是吧?”赵羽压低声音,语气像是在谈论天气,“无声快门,长焦镜头,一百二十张连拍。”
“者款机型我上个月刚经手过一批订单。”
明渊端咖啡的手顿一顿。
赵羽啜一口黑咖啡,视线飘向窗外的海景,嘴唇几乎不动地吐出一句话:“下一期的《霸道凤凰俏麒麟》,给我留一本首刷签名版。”
明渊沉默片刻,然后微微颔首。
两个单身男人在这一刻达成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识。
就在这时,餐厅的门被敲响了。
一名侍者恭敬地推门而入,刚要开口通报,一道娇小的白色身影已经从侍者的胳膊底下钻过去,像一颗炮弹一样直直地撞进餐厅。
“哥哥——!”
君白放下刀叉的同一瞬间,伊牙已经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冲击力之大,让君白的座椅都往后滑半寸。
他稳住身形,低头看去,怀里的小家伙正仰着脸看他,一头白发因为跑得太快而炸成一个蓬松的球,赤红色的眼瞳亮得像两团小火苗。
挂在他身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中来回晃荡。
“哥哥哥哥哥哥——”
伊牙把脸埋在君白的衣襟上,声音因为兴奋而发着颤,连带着整张小脸都皱成幸福到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君白的身体在最初的僵硬之后,缓缓放松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揉揉伊牙毛茸茸的头顶。
“跑得还挺快。”他的声音还是一贯的平淡,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旁人很难察觉的温度。
“因为想哥哥了嘛!”伊牙理直气壮地回答,然后继续把脸埋在他怀里不肯出来。
餐桌对面,甘雨放下手中的勺子,看着这一幕,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诶呀,小伊牙眼里只有哥哥呢。”李晓托着腮,故意用一种酸溜溜的语气说道。
伊牙从君白怀里露出半张脸,赤红的大眼睛眨眨,然后脆生生地喊一声:“大哥!”
看向夭梦:“大嫂!”
然后又转向君莫离:“二哥!”
最后看向君璃,嘴巴张张,似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干脆选一个最稳妥的:
“君璃姐姐!”
君璃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不美丽。
但伊牙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一圈叫完之后,她重新把脸埋回君白怀里,闷闷地补充一句:“……还是哥哥最重要。”
“这丫头。”夭梦笑出声来。
门口传来一阵气喘吁吁的声音,派蒙终于飞到餐厅门口,她已经累得在空中打转:
“伊牙你也跑太快了吧!从港口到这里我一直在追,全程都在追,你不累吗!”
荧跟在派蒙身后走进来,步伐依旧不紧不慢,脸上带着那抹招牌式的无奈微笑。
她向餐桌旁的众人微微颔首,目光在君白身上停一瞬,随即扫过甘雨、李晓、君莫离和君璃,最后落在坐在边上的赵羽身上。
“冒昧来访,打扰了。”荧的礼数向来周到,“我和派蒙昨天在冒险家协会听说你们的船停在枫丹港,伊牙闹着要来找君白,所以今天就——”
“荧,你和我们之间不需要客气。”君莫离已经站起身,拉开身边的椅子,“请坐。正好赵羽先生准备的早餐太多,我们都吃不完。”
君璃也站起身,微微欠身行一个礼,然后去招呼侍者添置餐具。
李晓则要更直接,他朝荧招招手,语气熟稔得像是在招呼自家妹妹:“来来来,坐下吃。这家的焦糖布丁是枫丹一绝,不尝尝就亏了。”
荧笑一下,也不客气。
带着派蒙在餐桌旁落座。
派蒙一坐下就开始对满桌的枫丹美食两眼放光,嘴里念叨着“这个看起来好好吃”之类的话,荧一边给她夹菜一边向众人询问近况。
场面因为三人的加入变得更加热闹。
夭梦在给伊牙剥水果,李晓在和荧聊冒险协会的趣事,君莫离向派蒙介绍枫丹甜品的种类。
甘雨则起身为荧和派蒙倒茶,动作娴静优雅,完全看不出昨晚和君白同床共枕的痕迹。
明渊则盯着果盘里的一片西瓜,陷入沉思。
他在思考如何让主角的感情线在不违背真实性的前提下,推进到更具观赏性的阶段。
第八章可以写踏青,第九章可以写赏月,第十章——
“明渊。”
君白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头顶传来。
明渊差点把脸埋进西瓜里。
他猛地抬头,君白正站在他身边,手里端着半杯清茶,表情看不出喜怒。
“……元帅有何吩咐?”明渊的声音保持着冷静自持的外壳,但内核已经发出瓷器碎裂般的细响。
“你刚才在吃什么?”君白问。
“西瓜。”明渊如实回答。
君白盯着他看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说:“嘴角沾到籽了。”
明渊伸手抹一下嘴角,果然有一颗西瓜籽。
等他抬起头时,君白已经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在甘雨身旁坐下,还顺手接过伊牙递来的一颗剥好的荔枝。
看来没有被发现。
明渊松一口气,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赵羽——
后者正用一种过来人的眼神看着他,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似乎对明渊在作死边缘反复横跳这件事感到既同情又欣慰。
两个单身男人再次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明渊深吸一口气,将留影机往外套深处又推一寸。
看来以后得更加小心才行。
他并不想变成东一块西一块的。
餐桌上,伊牙正窝在君白怀里,两条小短腿悬在椅子边缘一晃一晃的。
从她进门到现在已经过去大半个小时,她就像一只找到窝的小猫一样,死活不肯从君白腿上下来。
偶尔抬起头用那双亮晶晶的赤红眼瞳看一眼君白的脸,确认一下哥哥还在,然后又心满意足地埋回去。
荧看着这一幕,端起甘雨给她倒的红茶,嘴角浮起一丝微妙的弧度。
她认识君白的时间不算短,从璃月到稻妻再到须弥,这个男人的形象在她心中一直是——冷静、淡漠、让人捉摸不透。
但此刻,这个让各国高层都忌惮三分的璃月元帅,正被一个小姑娘用脑袋顶着他的胸口蹭来蹭去。
而他的反应只是微微叹一口气,然后把手臂调整到一个让伊牙靠得更舒服的位置。
这种反差,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十分有趣。
荧和派蒙交换一个眼神。
派蒙正抱着一块马卡龙啃得不亦乐乎,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腾出一只手对荧比一个大拇指——表示对君白这种反差萌的最高赞赏。
荧忍笑,低头喝一口茶。
君白抬起头,正好对上荧含笑的目光。
君白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移向窗外,海面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几只海鸥正绕着游轮的桅杆盘旋。
他的耳廓微微发红,但除去甘雨,似乎没有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