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摩的沉默明显助长了加央扎西一方僧众的气焰。
他们喊叫得越发激烈,不仅步步上前,还做出种种辩经时的动作,威慑盘坐在坛城边际的边巴。
边巴的脸色异常平静,稳坐如常,也不开口辩解反驳。
加央扎西提起木杖,缓缓走向边巴。
随着他的脚步前进,杂乱的喊叫变成了整齐划一的呼喝,每落一步,便起一声呼喝,沉闷如雷,一声接一步,宛如落下的脚步在轰鸣,震得整个格色寺都颤抖起来。
“够了!”
杰摩终于发出一声大喝。
他做出了选择。
无论边巴真假,他都不能任由加央扎西当着他的面杀死边巴。
否则,红山宫将颜面扫地,连带着严重损伤那位尚未成年的红山宫主人威信,直接导致红山宫无法掌控雪域诸寺,而这将直接影响上面对红山宫的支持力度。
杰摩现在代表的不是他个人,而是整个红山宫!
听到这一声大喝,加央扎西停下脚步,周围僧众的呼喝顿时随之停滞。
从呼声如雷到一片死寂,只不过是一步之间的事情。
所有僧众的目光都投向杰摩。
杰摩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既然发出这一声大喝,就再没有停止退缩的可能,于是上前两步,沉声道:“你说你是加央扎西,格色寺第十七代大胜法王,空口无凭,贫僧杰摩,红山宫经师,今日在此,当依密续仪轨,验明此事。”
这句话立时引起一片愤怒的叫骂。
“这么多人都认得,还需要验证什么!”
“你是眼瞎吗?”
“你们红山宫想要干什么!”
群情激愤之下,呼喊的僧众缓缓涌向杰摩。
这个变故立时引发了新的变化。
并不是所有在场僧众都参与进对加央扎西的声援里。
事实上至少还有一大半僧众保持沉默旁观。
可现在,当发觉那些格色寺一脉的僧众意图冲击杰摩后,相当一部分沉默的僧众立刻行动起来,呼啦啦聚集到杰摩身旁,将他护在当中。一时间现场分成两大阵营,而边巴则就在双方对峙的中央。
这些都是红山宫脉传寺庙的人,既是杰摩敢于站出来的底气,也是他犹豫不决的主要原因。
一旦他发声表态,格色寺一脉的僧众肯定会反对,而红山宫一脉的僧众也一定会来支持他。
最终结局就是眼前这泾渭分明的阵营对峙,一个弄不好,就会变成红山宫同格色寺的激烈冲突。
这事本来是格色寺同高天观的仇怨争斗,同红山宫没有关系,可现在成了红山宫同格色寺的矛盾,而高天观却直到现在都没人露面。
杰摩应该已经意识到他落入了我的算计。
我只带他回格色寺的目的就是要把红山宫卷进来。
陆尘音斩杀加央扎西是为了报冯雅洁之仇,也是为了完成困扰黄玄然半生的魔考,可这事双方的身份都比较敏感,很容易会被有心人利用激化更大范围的矛盾,甚至引动剧烈冲突。
而把红山宫卷进来,就可以利用红山宫来消解对方的歪曲宣传,将之转换成雪域诸寺的内部矛盾,由红山宫替陆尘音收拾这事的后续手尾。
这事对红山宫有利也有弊。
运作得好,可以大振红山宫的威风,解决目前红山宫新主人年幼不能视事导致的红山宫威信大减的问题。可要是运作得不好,就会直接导致红山宫威信一落千丈,甚至可能会被诸寺视为公敌,转而投向远在异域的雪山大佛爷一脉。
只是现在意识到也晚了。
杰摩不是现在才不能回头,而是他重新踏上格色寺的时候,就已经不能回头了。
人不能贪心。
杰摩就是起了贪心,想借格色寺开寺法会,由红山宫来掌控格色寺一脉,扩大红山宫的影响力,才会着了我的道。
“你是不敢让我以仪轨验明身份吗?”
杰摩昂起头,越过身前守护的僧众,遥遥注视着加央扎西。
加央扎西距离边巴还有五步,只要往前走两步,一伸木杖就能接触到边巴。边巴的生死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其实他现在最佳的选择就是无视杰摩,上前一杖击杀边巴,直接断绝外来力量抢夺格色寺法脉传承的可能,还能沉重打击红山宫的威信。
可是,我确定他绝不会这样做。
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翻越大雪山返回格色寺,目的就不可能仅仅是夺回格色寺的法脉传脉权。他还要借此反击诛杀我和陆尘音,解决被喷子打伤带来的坠入无间地狱的可怕诅咒,挣回在达兰一战中失去的颜面,化解达兰诸寺对他的怀疑和厌恶,甚至还可能肩负着其他使命要一并完成。
贪心越大,想要的就越多,就越不可能以最简单的办法解决眼前的困局。
加央扎西将手中木杖拄到地上,道:“好,杰摩上师,你验证吧!”
他这边的僧众登时大急,纷纷叫了起来。
“法王,不能相信他!”
“法王你都在这里了,还需要验证什么,他分明是想作鬼!”
“就算要验证,也不能让他独自验证,需得请上师团其他上师一起才行!”
加央扎西沉声道:“都不要吵了,就请杰摩上师验证吧,我相信杰摩上师绝不会置红山宫的威信于不顾,而胡作非为,甚至投向宿敌!”
他这是在拿话敲打杰摩。
杰摩没有回应,排开身前僧众,走到边巴身后五步位置,与加央扎西形成对峙之势,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根金刚绳,五彩丝线绞成,绳梢系着一个小小的金色铃铛。又取出一面铜镜,巴掌大小,镜面磨得锃亮,背面錾刻着时轮金刚的种子字。最后取出一盏银碗,递向身后,道:“去后山打一碗清水来!”
我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立刻抢上前去,双手接过银碗,恭恭敬敬应了一声,捧着银碗一溜小跑直奔后山,打了满满一碗水后,取出个桐人,以短剑刺破左肋下位置,浸到清水中,再取一小撮香灰洒到水里,一边念动咒语,一边轻轻摇晃银碗,直至香灰完全化开。
这桐人还是用去年达兰一战时所留加央扎西的血肉所制。
这个法子对加央扎西起不到任何直接作用,但却可以在需要的时候,稍微刺激他肋下的枪伤。
这就足够让加央扎西起疑了!
待香灰完全化开,大部分吸附到桐人,少部分落于碗底,我取出桐人收到袖中,捧着银碗跑回广场,奉还给杰摩。
杰摩将三样法器依次摆在坛城边缘,双手结大日如来印,闭目诵咒。诵罢三遍,睁开眼,将金刚绳系在铜镜的钮上,提着绳梢,让铜镜悬在银碗正上方,镜面朝下,将铜镜缓缓沉入水中。
镜面触水的那一刻,碗中的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杰摩旋即将铜镜从水中提起,重新悬在碗上方,转向加央扎西,“将手置于镜上,你若为真,水影不动。”
我悄悄将袖中桐人自左肋下破口撕开。
加央扎西忽然笑了,看着杰摩的眼神里满是嘲弄,“杰摩,你们红山宫是打算独霸雪域,强占其他所有法脉吗?”
杰摩面无表情地道:“你要心里没鬼,便来验证,只要验证真身,我替你做主,收拾了这假冒的转世之灵……”
加央扎西突然怒喝道:“我们格色寺的法脉传承,什么时候要由你们红山宫来做主!今天你们要替格色寺做主,那明天是不是雪域诸寺的法脉传承都要由你们格色寺来做主,以后这雪域诸寺是不是就是你们红山宫自己说了算了!连我这个货真价实的大胜法王,也会被你验出个假来,那你们还有什么不敢造假的?现在红山宫里坐着那个,只怕也不见得是真的吧!”
这话弯得极快,但意思却是极为清楚,直指当今红山宫主人的旧日公案。
一出口杰摩就脸色大变,当即怒喝道:“连验证都不敢,你还敢说自己是真正的大胜法王?当年格色寺因地动而毁,就是因为你这外道邪魔夺舍大胜法王,行无边恶事触怒佛祖降下罪罚。你侥幸逃脱不再露面也就算了,如今居然还敢再来格色寺招摇撞骗!我本着慈悲之心,想给你个机会,知难而退,可你却不知死活,还想着靠谎言来蒙蔽众人!我只问你,敢不敢伸手来做这验证!心里无鬼,为何不敢伸手!”
加央扎西道:“你在这碗中施了诅咒,我要伸手立时就会中了你的暗算,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
杰摩道:“这是正宗密续仪轨,凡三大寺经师都懂得,哪来的什么诅咒!你这邪魔,根本就是心虚不敢伸手!边巴,你可敢来验证!”
边巴却露出犹豫神情,道:“不是说要辩经验证吗?为什么要用仪轨验证!”
杰摩登时脸色大变。
加央扎西仰天大笑,道:“这就是你们辛苦造出来的假货,哪敢接受验证!你们红山宫已经没有任何信用可言,诸弟子便让我们来验一验这个假货吧!”
他这话一出,身后僧众中便有人高呼道:“打死这个假货!”
然后便有数人带头冲出来。
其余僧众登时骚动起来,陆陆续续有人跟着前冲。
可还是有一部分人现出犹豫神情。
红山宫的积威还是起了作用。
加央扎西虽然说边巴是假货不敢验证,但他自己明明同意验证,可事到临头却也不敢伸手,着实让人怀疑。
但只是响应起来的,就有数十人,呼啦啦往前一冲,也是声势骇人,尤其是其中很有一些人的袖口露出了隐藏的刀剑,摆明是要下死手。
杰摩身后的僧众涌上来保护他。
可杰摩却急道:“保住边巴,不要动手!”
一边说一边带头往后退却。
其余僧众不明所以,却还是听从号令,没有同冲上来的僧众冲突,架起还坐在地上没起来的边巴,跟着杰摩向后退却。
只是广场虽大,但架不住人多,退得一气,就退到了雪山女神像下,后方再无退路。
众僧聚成一团,做好反击准备,纷纷看向杰摩,等待他的号令。
便在这混乱之际,我缩在袖子里的手突感一烫,却是藏在其中的纸鹤无火自燃。
这是香里眼发出的信号。
陆尘音到了!
我立刻暗暗掐诀。
雪山女神像的眼角开始往外流出鲜红的血水,顺着面颊往下淌,流过下巴,一滴滴落入混乱的人群当中,滴到某个密教僧的头顶。
他下意识往头上摸了一把,摊手一看,不由大为惊愕,抬头往上方瞧去,旋即尖叫了起来,“雪山女神在流泪!”
这一嗓子登时惊动了混乱中的僧众。
他们纷纷抬头看向雪山女神的脸,然后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惊恐表情。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呆呆看着流下血泪的雪山女神像,一时不知所措。
加央扎西脸色突变,猛得扭头看向山门方向。
尚带些许稚气的女孩恰好踏进寺门,抬头向着广场方向望来。
她今天没有穿道袍,而是穿了身洗得发白的老式军装,军帽戴得端端正正,腰间扎着一条磨得发亮的旧皮带,仿佛自旧日时光中走了出来。
玄然刀斜背在背上,刀柄从右肩上方露出半截,那条血迹斑斑的碎布在风中飘舞。
加央扎西的脸色变了。
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更多的人注意到了突然出现的女孩。
越来越多的目光投过去。
加央扎西这边的,杰摩这边的,还有依旧保持中立在四周围观的其余僧众。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女孩紧绷着脸,迈步拾级而上,向着广场而来,所经之处,所有人都不自觉地退后让路。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目光的间隙里。
两侧的僧众像被什么东西推着,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没有人敢挡在她面前。
没有人敢出声。
一抹绿色就这样劈开红黄的浪涛,直抵广场边际。
没有任何言语,但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了加央扎西。
加央扎西身前已经没有任何僧众了。
在女孩踏足广场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逃难般散开,只将加央扎西独自抛下。
加央扎西嘴角微微抽动,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左肋下。
女孩紧盯着他,道:“我叫陆尘音,是冯雅洁的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