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交小暑荷初放,一缕清香送君安!今日小暑,二合一,万字更新!>
三女一路行来,偏殿早已备下酒菜。
殿中四角燃着粗如儿臂的牛油巨烛,火苗腾腾蹿起,将满室映得通明。一张紫檀长案上摆了七八样精致菜蔬,另有几碟干果蜜饯,案旁两只青釉酒坛封泥未启,坛身沁着细密水珠,显是刚从地窖里提出来的凉酒。
李漟当先一步跨进殿门,靴尖踢了踢那酒坛,侧耳听了听里头的响动,回头道:“呵,是葡萄酒,这东西不醉人呀!”
泽赫拉跟在后面,碧绿色的眼眸早被那两只大坛子勾了去,三两步抢到案前,一把拍开泥封,凑鼻一闻,登时眉眼弯弯:“好香!你可别糟蹋东西,这酒是要品!”
说着便提起坛子往三只银杯里各注了半满。
伊莎贝拉落在最后,浅红色眼眸扫过满案酒菜,犹豫了一下,才缓步走到案边坐下。
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好似赴宴的贵女,浑不似来喝闷酒的模样。
泽赫拉捧起银杯仰头便灌了半盏,咕咚咽下,长出一口大气,拿袖子一抹嘴角,大咧咧道:“好酒!你们俩愣着做甚?喝呀!”
李漟端起杯来却不急着入口,凤眸斜了泽赫拉一眼,悠悠道:“你嘴上说品,喝得却这么急,莫不是打算一坛子把自己灌倒,好省了跟杨炯闹腾的力气?”
泽赫拉被她这一刺,碧绿色的眼珠子登时瞪得溜圆:“谁要省力气了?我这是心里痛快才喝!倒是你,方才在石阶上那一张脸拉得比驴还长,也不知是谁心里不痛快。”
李漟轻哼一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杯底朝下亮了亮,挑眉道:“我不痛快?我看你是眼瞎。我痛快得很。”
伊莎贝拉静静看着两人斗嘴,双手捧着银杯浅浅抿了一口,酒液入口微涩回甘,带着一股清甜的花果香气,顺着喉咙滑下去竟暖融融的十分受用。
她又抿了一口,这才开口,声音平平的:“你们俩别吵了,喝酒便喝酒,何必争这些没用的。”
泽赫拉转头看她,碧绿色的眸子上下扫了一遭,忽然嘿嘿笑道:“小红,你平日里裹得跟粽子似的,今日倒舍得解开领口透透气了?”
伊莎贝拉低头一看,果然方才走得急,领口那枚银扣不知何时松了一颗,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颈子。
她面上微微一热,抬手便要系上,却被泽赫拉一把按住了手腕。
“系什么系?这儿又没男人。”泽赫拉笑得促狭,碧绿眼眸里闪着促狭的光,“你瞧瞧我,再看看小黑,谁像你似的?裹这么严实,莫不是怕你的主瞧见了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伊莎贝拉甩开她的手,浅红色眼眸里浮起一丝薄恼:“我穿什么与你何干?你倒是穿得凉快,也不怕被人骂是伤风败俗。”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却正戳在泽赫拉心坎上。
她今日穿的确实单薄,上身一件紧窄的亚麻短衫,领口开得极低,将那一副丰隆起伏的身段勾勒得纤毫毕现,腰肢细韧之下骤然撑开饱满的弧度,衬得臀线滚圆,偏偏那短衫下摆只到胯骨处,行动间一截雪白的腰肢便时隐时现。
泽赫拉闻言登时不乐意了,挺了挺胸脯道:“我这是天生的好身段,藏着掖着才是暴殄天物!哪像你,明明也不差,偏要裹得跟修女似的。”
“修女也没她裹得严实。”李漟端着第二杯酒悠悠插了一句,凤眸里含着促狭,“我听说你们卡斯蒂利亚的贵女裙子底下要穿三层衬裙,外头还要罩一件紧身胸衣,勒得喘气都费劲。小红,你这会儿坐在这儿,是不是觉得肋骨都快断了?”
伊莎贝拉被她二人一唱一和挤兑得面色微红,浅红色眸光沉了沉,忽然将银杯往案上一顿,抬手便解了领口第二颗银扣,又松开腰间束带,将那件外袍往后一褪,露出里面月白色的里衣。
她这一番动作干脆利落,倒把泽赫拉和李漟都看得一愣。
“喝!”伊莎贝拉提起酒坛给自己斟满,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溢出一线,沿着下颌滑到颈窝里,她也不擦,只抬眸看着二人,声音里带着三分赌气三分洒脱,“这下总成了吧?”
泽赫拉先是一怔,随即拍案大笑:“好!这才像话嘛!来来来,满上!”
她说着提坛便给伊莎贝拉添酒,一不小心酒液溅了满桌,索性把坛子往桌上一放,捧起自己那杯凑过去,跟伊莎贝拉的杯子碰得咣当一声响,“小红,我敬你!敬你终于舍得脱一层皮!”
“脱你个头!”伊莎贝拉骂了一句,唇角却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仰头又将那杯干了。
李漟坐在一旁看着两人闹,凤眸微微眯起,嘴角那抹笑意渐渐深了几分:“行了行了,你俩别光顾着自己喝,也来敬敬我。方才谁在石阶上骂我小黑的?这会儿倒把我晾在一边。”
“嘿!你还委屈上了?”泽赫拉放下杯子,碧绿眼眸转了转,“小黑,你平日鬼点子最多,今夜怎么不拿个主意出来?杨炯跟那紫毛狐狸精在里头你侬我侬,你就甘心坐在这儿喝闷酒?”
李漟被她这“紫毛狐狸精”五个字逗得嘴角一抽,险些喷出酒来,咳了两声才稳住,白了她一眼道:“谁说我不甘心了?我喝我的酒,关他们什么事?倒是你,一口一个狐狸精叫得欢,醋味儿隔三座殿都能闻见。”
“我哪有醋?”泽赫拉梗着脖子,碧绿色的眼眸却心虚地飘了飘,“我是替你不值!你可是青梅竹马,从小跟他一块儿长大的,比那什么拜占庭公主认识得早多了!凭什么她在里头,你在这儿?”
这话一出,殿中忽然安静了一瞬。
李漟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凤眸垂下来盯着杯中潋滟的酒光,半晌没说话。
伊莎贝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浅红色眸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却也没开口。
泽赫拉似乎也觉得自己话说重了,讪讪地缩了缩脖子,端起杯子咕咚灌了一大口,紫红色的酒液沾了满嘴,拿手背胡乱一抹,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李漟抬起凤眸睨了她一眼,语气里那点涩意被她压得干干净净:“行了行了,你替我抱什么不平?你自己不也是个被晾在外头的?咱仨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谁。”
她说着举杯,“来,喝酒!今夜谁先认怂谁是狗!”
“谁怕谁!”泽赫拉立马来了精神,抓起杯子便跟她碰在一处,“我是狗你也是狗!咱仨一起汪汪叫!”
“你才汪汪叫。”伊莎贝拉低声嘟囔了一句,却也举起了杯子。
三人你一杯我一杯,不多时两坛酒便下去了一半。
泽赫拉喝酒最急,酒量却最浅,这会儿面颊酡红如火烧云,碧绿色的眼眸里水光潋滟,说话舌头都开始打卷:“我跟你们说……那安娜……安娜有什么好的?不就是头发紫了点吗?我……我头发金的时候也好看!”
“你什么时候金过?”李漟斜她一眼,自己面颊也泛起浅浅的绯色,却还稳得住,端着杯子慢条斯理地喝。
“我……我十二岁那年染过!”泽赫拉一挥手,差点把案上的干果碟扫到地上,幸得伊莎贝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她自己也喝了不少,浅红色眼眸此刻已然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平素沉稳的面上浮着两团酡红,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懒洋洋的,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柔媚。
“十二岁的事也好意思拿出来说。”李漟嗤笑一声,转头看向伊莎贝拉,“小红,咱仨就你跟杨炯那个了,你当是最不甘心才对!”
伊莎贝拉被她这一问,浅红色的眸光晃了晃,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半晌才哑声道:“甘不甘心又能如何?他身边从来不缺人。从前在长安时有你,后来又多了个她。”
她朝泽赫拉努了努嘴,声音里带着酒意熏出来的涩,“我……我不过是个后来者。”
“你可不是后来者。”泽赫拉忽然拍了一下桌子,碧绿眼眸瞪着伊莎贝拉,口齿不清道,“你是……你是正经定过婚约的!枢机主教都给你解了旧约定的新约,比他跟那紫毛狐狸精的名分正多了!凭什么你在外头喝闷酒,她在里头温存?”
伊莎贝拉被她这番话说得心头一颤,浅红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被她死死忍了回去。
她仰头将杯中残酒一口灌尽,放下杯子时眼眶已然泛了红,嗓音却倔强地绷着:“婚约……婚约有什么用?教廷还没点头呢。”
“教廷算什么东西!”泽赫拉大着舌头嚷道,“教皇若是不同意,我帮你带兵打进罗马去!”
“你打得进罗马?”李漟挑眉笑了一声,凤眸里也染上了醉意,却仍带着三分清明,“你们法蒂玛王朝的兵连耶路撒冷都打不下,还罗马呢。”
“我……我吹牛不行吗?”泽赫拉恼羞成怒,抓起桌上一个蜜饯便朝李漟扔了过去。
李漟偏头一躲,那蜜饯啪地糊在柱子上,缓缓滑下来留下一道糖渍。
泽赫拉扔完便趴在案上,碧绿色的眼眸半睁半闭,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我哪里不好?我胸比她大!屁股也比她翘!我还比她年轻!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来找我……”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末了吧唧吧唧嘴,摸索着抓起酒坛又要倒,手指却软得捏不住坛沿,酒坛咣当一声歪倒,紫红色的酒液流了满案。
李漟伸手扶正酒坛,摇了摇头,正要开口说句什么,忽听得伊莎贝拉那边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她转头看去,只见伊莎贝拉靠在椅背上,面颊绯红如霞,浅红色的眼眸里泪光与笑意交织在一处,又哭又笑的,整个人晃来晃去。
“我有罪……”伊莎贝拉喃喃道,“我犯了七宗罪里的嫉妒……我明明该祷告忏悔的,可我满脑子都是……都是他……”
她说着忽然猛地直起身来,双手拍在案上,将杯碗震得哐当乱响,“但是……但是凭什么?凭什么要我忍?我要打回去!我不逃了!谁也不许替我做主!从我这拿走的……都得还回来!”
她这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李漟听着却慢慢收起了面上的笑意。
她歪着头看了伊莎贝拉半晌,又转头看了看趴在案上哼哼唧唧的泽赫拉,忽然幽幽叹了口气,仰头将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放下杯子,凤眸里那点醉意慢慢沉淀下来,化成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杨炯呀杨炯,你真是造孽呀!”
这话说完,她随手提起案上剩下的半壶凉茶,端起来照准泽赫拉和伊莎贝拉的脸便泼了过去。
“哇——!”
两道惊叫几乎同时响起。
泽赫拉被凉茶激得猛地弹坐起来,碧绿色的眼眸瞪得溜圆,满头满脸都是茶水,顺着发梢滴滴答答往下淌。
伊莎贝拉亦是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浅红色眼眸里的泪意和水渍混在一处,愕然望着李漟。
“你干什么!”泽赫拉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怒视李漟,“发什么疯?”
伊莎贝拉也蹙着眉头瞪了过来,虽然没有开口,但那眼神里的不满已经溢于言表。
李漟却双手抱胸,凤眸微眯,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你们俩丢不丢人?一个埃及公主、伊斯兰圣裔,一个卡斯蒂利亚公主、异端裁判所大团长,怎么就这么一点出息?”
伊莎贝拉被她这话一激,浅红色眼眸里陡然迸出火花来,拍案而起:“你有出息!你不但是公主,你还是女帝,你更是他青梅竹马!你不也是坐在这儿喝闷酒?你比我们好到哪里去了?”
“就是!”泽赫拉也站了起来,虽然脚下有些发软,但气势一点不输,碧绿色的眼眸瞪着李漟,“你方才也喝了不少!说得好像你不是狗一样!”
李漟被这两道目光同时瞪着,却浑不在意,只挑了挑眉梢,凤眸里闪烁起狡黠光芒来。
她环抱的双臂松开,慢悠悠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衣襟,偏头朝殿门外看了一眼,再转回来时,嘴角那抹弧度便勾得更深了些。
“我去坏他们好事!你们去不去?”
这话落地,殿中静了一瞬。
泽赫拉与伊莎贝拉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那点火气还未散尽,却同时迸出了另一簇光芒来。
李漟也不等她们回答,转身便走。
身后只听“噌”“噌”两道声响,泽赫拉与伊莎贝拉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泽赫拉脚步踉跄却动作飞快,伸手抄起身边一把紫檀木圆凳便提在手中。
伊莎贝拉左右一扫,一眼瞥见墙边挂着一根马鞭,也不知是谁人留下的,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扯下攥在手里,便跟着追了出去。
三人前后脚出了偏殿,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雨后草木的湿润气息,凉飕飕地往领口里钻。
泽赫拉被这风一激,打了两个喷嚏,整个人却清醒了三分。她眨巴眨巴眼,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提着的圆凳,一时有些发懵,抬头望向李漟,正撞上后者回过头来那满脸黑线的表情。
“你提个凳子做什么?”李漟以手扶额,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怕他们累了?你要伺候人坐着?”
泽赫拉一怔,碧绿色的眼眸眨了又眨,低头看看凳子,又抬头看看李漟,喉咙里咕哝了两声,想辩解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方才一心只想着“搞事”二字,根本没过脑子拿什么工具,抄起凳子不过是本能反应罢了,此刻被李漟这一问,登时臊得面红耳赤,放下也不是,拿着更尴尬。
李漟懒得再理她,又把目光转向另一侧的伊莎贝拉,凤眸往她手中那根马鞭上一扫,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你呢?拿根马鞭做什么?给人家增加情趣?”
伊莎贝拉被她这话噎得面颊腾地烧了起来,浅红色的眼眸慌乱地转了转,支支吾吾道:“我……我不是想着坏他们好事吗?在外头跑马……声响大……”
“跑马?”李漟凤眸翻了个白眼,“亏你想得出来!”
伊莎贝拉被她数落得哑口无言,握着马鞭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索性把鞭子往身后一藏,低着头不说话。
李漟看着这俩活宝,长长叹了口气,摇头骂道:“猪队友!”
说罢转身便走,泽赫拉和伊莎贝拉对视一眼,亦步亦趋地追了上去。
夜风里三人衣袍猎猎,脚步声杂乱地响在甬道之上。
泽赫拉追了两步,不服气地嘀咕:“那你有什么好办法?你倒是说呀!”
李漟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七分醉意三分狡黠:“干这事,重点在扰他们兴致。怎么扰?自然是制造动静。
一会儿我去跟守卫要几个轰天雷,在殿外放了,轰!让他们旁若无人!让他们你侬我侬!吓死他们!”
她越说越兴奋,双手张开做了个爆炸的姿势,凤眸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泽赫拉一听这话登时急了,一把扯住她袖子:“你别胡闹!那玩意儿声音太大!你若把他吓出个好歹来,留下了什么后遗症,我怎么办?我们埃及那么大一片地方,以后还得我生儿子管呢!”
“我……我卡斯蒂利亚地方也不小!”伊莎贝拉也小声嘀咕了一句,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我……我也不同意。”
李漟脚步一顿,回头看着这两个一脸紧张的女人,怔了怔,也觉得自己方才那主意确实有些过了。
若真把杨炯吓出个三长两短来,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她皱了皱眉,凤眸里的兴奋劲稍敛,撇嘴道:“那你们说怎么办?”
三人在甬道中央站定,面面相觑。
伊莎贝拉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抬眸,浅红色的眸光定了定,低声道:“要不……咱们先在殿外喊‘着火了’,他们若出来咱们就跑;若不出来,咱们就放鞭炮;再不出来……咱们就唱歌编排他们。”
“好!”泽赫拉第一个拍手赞同,碧绿色的眼眸里闪着兴奋的光,“这主意好!我唱歌好听!”
李漟凤眸里重新亮起了光,她双手一拍,压低声音道:“对!咱们要充分发挥游击战的精髓,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嘿嘿,这都是杨炯自己写的,今夜非让他知道知道咱们仨的厉害!”
三人对视一眼,三张面孔同时泛起做坏事前的兴奋与紧张,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泽赫拉率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捂住嘴。
伊莎贝拉也跟着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李漟冲两人一挥手,压低嗓子道:“走!”
三条身影鬼鬼祟祟地穿过甬道,绕过两重宫门,很快便到了主殿之外。
殿门前立着四名守卫,甲胄鲜明,腰刀悬于胯侧,站得笔直如松。
李漟整了整衣襟,收敛了面上那副促狭神色,端出一副从容威严的姿态来,缓步走上前去。
那四名守卫见了她,齐齐躬身行礼:“公主安!”
李漟摆了摆手,淡淡道:“本宫有事要同皇帝商议,你们且退下。再着人去库房取两挂鞭炮来,本宫有用。”
守卫们面露难色,为首一人犹豫道:“公主,陛下正在安歇……”
“安歇什么?”李漟凤眸一横,威压十足,“本宫的事比安歇要紧,你只管去取,天塌下来有本宫担着。快去!”
那守卫被她这一眼看得脊背一凉,哪还敢多嘴,应了一声连忙带着三人快步离去。
不多时便有人送了两挂红纸鞭炮过来,恭恭敬敬奉到李漟手中,随即也躬身退得远远的,不敢再招惹这位女帝。
李漟握着鞭炮,侧耳听了听殿内的动静,悄无声息,只有偶尔一两声低语穿过厚重的门扇传来,听不真切。
李漟深吸一口气,将两挂鞭炮塞给泽赫拉,自己当先一步,蹑手蹑脚地贴着廊柱潜到殿门外。
她侧耳贴着门扇听了片刻,里头隐约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似乎是睡着了。
李漟回头朝两人使了个眼色,泽赫拉和伊莎贝拉立刻会意,三颗脑袋挤在门缝边,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朝里偷窥。
殿内烛火已灭了大半,只余墙角一盏长明灯幽幽亮着昏黄的光。那张巨大的床榻上,锦被堆叠如云,杨炯与安娜相拥而卧。
安娜那一头紫色长发铺散在枕上,如泼洒的紫瀑,一张脸埋在杨炯肩窝里,睡得正沉,面颊上还带着一抹未曾褪尽的潮红。
杨炯一条手臂环在她腰间,两人呼吸交叠,显是云雨之后疲惫已极,双双沉入了黑甜乡。
三颗脑袋挤在门缝外,六只眼睛同时看到了这一幕。
泽赫拉第一个绷不住,碧绿色的眼眸里几乎要喷出火来,牙咬得咯咯响。伊莎贝拉面上的红晕褪了个干净,浅红色的眸光黯了黯,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漟凤眸里那点促狭的光也滞了一瞬,随即化成一抹冷笑。
三人对视一眼,目光里都写着同一个字——闹!
李漟猛地直起身来,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便喊:“着火啦!不好啦!着火了——!”
她声音尖利高亢,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泽赫拉和伊莎贝拉也同时跟着大喊起来,三人你一声我一声,此起彼伏,跟唱戏一般热闹。
殿内立刻传来动静。
只听床榻一阵响动,杨炯猛地翻身坐起,随便抓了一件外袍披在身上便朝门口冲来。
他一把拉开殿门,睡眼惺忪地往外一望,只见三条身影正撒腿朝外狂奔。
泽赫拉跑在最前头,碧绿色长发在风中飞扬;伊莎贝拉紧随其后,怀里还抱着那根马鞭;李漟殿后,边跑边回头做了个鬼脸。
杨炯站在门口愣了一瞬,随即反应了过来,一张脸顿时黑如锅底,破口大骂:“有病是吧!”
说罢,“砰”的一声将殿门重重关上,隔绝内外。
他气鼓鼓地走回床边,安娜已经坐了起来,紫色长发散在肩头,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着火了?”
“闹鬼了!”杨炯没好气地往床沿一坐,双手揉着眉心。
“啊?”安娜清醒了三分,挑眉问,“什么鬼?”
杨炯咬牙切齿地蹦出四个字:“魑魅魍魉!”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泽赫拉那醉意醺醺的声音:“啥……啥是魑魅魍魉?”
紧接着李漟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魑是山鬼,魅是精怪,魍魉是水鬼。他骂咱们仨不是人呢!”
“哈!可恶!”泽赫拉跳脚大骂,“你俩狼狈为奸!”
“狼狈为奸不是这么用的。”伊莎贝拉以手扶额,声音里满是无奈。
“我管那么多!”泽赫拉嚷了一句,紧接着便是滋啦一声火折子响,随即一挂红纸鞭炮被劈手扔了进来,在殿内青石地面上噼里啪啦炸开了花。
那鞭炮声震耳欲聋,火星四溅,硝烟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
安娜惊得往床里缩了缩,杨炯则噌地站了起来,额头青筋直跳,怒气上涌几乎顶破天灵盖。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边,一把拽开门,果见三条身影正在二十步外站成一排,见他出来,齐齐做了个鬼脸,然后转身就跑。
杨炯追出两步,她们便退三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泽赫拉还在那儿蹦跳着冲他吐舌头,碧绿色的眸子里满是得意洋洋的顽劣光芒。
伊莎贝拉虽然没蹦,但嘴角也噙着一丝掩不住的笑意,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李漟更不必说,抱臂站在那里,凤眸里闪着狡黠的光,浑似一只偷了鸡的狐狸般得意。
杨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偏又拿这三个醉醺醺的女人无可奈何。
他上前一步她们便后退三步,他停下她们也跟着停下,活像三只吊在杆子上的蚂蚱,你进我退你退我进。
杨炯咬牙切齿地瞪了她们半晌,终究知道此刻跟三个醉鬼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气鼓鼓地一甩袖子,砰地又关上了殿门。
他靠着门板站了片刻,胸口起伏不定,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了三分怒气。
安娜已经从床上下来,赤足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紫色长发披散着,淡紫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闪着冷静的光。
她走上前来,伸手按在杨炯起伏的胸口上,低声道:“别生气,越生气越着了她们的道儿。”
杨炯抬眼看着她,火气慢慢敛了些。
安娜唇角微勾,凑到他耳边低语:“你听我的,装作不在意,去门后躲着。她们忍不住必然会进来探看,到时候你将门一锁,把她们三个一网打尽,咱俩好好治治她们。”
杨炯听得眼前一亮,火气顿消,三下五除二穿好衣袍,随手将案上长明灯也吹熄了,整座大殿登时陷入一片漆黑。
他摸到门后站定,屏息敛气,静待“魑魅魍魉”作怪。
殿外果然安静了片刻。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外再次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随即是泽赫拉那带着醉意的腔调,压低了声音问:“怎么没动静了?是不是咱们闹过火了?他……他真生气了?”
“你不了解他。”李漟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三分酒意七分笃定,“杨炯这人最吃激将法,你越闹他越来劲,若真不闹了他反倒起疑。咱们且再添一把火。”
紧接着,一阵略略走调的歌声便从门外飘了进来。
李漟在教泽赫拉唱,李漟说一句,泽赫拉鹦鹉学舌般跟一句,偏偏泽赫拉那异域腔调又将汉语小调唱得别有一番幽怨滋味:
“俏冤家,睡梦里溜出句偷情话。
我一字字,一句句,听得不差。
半夜里摇醒了把你的谗痨骂。
你身子儿近着我,你心儿里恋着她。
你从今纵有百样儿温存也,百样儿都是假!”
那歌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幽幽荡开,带着一股子市井怨妇的酸楚劲儿,配上泽赫拉那半生不熟的腔调,当真是又好笑又好气。
杨炯在门后听得直嘬牙花子,暗暗骂了一句:李漟你真不是个人呀!专往我软肋上戳!
门外歌声歇了,泽赫拉唱得嗓子都有些哑了,咳嗽了两声,嘀咕道:“怎么还没动静?是不是真睡了?”
李漟不答,转而看向一旁的伊莎贝拉:“你也唱!”
伊莎贝拉的声音透着慌乱:“啊?我……我不会呀!”
“不会我教你呀。”李漟的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笑意,随即压低了嗓子念道,“偷嘴猫儿分外馋,朝朝躲入别家檐。堂前空设鸳鸯枕,独留奴守冷珠帘。来,唱!”
伊莎贝拉犹豫了好一阵,声音里带着挣扎:“这……这也太……”
“你唱不唱?”李漟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是不是要做叛徒?叛徒可是要下地狱的,你要做犹大?”
门后杨炯听着这段对话,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果然,过了一会儿,伊莎贝拉那有些发颤却故作镇定的声音便响了起来,用卡斯蒂利亚乡间的调子缓缓唱道:“偷嘴猫儿分外馋,朝朝躲入别家檐。堂前空设鸳鸯枕,独留奴守冷珠帘……”
她唱得温吞平缓,跟在念经似的,李漟立刻打断:“拉长音!你念诗呢?看看人家小绿怎么唱的!”
伊莎贝拉被她这一逼,许是酒意上头放开了,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改用卡斯蒂利亚那幽怨哀愁的腔调重新唱了一遍。
她嗓音本就清润,此刻带着酒后的沙哑和几分豁出去的奔放,将几句市井小调唱得缠绵悱恻,听得门后的杨炯太阳穴突突直跳,拳头攥得咯吱响。
心里暗暗发誓,一会儿抓了李漟,定要将她“就地正法”!
门外唱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泽赫拉和伊莎贝拉嗓子都快冒烟了,殿内却始终静悄悄的,一点回应也无。
泽赫拉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道:“我看他是真睡着了,一点动静也没有。”
“不会。”李漟的声音笃定,“杨炯睡眠浅,咱们闹了这么大动静,他根本睡不着。”
“那接下来怎么办?”伊莎贝拉哑着嗓子问。
李漟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两声,声音里带着醉意熏出来的亢奋:“你们那道具别白拿。一会儿咱们直接进去,你坐凳子盯着他们,你拿鞭子乱抽。他不是骂咱们魑魅魍魉么?咱们就进去给他抓抓鬼!”
“这能行吗?”泽赫拉有些犹豫。
“咱们的目的是闹,你懂不懂?”李漟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压低,“闹不在形式,在内容!你若在你侬我侬的时候被人这么一搅和,你还有心情做那事吗?”
“有!”泽赫拉答得斩钉截铁,“你外面闹翻天我也有!”
李漟被她这句话噎了个半死,转头看向伊莎贝拉。
“你别看我呀,我……我都是被动的……”伊莎贝拉小声嘀咕,脸已经涨得通红。
“你俩真是奇才呀!”李漟骂了一句。
再不废话,抬起脚,一脚踹在了门上。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殿门踹开,三道身影跌跌撞撞冲进殿内。
泽赫拉举着那圆凳,伊莎贝拉手里的马鞭高高扬起,李漟走在最前头,三人齐声大喊:“抓鬼了——!”
就在这一瞬间,门后一道黑影闪电般掠出,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殿门被从内侧重重合拢。
紧接着,“咔哒”一声门栓落下,整座大殿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三女同时回头,正对上杨炯那双戏谑的眸子。
他倚在门板上,双臂抱胸,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慢悠悠道:
“抓鬼呀?今晚我陪你们好好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