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莉达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放缓“强壮”的步伐,让它沿着雪山脚下的缓坡缓步绕行。
她抬起头,目光顺着那蜿蜒盘绕的庞大蛇躯一寸寸向上攀爬。
连两次呼吸之间的间隔都比平常拉长了许多。
寒风吹动着她的发梢和马尾,梅莉达伸出左手,从后腰抽出那把科泽伊送的金属弓,对着身体侧面利落一甩。
弓臂咔嗒展开,金属卡榫咬合到位的声音在雪山的寂静中格外清脆。
雪鸮“安康”从空中无声滑落,落在马鞍后侧的皮垫上。
圆脑袋微微转动,目光始终锁定着她背后的方向,一双瞳孔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处可能的阴影。
天空中盘旋的几道灰色身影终于缓缓降落,收拢翼膜,落在雪山高处那些裸露的岩架上。
霜面翁们安静地蹲踞在那里,收拢双翅。
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珠,在褶皱堆叠、沟壑纵横的面孔上缓缓转动。
如同活了许久的老怪物一样的脸,沉默地俯瞰着骑马绕圈的年轻姑娘,像一群等候食腐的秃鹫。
梅莉达正驱马小心的环绕雪山,前方突兀地出现一个修长的人影。
整个人大概有两米高,但是因为格外瘦削显得更加修长。
山风吹来的冰屑打在他散落肩头的白色长发上,那些头发和他的脸色一样,苍白到几乎透明,在呼啸气流中微微扬起,透出一种病骨支离的飘忽。
裸露的上半身覆盖着细密的银灰色鳞片,从锁骨蜿蜒至腰际,边缘处半透明的角质层与苍白的人类肌肤相接。
未被覆盖的皮肤连皮下微血管的淡蓝色脉络都清晰可辨。
嘴角向两侧不自然地牵扯,露出上下各四颗尖牙。
眼眶边缘勾着淡蓝的眼影,里面嵌着一对竖瞳,虹膜中央裂开一道黑色细线,时而收窄时而扩张,散发出一种冰冷而专注的审视。
背部似乎刻着某种油彩,淡蓝与黑色的线条交织盘绕,九颗狰狞的蛇首从肩胛骨下方探出,每一颗都张着獠牙,吐出分叉的蛇信。
下半身系着破损盔甲的裤裙,垂至膝下,金属边缘满是刀痕与凹陷,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丝质织物,同样残破不堪。
赤脚踩进积雪里,脚趾陷入冰冷的白色时没有颤抖,甚至没有留下完整的足印。
仿佛他根本没有什么重量,只是雪地上一个随时会消散的幻影。
风又吹起来了,吹动他散落的白发,那些发丝拂过覆着鳞片的肩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蛇在枯叶上游走。
“强壮”被勒住缰绳停下脚步,梅莉达警铃大振,只是攥紧手里的弓箭,没有做出更多动作。
十多年前,九头蛇怪还只能分出一条大蛇分身,来部落里搞破坏。
现在都能凝聚出恶魔人形在外随意走动。
这说明蛇怪恶魔的力量恢复速度要比预想中快得多,或者说越接近全盛时期的实力,恢复速度就越快。
如今,他的力量都向外显化到这个地步,怪不得今年的袭击比之前来的都早。
也难怪那天霜面翁的寒气攻击格外犀利,背后果然有更深的源头在灌注力量。
科泽伊带着希尔薇妮来到远处的地面,也在审视着这个把自己凝聚出来的男人——
气质看上去倒是挺装的,不过恶魔是不是都会摆出一副很拽的样子,用不紧不慢的姿态来给敌人制造心理压力啊?
学到了。
不说话,装高手是吧?
以后他也要这么做。
单从魔素散发的危险程度上讲,其实和黑涎执事也差不多嘛。
再加上一个重伤的血族侯爵,它们三个可以凑一桌了。
不过黑涎执事保命本事可是很强的,也不知道眼前这位同样被评价为“极难杀死”的恶魔,到底有多耐杀。
长了九个脑袋,一定能抗九次【青穹穿彻之枪】吧?
“哦,梅莉达~,对吧?”
皮肤苍白的男人将目光落在梅莉达握弓的手指上,又缓缓上移到她的眼睛,带着一种审视一件尚在犹豫是否要拆封的礼物时特有的耐心。
然后裂开他的天生微笑唇,声音分不清男女,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温柔,充满了“宾至如归”的阴冷:
“给你一个小小的建议吧,怎么样?
如果你觉得打不过我的话,最好还是现在就死在我面前吧,我给你这个机会,让以后的人再来面对我。
反正你过来,不也是抱着这个想法吗?”
蛇魔蟒古斯双腿不知不觉中就融合成了一条蛇尾,速度极快的绕着“强壮”游动。
甚至双手背在脑后,倒着游动,姿态轻松,像是真的在为她的处境感到遗憾:
“否则,如果一不小心被我杀死在这里,你可就没什么机会再进行什么自杀献祭,哎呦喂,啧啧啧。
到时候,受到威胁的可不只是你自己,是你身后那座小小的营地,是那些还在帐篷里烤火、缝皮袍、煮奶茶的族人。”
他说着说着,又重新停在梅莉达的正前方,活动着自己柔软而纤细的腰肢:
“你们这些小人儿啊,看着还真令我欢喜。
说真的,我在这雪山底下沉睡了这么多年,隔三差五地派几只霜面翁出去陪你们玩玩,已经成了我漫长寂寞中为数不多的消遣。
我还没和你们相处够呢,就这么脱困离开,多少有点内心不舍。”
梅莉达没有再等蟒古斯跟自己扯皮,手指搭上弓弦,淡青色光芒闪烁,五只羽箭破空而出。
蛇魔蟒古斯抬起胳膊,两根手指横在面前,夹住一根射向自己眼睛的羽箭,反手扔在地上。
结果旁边封印蛇魔尸身的雪山上传来几声很难听的哀嚎。
四只原本停在那看热闹的【霜面翁】被射穿咽喉,不明不白地栽落山下。
在他歪头去看的时候,面前又传来沉闷而急促的马蹄声,赶紧扭回头,就见白马“强壮”载着雪鸮“安康”已经溜之大吉。
“强壮”是跑远了,但梅莉达可没在马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