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猛到了南海基地。大刘看见他，觉得赵达说得对，高大，结实，脑子也快。就是有点伤感的味道。一个人对着杯子能看半天，看一棵树也能看半天。大刘想，大概他还没从以前的事里走出来。
来基地第七天就是考核。
承影队员的入门考核一共六项，分别是心锚净化，失重搏击，暗黑迷航，太空生存，虚空障碍，机甲协同，是一套在太空背景下，覆盖心理，生理，时空驾驭，个人能力和团队协作的一系列测试。石猛后来才知道，六项全过的人不到一半。十年里，从非退役老兵直接推荐过来的，只有他一个。赵达没说这些，怕他怕。
六项里，五项要拿到A以上的成绩，另一项不能低于b，才算通过。
第一项叫心锚净化。
石猛被带进一个圆形房间。墙是灰的，没窗户，中间一把椅子。坐上去，手腕、脚踝自动锁住，后脑勺贴上一块冰凉金属。教官在外面说话，声音像隔着厚墙。
“我们会重现你最深的愧疚记忆。面对它，然后关掉它。”
石猛没来得及问怎么关，眼前就黑了。
亮起来的时候，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银行账户界面，南方一个偏远县城的慈善基金会，专门给留守儿童建学校的。他找到了那个项目的女负责人，说账户被锁了，需要把钱转到监管账户，配合调查。脑袋一热，她信了。
他打字。心跳快，手抖。
转账金额：五十万。确认。再确认。
门被踹开。
他猛地醒来，喘着粗气，额头全是汗。教官说：“第一次，失败。你在幻象里改金额，说明你还在想‘少犯一点就不算错’。”
第二次，他没改金额。门被踹开时，他闭上了眼。
“你在逃避后果。失败。”
第三次之前，石猛在走廊上碰到大刘。大刘递给他一瓶水，说了几句话，石猛一直记得。
“总部不信眼泪，只信行动。你把那道疤亮出来，它就是铠甲。不是让你忘，是让你别再怕。”
第三次进去，石猛主动开了口。他没等幻象开始，就对着那片黑暗说：“我犯的错，我自己扛。不要捷径。”
然后他伸出手。在门被踹开之前，自己把屏幕关了。
灰色墙壁重新亮起来。锁扣打开。
“通过。”
石猛坐在椅子上没动。他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身体里一块石头被搬走了，搬走后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洞。风一吹，有点疼。
剩下五项，从模拟空间到模拟实战，难度一个比一个大。石猛前面几项都有惊无险，成绩不错，但也累得不行。第五项的虚空障碍他是凭意志撑进去的。
一条五公里长的立体赛道，悬浮在半空中。没有保护，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色空间，掉下去不会死，但判定失败，从头再来。这就是虚空障碍的主要测试场地。
障碍有四种，引力陷阱、等离子切割线、隐形平台、精神噪音。
引力陷阱最折磨人。跑着跑着，重力突然变成三倍，膝盖像被猛踹了一脚跪下去。或者重力反转，整个人被吸向天花板，脑袋磕在横梁上。石猛在第一个陷阱就摔了四次，膝盖肿得老高，裤子磨破一个洞，露出皮下的血丝。
等离子切割线是橙色的，细细一条，像阳光下的蜘蛛丝，这是模拟最基本的实战情景。碰到就报警，严重会烧伤。石猛第一次从线下钻过去，腰不够低，背上的衣服烧出一条焦痕，皮肤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往前爬。教官在广播里说：“还有两小时。”
隐形平台最让人发疯。看不见，只能凭记忆或用脚去试探，这是模拟最基本的以太空间。石猛踩空了一次，整个人往下坠，本能伸手去抓，抠住一个平台边缘。指甲裂了，手指在发抖。他吊了两秒，把自己拉了上去。
精神噪音在最后两公里开始，这是模拟人在混沌场景下是否还能保持正常的判断力。耳机里传来哭声、喊叫、求饶，还有一些听不懂的语言。但绝望不需要语言。石猛加快了脚步，那些声音却像长在脑子里，甩不掉。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孩子，谢谢你。”
那个老人的声音。那个手上一根指甲都没有、却把他抱得很紧的老人。
石猛站住了。他站在一块隐形平台上，脚下什么都没有，但站得很稳。眼眶红了一下。然后继续跑。
最后五百米，冲过终点线。计时器显示二小时五十八分。教官说：“意志力合格。”没有多余的评价。
石猛蹲在地上喘了五分钟，然后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出训练场。
大刘站在门口，递给他一条毛巾。
“还有最后一项。”大刘说。
“我知道。”石猛擦了把脸。毛巾上有血，不知道是膝盖的还是手指的。
最后一项是机甲协同试炼。这个难不倒他，之前在达天已经受过训练。石猛驾驶一台标准承影机甲，任务是制服一台失控的友军重型机甲，同时保护一个平民避难所不被摧毁超过百分之三十。
第一次他冲上去，想用电磁脉冲直接瘫痪对方，结果被一炮轰飞。训练机的模拟后坐力很真实，脑袋撞在驾驶舱内壁上，眼前黑了几秒。
第二次他没有急着冲。他先绕战场转了一圈，注意到一条狭窄巷道，重型机甲转不过去。他发射两发诱饵弹，吸引对方火力，然后从那台重型机甲的视觉盲区绕到背后。
切断了武器能源线。不是致命的攻击，只是让它打不出炮弹。对方笨重地转过身，石猛用护盾撞向它膝盖后方的平衡陀螺仪——他在资料里看过，那是这种机甲的弱点。
机甲歪了一下，轰然倒地。
避难所损坏率：百分之二十八。教官在通讯频道里沉默了三、四秒，说：“通过。”
石猛从驾驶舱出来，双腿发软，差点没站稳。他看见大刘站在训练场的玻璃窗外，朝他竖了一下大拇指。
那天晚上，大刘来到他宿舍，把一枚小小的金属片放在他手心里。
那是“獠牙”战衣的核心数据备份。指甲盖大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赵达让转交给你。考核通过正式入列后，就会分配给你一件战衣。”大刘说，“你的重型战衣，比你以前的‘獠牙’更暴躁。要有心理准备。正式消息明天通报。”
石猛把金属片攥在手心，点了点头。
“刘哥，”他问，“你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
大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我比你惨。心锚净化考了五次。”他说，“但是啊，迷途知返的人，往往比从未迷路过的人走得更稳。因为他们知道深渊在哪里。你知道你在达天为什么驾驭的是獠牙战衣吗？”
“我比较有力气”。
大刘摇了摇头：“不完全是”。
“那是为什么？我一直以为是”。
大刘缓缓地说道：“越暴躁的机甲越需要心平气和的人去驾驭，赵达是希望你能平静下来，放下包袱，轻松前进”。
大刘走了以后，石猛一个人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枚金属片，看着窗外。训练场没有真正的天空，穹顶上一幅巨大的全息投影，模拟着银河系的星图。那些星星不会闪烁，但它们一直在那里，像一个个不会说话的目击者。
石猛把金属片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老人的手。那只没有指甲、却握得很紧的手。他想起“獠牙”的光点——那个从暴躁到安静的、像小狗一样的东西。他想起了赵达说的“放下包袱”。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枚冰凉的金属片。觉得这好像就是他想要的东西。不是什么英雄，什么荣耀。就是一块凉凉的、沉沉的、能让他握住的东西。
外面的风还在吹，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