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军用猎妖枪都能使得炸膛,此男何许人也。邵月站在原地不敢上前,小心翼翼观察着半睡半醒的男人,她眼神示意守卫去搜身,李无痕喘着粗气说道:“别碰我,会很疼的。”
邵月提醒:“你流了很多血。”
“死不掉。” 李无痕艰难站起,擦去脸上血污,拿起损坏的枪当作拐杖,一瘸一拐扶墙走。“我身上都是妖怪留下的伤,你们碰了会被灼伤。继续吃,我走了。”
公主殿下没有明令阻拦,守卫们只敢对这位浑身血腥的不速之客目送。
看那人一步步离开,邵月自顾自地轻声嘀咕:“真不要紧……”
那人走出船舱时,又一位不速之客落在甲板,邵月认得她,是仁安堂的堂主。
“李无痕!”
唐灵触碰李无痕时,手因为刺痛本能地收回了,然后又伸手按住为他疗伤。
他就是李无痕?!邵月瞪大双眼,狐疑目光转为难以置信。这与她想象的杀神形象相差甚远,连朔先生都害怕的存在,竟是这般眉清目秀。若非浑身浴血和方才那股震慑众人的暴戾气质,这种面貌只会让人联想到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
“怎么伤成这样,妖怪呢?”
“跑了,这妖怪真厉害。”
邵月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终于摆出一国公主的姿态,“二位远客,为何不进来避雨?”
李无痕转身抱拳道:“多谢小姐慷慨。不过我要事在身,不便多留。”
邵月听了他的婉拒,骨子里的骄横心性发作,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李无痕问责:“大胆!你,你毁我楼船!该当何罪!”
“她是齐国公主。” 唐灵小声提醒李无痕,挺身而出,“殿下,这就为您修缮。”
唐灵尚有法力,修缮楼船轻而易举,抬手间便恢复原状。
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能修。邵月咬唇不语,一时想不出留下他们的理由。只能由他们去了。
“告辞。”
眼看他们转身就要离开,邵月忍不住多嘴:“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李无痕在飞身离去前留话:“妖怪袭击,请殿下尽快调用人力搜救伤员。”
……
首先返回受损最严重的绿玉楼区域,现场已有大量人员参与搜救。芈旅也在场,见李无痕、唐灵安全返回,脸面神色轻松不少。
芈旅说:“梦行云不想下死手,算你们走运。”
李无痕反驳:“这也叫走运?我们差点死了。”
唐灵也跟着说:“是啊。若我不在身边降雷,就被她偷袭得逞了。”
芈旅摇头道:“梦行云真要下死手绝不会贸然近身,她是想抓你做人质。”
“哼。” 唐灵不认同,她冷着脸掠过芈旅,开始帮忙清理废墟。
李无痕同样神情严肃,即便知道芈旅和梦行云是较量多次的老对手,他也不会轻易接受这种说法。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呀,我可不会站在她那一边。” 芈旅打量着李无痕尚未痊愈的身体,“你和谁打了?伤得这么重。”
李无痕敷衍回复:“不知道。本相是一条黑狗,尾巴很多,善用火法。”
芈旅灵光一闪,推出对方身份:“是祸斗啊。”
祸斗?十凶之一!难怪如此厉害。
芈旅愁眉紧锁:“祸斗、诸怀双双现世……李无痕,永定不宜久留,一旦再度开战,后果你清楚。”
“先救人再说。” 李无痕参与救援。
芈旅飞向上空,施法扩大监视范围,搜寻梦行云踪迹。
在众人共同努力下,只花了一个时辰,废墟就清理完毕,伤者全员获救。这次袭击事件共造成十六人死亡,五十八人受伤。
齐皇帝邵璋冒雨亲临现场,当场下诏立刻重建街坊。
面对李无痕,他拿出更真挚的诚意,躬身道:“李将军大义,邵某万分感谢。”
李无痕扶他起来,“别这么说,那些妖怪是冲我来的,您没责怪,李某感激不尽。对了,这把火枪是我向一个兵借来的,他不在这儿,您可否帮我转达谢意?”
“一定,我会重赏他。” 邵璋接过炸膛的火枪,“李将军这就要走?”
“是,我不能多留,重建工作麻烦你们了。告辞!”
邵璋目送李无痕远去,心中大石落地。这下,总该能留下一个好印象。
李无痕返回仁安堂分舵,这里的建筑已经修缮完毕了,唐灵在对下属发号施令。因为这次事件不幸产生了几个失去双亲的孩童,仁安堂要提供帮助。
芈旅也在分舵,他看向李无痕,脸上洋溢着笑意。
“前辈是有什么好消息?”
“我找到她了,祸斗负伤,诸怀失智,现在是反击的最佳时机。”
“好啊,前辈打头阵,我殿后。”
“等一下!” 唐灵拦住去路,“李无痕,你伤才刚好啊,又去找麻烦?”
“机会难得,我不能错失。”
“那我也去,我不会拖后腿。”
李无痕把一只手放在唐灵肩上,微笑道:“我没觉得你会拖后腿,走吧。”
“嗯!”
离开永定,芈旅带他们往东北方向飞行四十里有余,在一个密林环绕的湖泊边追上梦行云。此时的梦行云不仅拖着昏迷的诸怀,还要顾及负伤的祸斗,陷入了重见天日以来最不利的处境。
看到老对手狼狈不堪,芈旅不禁放声大笑:“啊哈哈哈哈!保护累赘的感觉怎样?梦行云,你现在能体会我当年保护气运莲的感受了吧?”
梦行云羞愤闭眼:“我懂,这回是我输了……可我有诚意,我那七个手下全在北境,一个都没带来。李无痕,我是真心想跟你谈谈。”
李无痕回绝:“谈?你觉得还有谈判余地?不仅砸我的场子,还想绑我的人,你从一开始就想施压,这是谈判该有的态度?死了多少人你心里没数?”
“我是恶贯满盈,难道死在你们手上的无辜性命就少了?一个参与天界内战,一个掠夺地界气运,在场沾血最少的大好人,我看只有唐灵。”
李无痕脸色阴沉:“哼,遗言说完了?送你归西!”
“快走!”
“啊啊啊啊啊啊!!!!!”
转瞬间,芈旅制伏祸斗,李无痕剑指梦行云。
梦行云没有跑,她在发出尖叫后就晕了过去。李无痕也没有真的刺下去,他用剑戳了戳晕倒的梦行云,对芈旅问道:“她胆子这么小?”
芈旅给祸斗来了个五花大绑,再贴上符纸,说道:“八成装晕,她没法接受自己失败。或许她真被你这架势吓到了。”
芈旅对祸斗笑道:“祸斗将军,当年你和诸怀可是杀敌无数啊,有遗言吗?”
祸斗闭眼:“没有,动手吧。”
梦行云忽然坐起:“等等!我都投降了!”
芈旅道:“你对我们或许有价值,但你的朋友对我们是威胁。哎呀,你今天真是时运不济呢。一起死,或者你独活。”
此时,唐灵落下,提议道:“亦或者,我们封印你的朋友。”
梦行云闪过一丝错愕:“你们商量好了?!你们俩争先恐后唱白脸?无耻!”
李无痕坏笑着在梦行云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时间不等人,快点决定。”
梦行云再次闭眼:“封印。”
芈旅给诸怀贴上符纸,拿出两个刻印符文的石盘,将两个大妖的魂魄收走。
“芈旅?这不是封印!你骗我!”
闻言,李无痕和唐灵一头雾水,这和事先商量的不一样啊。
芈旅轻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们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以防你阳奉阴违,他们的魂魄由我保管。李无痕、唐灵,手握性命的罪责让我来承担。”
梦行云气急败坏道:“虚伪!卑鄙!无耻!李无痕,芈旅在骗你!他和我是一路货色啊!啊!”
李无痕打晕她,又与芈旅对视片刻。他暂时想不出芈旅存在隐藏动机的缘由。
唐灵说:“他们的肉身由我保管,烂了怪可惜的,我能拿来研究。”
芈旅没有异议。
唐灵开始作法,她的阴阳诀能将死亡未满七天的尸体化为己用,也是一种制作傀儡的手段。只不过这种傀儡没有自我意识,能发挥多大实力取决于主人自身。
李无痕感叹:“真方便啊,阴阳诀这种万用功法到底是谁撰写的?”
唐灵说:“无从可考了,少说也有五千年历史,悟透它费了我好一番工夫。”
祸斗和诸怀的肉身变成两个小石雕,一个外形为九尾犬,另一个外形是四角牛。唐灵收入囊中,没有发生意外。
芈旅扛起梦行云,开口问:“那么,二位接下来打算去哪?”
李无痕说:“继续东行,走到入海口为止。”
“挺有闲情逸致嘛,还需要我跟着吗?”
李无痕表示无所谓,看唐灵的意思,唐灵则说:“跟着吧,我有话要问她。”
……
梦行云被强烈的晕眩感晃醒,她睁开眼,自己居然被绑着,倒挂在一条木梁下。稍微动一下,身上的绳子就会收紧。
“嘶……”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芈旅,那张笑脸真欠揍。
“风浪大了点。想不想吐?”
“你当我是谁?这点程度根本晃不倒我。”
第二个走进船舱的是唐灵,梦行云默不作声,回避她的视线。没能抓住唐灵做人质是主要败因之一。大意,轻敌,都是掩饰失败的借口。
“你对李无痕很在意啊,为什么?”
“为什么?你去问他呀……啊啊——!要断了!要断了!”
绳索收紧,不止陷进皮肉,连骨头都要压碎。
“他身上有大气运,只要不暴毙,总能成就事业,利用他,总比杀了要好……”
唐灵停止收紧绳索,但也没有放她下来。芈旅说道:“这就对了。白泽之所以能迅速统一北境,少不了你的推波助澜。诸侯,首领,全是你的利用对象,用完即弃。李无痕,你想跟她合作吗?”
“绝不。” 李无痕走进船舱,对梦行云说:“你完了。这条船遍布吸收蛊毒的法宝,绳索能压制法力,你绝对逃不掉。说点有价值的,兴许可以多活一会。”
“我不会逃,我不会丢下他们。” 梦行云瞪大双眼,露出病态的笑容:“说,你想知道什么?”
“你在仁安堂管理层有多少人?”
“三个,陈钟、金成济、董裕平。”
梦行云报出的是楚国、南凉、隋国分舵负责人的姓名。唐灵当然是不愿相信的,他们明明是尽职尽责的下属。
李无痕不屑一笑:“算了,这种答案真假难辨的问题我不问了。”
话音落下,系在木梁的绳结松开,梦行云重重摔在地上,只见李无痕步履。
“你想干什么?”
梦行云的语气明显慌乱了,她现在就是一个空有皮囊的女子而已。李无痕折磨她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啊啊啊啊啊——!”
唐灵自觉退了出去,芈旅冷眼旁观。
“你明知我恨你,你为什么还要逮着我不放!所有人在你眼里都是棋子吗?!你有正常感情吗?!我讨厌战争,所以我要结束它!你发动战争为了什么?”
“我早说过,我不会因为你救我四次对你心怀感恩!你操控我的身体在北凉行凶,从那时起我就对你恨之入骨!我恨你!我恨你!你是疯子!无可救药!”
梦行云的痛觉被李无痕放大数倍,身体被李无痕拿短刀又砍又刺,伤口又被他迅速治疗。无休止的千刀万剐之痛,这便是李无痕对她的泄愤处刑。
“哈哈哈哈,我生来就是怪胎,疯子……能看见你们看不见的……你气运强大……大的不得了,强运,天运!所以我才会次次铤而走险,留你一命……你会来地界,是命中注定!你会成为一统天下的帝王……完成主公没能完成的大业……”
“够了!我不想听你说!闭嘴!闭嘴!闭嘴!”
直到梦行云无力叫唤,李无痕才停手。李无痕坐在地上,短刀从手中滑落,另一只手捂着头,牙咬着下唇流出血,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可以了,已经可以了,她真的害怕了。再要下手,就得杀了她,一击毙命。不要再动刀子了,她是疯子,你不能变成疯子。
李无痕对她喊道:“你是俘虏,我不是!我不信命,我不会沦为命运的俘虏!你看好了!”
梦行云不再言语,只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盯着他看。李无痕从未见过如此复杂的眼神,那像是所有情绪缠绕杂糅的产物,像一碗喝下去就会直冲天灵的烈酒。
透过这双人眼,李无痕看到了那双极其特殊的妖眼。她的右眼酷似一团无尽循环的漩涡,左眼则是世人视为不祥的乱瞳。
天生怪胎……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