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咎梦中惊坐起，后背的冷汗浸湿了寝衣，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旁边搂着他睡觉的沈千澜被这动静吵醒了，虽然还没完全清醒，人已经本能地跟着坐起来，伸手将他搂进怀中，掌心轻轻拍在他后背。
“怎么了？做噩梦了？”沈千澜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温热的呼吸拂过秦无咎的耳畔。
秦无咎喉结微动，感受着熟悉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狂乱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他闭了闭眼，声音干涩：“我梦到你了。”
沈千澜闻言，困意去了三分，促狭地低笑：“怎么，秦大人是厌烦我了？竟然只因我在梦中与你相会，便这般大动静？”
说着，就要凑过去吻人。
秦无咎没好气地推开他凑过来的唇，语气里还带着梦魇残存的慌乱：“我梦到你成了酒鬼糟老头，跪在我的画像前烧纸，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表弟’、‘那个世界’…”
沈千澜这下不闹了，眉头微微蹙起：“听着确实不太吉利。”
不过见秦无咎脸色依旧发白，他语气故作轻松改口：“我看啊，你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因为表弟的事情太过忧虑才会如此。放心，表弟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会安然无恙。”
秦无咎却没他这么乐观，眉头锁得更紧：“或许吧。可你说，陛下好不容易登上皇位，与皇后喜结连理，结果大婚之夜皇后娘娘凭空消失…这都多少天了，朝臣天天看陛下黑脸，那低气压都快把金銮殿的房梁压断了。”
沈千澜倒是看得开，伸手替秦无咎捋了捋被汗水濡湿的额发：“陛下没下旨，咱们权当不知便是。”
他并非不关心表弟，而是太清楚表弟在那位皇帝陛下心中的分量多重，若是表弟真有什么不测，对方不可能还这么“淡定”地上朝。
没错，就是淡定。
虽然秦无咎老说上朝时候陛下如何如何的龙威深厚，诸位大人根本不敢大喘气，但他知道陛下要是真着急起来，全国上下都给跟着天翻地覆。
“睡吧。”沈千澜将人重新搂倒，裹紧被子，“明日还要上朝。你若再胡思乱想，明日顶着两个黑眼圈去挨陛下的眼刀子，我可不管你。”
秦无咎被他搂得紧紧的，听着耳畔均匀的呼吸，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重新阖上了眼。
——
与此同时，皇宫紫宸殿内。
烛火摇曳，映着祁瑾玉伏案的身影。桌案上的奏折堆得小山一般，旁边茶盏里的水早已凉透。
他笔尖悬在纸上，心思早已不知飘到了何处。
桌边的蜡烛闪了闪，总管太监连忙上前帮忙挑芯子，顺便小心翼翼劝说道：“陛下，更深夜重，您要珍重龙体啊！”
祁瑾玉目光从奏折上缓缓移开，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淡漠：“朕知道了，都下去吧。”
他其实根本不想看这些又臭又长的奏折。
可若是闲下来，他就忍不住去想子欲，想他此刻在做什么，想他什么时候回来，想他有没有受委屈。
其实他隐约猜到子欲去了哪里。
他有前世的记忆，子欲当时凭空出现，对他从不曾隐瞒。可猜到归猜到，控制不住思念是另一回事。
前世的时候，他日日盼着能早点赴死，好再见到子欲。没想到重来一世，他竟然也日日盼着子欲能早点回来。
总管太监躬身应声，带着一众宫人轻手轻脚退下。
暗卫向来遵循入夜后便不再进入殿内的规矩，此刻偌大的紫宸殿，只剩下祁瑾玉一人。
以前有苏子欲陪着，或是在一旁翻账本，或是在榻上歪着看书，殿内便有了烟火气，他便不觉得孤单。
可如今漫漫长夜，他切切实实体会到了“孤家寡人”的滋味。
实在难熬又委屈。
祁瑾玉盯着跳动的烛火出神，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战胜了执念。他伏在案上，渐渐睡了过去。
烛影摇曳。
殿内安静得只剩祁瑾玉浅浅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烛光再次猛地一闪，明灭之间，一道大红的身影凭空出现在殿内。
苏子欲双脚刚落地，就开始和脑中系统吵架：“不是，系统你行不行啊！你知不知道那烟有多呛人？我差点就窒息了！还有那房梁，要不是我躲得够快，直接就把我砸成肉泥了！你还好意思说‘完好无损’？”
系统理亏，难得沉默了几秒，才弱弱道：【宿主，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你这不是回来了吗？】
苏子欲呵呵冷笑：“得了吧你，要不是我命硬，现在就成肉饼了。下次再有这种事，你给我自己上！”
系统彻底闭嘴装死了。
见系统不吱声了，苏子欲才终于回神，看着自己身上的喜服，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熟悉的殿宇、熟悉的陈设、熟悉的龙涎香。
一切都在告诉他，他回来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桌案前那道伏案的身影上。
那瞬间，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苏子欲快步上前，借着跳动的烛火，仔细打量着他日思夜想的人。
祁瑾玉伏在案上，眉头微蹙，眼底是连日未眠的青黑，脸颊似乎也瘦了些，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与孤寂。
苏子欲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爱人的脸颊，目光满是心疼与欢喜，嘴上却故作嫌弃：“都说让你别熬夜了，你看看，不听话，脸都变糙了。”
祁瑾玉似有所感，眼睫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烛火朦胧中，他看到日思夜想的人儿，正穿着大红的喜服，眉眼含笑，正低头看着他。
祁瑾玉呆愣了片刻。
然后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重新闭上眼，低声喃喃：“朕又做梦了。”
苏子欲哪里看得了这个，心疼得几乎要碎了。
他当即俯下身，手指轻轻勾起祁瑾玉的下巴，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没做梦，我回来了。”
温热的触感真实得不像话，唇齿间熟悉的气息让祁瑾玉浑身一僵！
他猛地睁大眼，直直望着眼前人。那目光从茫然到震惊，从震惊到不可置信，最后化作滔天的狂喜！
他霍然起身，伸手狠狠将苏子欲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碎！
“子欲…子欲！”他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从胸腔里挤压出来，像是要把这些天的思念和恐惧全都倾泻出去，“我好想你…”
苏子欲被紧紧搂住，呼吸都有些困难，但感受到爱人剧烈的心跳和微微发抖的身体，他只剩下柔软的怜惜。
他抬手回抱住祁瑾玉宽厚的脊背，轻声回应：“我也想你。”
祁瑾玉低头，吻上爱人的唇。
他的吻可比苏子欲方才那一下猛烈得多。连日的思念与压抑、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疾风骤雨般汹涌袭来。
苏子欲被迫仰着头，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承受着那滚烫的、近乎掠夺的深吻。
气息交缠，唇齿相依，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似乎都藏在这个吻里了。
苏子欲很快被吻得七荤八素，脑子里一片混沌。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祁瑾玉打横抱起，大步走向龙榻。
“等等…”
苏子欲喘着气，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脸颊绯红，“你就不想先问问这些天发生了什么？不想听听我那边的事？我们不该执手相看泪眼、互诉衷肠一番吗…”
这和预想中的温情重逢画面，是不是差得有点大？！
祁瑾玉已经将人放在了铺着明黄锦缎的龙榻上，整个人随即压了上来，目光灼灼，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执手相看泪眼，可以等明天。互诉衷肠，也可以等明天。”
他低下头，灼热的呼吸拂过苏子欲的耳廓，每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但朕欠皇后的新婚夜…一刻也不能等。”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帐幔缓缓垂落。
大红喜服与明黄龙袍交织在一起，跌落在榻边。
长夜漫漫，春宵正好。
——
翌日，朝堂上。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按照品阶站定。不少人面色凝重，互相交换着自求多福的眼神。
陛下这些日子的低气压，实在让人喘不过气。谁都怕今天又有什么倒霉事触了龙鳞。
然而，当祁瑾玉的身影出现在御座之上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张往日阴沉如暴雨将至的脸，此刻竟然…嘴角含笑？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不是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皮笑肉不笑。而是真真切切的、眉眼舒展的、带着春风般的温和笑意。
他坐在龙椅上，脊背挺直，神色从容，目光扫过殿下群臣，甚至还对前排几位老臣微微颔首示意。
殿内一片死寂，众人面面相觑。
老天爷，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还是陛下终于疯了？
站在文官队列前排的秦无咎与武官队列中的沈千澜隔空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默契，不对劲。
绝对不对劲。
能让陛下从“苦大仇深”一夜之间变回“温文尔雅”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
陛下心尖尖上那位，看来有消息了。
不，看陛下那春风得意的模样，恐怕不止是“有消息”那么简单…
秦无咎垂下眼帘，嘴角微微翘起。
沈千澜更是直接，趁着殿前仪官不注意，冲秦无咎挤了挤眼，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我表弟回来了。”
秦无咎轻咳一声，强压住笑意，重新端出朝臣的肃穆表情。
龙椅之上，祁瑾玉端坐如山，目光掠过殿下的文武百官，心中却在想着昨夜龙榻上那人的红润脸色和恼怒的抱怨。
他指尖轻轻叩了叩御座扶手，嘴角弧度又大了几分。
今日天气真好。
适合早朝早点结束，回去陪皇后。
——
【恭喜宿主，成功完成任务！】
苏子欲再睁眼，已经回到了系统空间。四周是白茫茫一片虚空，脚下踏不到实物，却稳稳当当地悬浮着。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和祁瑾玉在那个世界虽然已经是权力顶峰，万人之上，但身上担子太重，根本不敢歇，做出的任何一个决定都必须深思熟虑，比二十四小时打工牛马还累。
祁瑾玉只在位了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他励精图治，等到从宗室抱回来的小太子被培养得能独当一面时，他立刻毫不犹豫地退位，带着苏子欲游山玩水去了，留新皇帝一个人在京城，面对堆积如山的奏折和辅政朝臣们。
苏子欲和祁瑾玉走遍了大好河山。春天看江南烟雨，夏天听漠北驼铃，秋天赏西山红叶，冬天泡汤山温泉。
祁瑾玉的头疾再也没有发作过，眉眼间只剩下舒展的笑意。但祁瑾玉年轻时常年征战，身体留下了太多暗伤。虽然一直找名医调养，可那些旧伤深入骨髓，到底于寿命有碍。
这种神仙般的日子，只过了十年。
最后那天，是在一座不知名的小镇上。清晨的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祁瑾玉靠在他怀里，还笑着跟他说“今晚想喝你煮的鱼汤”，然后就这么猝然阖上了眼。
悄无声息，安静得像只是睡了一觉。
苏子欲握着那只渐渐凉下去的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那样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又从黑夜坐到黎明。
系统看着回到空间后，满目悲痛的宿主，暗戳戳地开始抽离他的记忆，苏子欲眼中渐渐出现一丝迷离，那些悲恸、那些不舍、那些刻骨铭心，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恢复了平时的嘻嘻哈哈。
系统小心翼翼试探：【宿主，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苏子欲歪了歪头，故作深沉地摩挲着下巴：“不太好。”
系统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抽离记忆失败了？不应该啊，它明明做得天衣无缝，【怎...怎么了？】
苏子欲叹了口气，一本正经道：“我看男人的眼光似乎有点失败，竟然相中了个短命鬼。下次谈恋爱，我可不要对方死在我前头。”
系统沉默了三秒：【…宿主，你是认真的吗？】
“你觉得呢？”苏子欲摊了摊手，笑嘻嘻地反问，眼底却有一闪而过的什么，快得抓不住。
系统决定不追问了。
它深知这个宿主的脾气，看着没心没肺，实则什么都装在心里。那份记忆它已经抽离了，但有些人刻在骨头里的东西，不是清空数据就能抹掉的。
【好了，新任务已经加载完毕。宿主准备好了吗？】
苏子欲拍拍衣袖，活动了一下脖子：“来吧，看看这次又是什么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