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心中一动，随即都明白过来。
许长生对外宣称闭关疗伤多年，聂文倩也才刚刚现身不久。
如今玄灵宗诏令刚到，许家若立刻以“金丹不便出场”为由，用资源折抵，外界必然会生出更多猜测。
许长生为何不现身？
聂文倩是否只是强行结丹，根基不稳，无法斗法？
许家到底还有没有真正的金丹战力？
这些念头一旦传开，百果城刚刚肃清后的安稳局面，很可能再次被撕开裂缝。
更何况，玄灵宗不是普通势力。
这些年许家能以许长生闭关为由瞒过周边家族，却未必能瞒过玄灵宗。
若玄灵宗派人查验许家金丹修士状态，许长生之事便会成为天大的隐患。
聂文倩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坐在主位之上，素裙如雪，神色平静，可眼底却有一抹难以掩饰的凝重。
她才刚刚突破金丹不久。
若说不惧三阶妖兽，那自然是假话。
筑基与金丹之间隔着天堑。
可金丹与三阶妖兽之间，同样凶险万分。
妖兽肉身强横，气血浑厚，三阶妖兽更是灵智不低，有些天赋异禀者甚至比同阶人族修士更加难缠。
聂文倩很清楚，以她如今的实力，若只是面对普通三阶初期妖兽，或许还能周旋。
可若遇到三阶中期妖兽，甚至被数头三阶妖兽围攻，她未必能全身而退。
更麻烦的是，敌人不止妖兽。
金刀堡。
云家。
这一趟，表面是奉诏抗击兽潮，实则也是许家第一次以聂文倩这位新晋金丹老祖的身份，真正走到西北诸多势力面前。
若她表现得太弱，许家的威慑便会大减。
若她出了意外，许家多年经营的一切，都可能瞬间崩塌。
厅内久久无人开口。
许天成深吸一口气，再次拱手。
“姨娘，此事关乎许家根基，天成不敢代您做决定。”
“您若选择亲自前往，许家上下自会全力准备，为您挑选随行修士，备足丹药、符箓、阵盘、灵石。”
“您若选择暂不前往，天成也会立刻向玄灵宗上呈玉简，称父亲尚在闭关疗伤，姨娘突破不久需稳固境界，并献上双倍资源，尽量稳住局面。”
“只是无论哪一种，都有风险。”
“故此，此事还需姨娘亲自决断。”
聂文倩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从许天成、许天剑、许天魄、许天睿等人脸上一一扫过。
当年许长生还在时，他们虽也各有担当，可真正遇到大事，最终总有许长生在前方撑着。
而如今，许长生沉睡于冰晶棺中，许家所有的压力，都落在了这些人肩上。
许天成这些年执掌百果盟，看似威严日盛，可聂文倩能看出，他眼底深处始终藏着疲惫。
那是一个家主在无人可依时，被迫撑起整座家族的疲惫。
许天剑沉稳了许多，眉宇间却多了杀伐之气。
许天魄、许天睿等人也各有变化。
他们都在成长。
可他们终究还只是筑基。
金丹家族，不能没有金丹站在最前面。
良久后，聂文倩轻轻抬手，拿起桌案上的玉简。
“此行危险极大。”
“我刚刚成就金丹不久，确实不如夫君当年那般可横压同阶，也没有足够多的金丹斗法经验。”
“若金刀堡、云家暗中设局，我未必能完全应对。”
许天成心中一沉。
他正要开口，却见聂文倩抬手止住了他。
“但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神色皆变。
“姨娘！”
许天成忍不住上前半步。
许天刚也皱眉道：“母亲，此事不可意气用事。”
聂文倩摇了摇头。
“我并非意气用事。”
“若我不去，许家便会继续被人怀疑。玄灵宗会怀疑，金刀堡会怀疑，云家会怀疑，百果城内外所有盯着许家的人都会怀疑。”
“他们会想，许长生为何不出？聂文倩既已成就金丹，为何不敢应诏？”
“到那时，许家纵然献出再多资源，也只会让人觉得我们外强中干。”
“乱世之中，一旦露怯，便会有人扑上来撕咬。”
她声音平静，却让厅内众人心神微震。
聂文倩继续道：“这些年，你们为了守住许家，已经退让过太多，也忍了太久。”
“如今我既然已成金丹，便不能永远藏在百果城中，只靠阵法与夫君昔日威名震慑外人。”
“金丹修士的威名，不是坐出来的。”
“是打出来的。”
最后几个字落下，厅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许天成看着聂文倩，眼中神色复杂。
眼前的聂文倩，仍是他熟悉的姨娘。
陈菲月坐在一旁，轻轻叹了一声。
“文倩姐，你可想好了？”
聂文倩看向她，眼神柔和了几分。
“菲月，我想好了。”
“夫君如今已去，许家不能一直让天成他们顶在前面。”
“我受夫君庇护多年，如今既然得了金丹大道，也该替他守一守这个家。”
陈菲月沉默片刻，最终轻轻点头。
“既然你已决定，那我们便不拦你。只是此行，一定要以保命为先。”
聂文倩微微一笑。
许天成却仍旧眉头紧锁：“玄灵宗要求三百筑基、三千炼气后期。若真按这个数目抽调，百果城防务必然空虚。”
许天睿立刻道：“可从百果盟各堂抽调一部分，再从戴罪立功的外来家族、散修中挑选一部分。”
“尤其是此前柳家、吴家余部，以及那些在肃清中罪责较重却罪不至死的修士，正好让他们随军戴罪。”
许天魄冷笑一声。
“不错。战堂精锐不可尽出，许家嫡系更不能折损过重。既然玄灵宗要各方金丹势力配合，那我们便以百果盟名义征召一批修士随行。”
“若有人敢临阵退缩，正好按盟法处置。”
许天成微微点头。
“城内散修虽多，但散修最重利害。若只是以大义相召，恐怕响应者不会太多。”
“不过想要调动这些散修，恐怕得给足利益。”
许天成眼中闪过一抹果断。
“传令丹堂，从库房中取出三十枚筑基丹，另取十枚筑灵丹，作为此次征召奖赏。”
此言一出，厅内不少人神色微动。
三十枚筑基丹！
十枚筑灵丹！
前者无需多说，对于任何炼气后期、炼气圆满修士而言，都是足以改变一生命运的宝物。
多少炼气散修苦修几十年，卡在炼气圆满不得寸进，不是天资不够，也不是心性不足，而是缺一枚筑基丹。
可筑基丹何等珍贵？
在外界，寻常散修即便攒够灵石，也未必有门路买到。
各大家族、商会手中的筑基丹，几乎都会优先供给自家子弟，极少外流。
哪怕偶尔出现在拍卖会上，也往往会被筑基家族高价夺走，普通散修根本没有资格染指。
至于筑灵丹，此丹乃二阶上品灵丹，专门用于辅助筑基修士突破小瓶颈。
筑基初期到筑基中期，筑基中期到筑基后期，乃至筑基后期修士积蓄法力时，皆有不小助益。
对于那些困在某一层数年乃至十余年的筑基修士而言，一枚筑灵丹，便可能省去多年苦修。
许天阳忍不住开口：“大哥，筑灵丹库中也没有多少，若一次拿出十枚……”
许天成摆了摆手。
“如今不是吝惜的时候。”
“玄灵宗诏令既下，此行避无可避。若能借此机会，让城内修士替我百果盟分担压力，莫说十枚筑灵丹，便是再多拿出几枚，也值得。”
许天阳闻言，顿时不再多说。
许天成继续道：“告令写清楚。凡百果城内炼气后期以上修士，不论散修、家族修士、商会供奉，皆可报名。”
“炼气修士以十人为一队，由百果盟统一编入随行卫队，负责外围巡守、后勤护送、阵旗维护。”
“筑基修士则另行编队，随老祖抵达天都城后听从调遣。”
“此次出征，所有修士皆按功勋计赏。斩杀妖兽、护送物资、守阵有功、救援同道，皆可记功。”
“功勋前列者，炼气修士可得筑基丹；筑基修士可得筑灵丹。除此之外，灵石、丹药、符箓、法器，皆按功勋发放。”
许天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大哥此法极好。如此一来，既能壮大随行队伍，也能让城内散修与外来家族看见百果盟的气度。”
许天剑也点头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尤其是那些炼气圆满散修，为一枚筑基丹，未必不敢去兽潮中搏命。”
聂文倩看了许天成一眼，心中也多了几分感慨。
征召城内修士，看似是为了补充随行力量，实则也是在借玄灵宗诏令，重新整合百果城内人心。
那些外来家族、散修既然想从百果城获得利益，那便要承担百果城修士应尽的责任。
百果盟给他们机会，也给他们赏赐。
可若有人只想享受庇护，却不愿出力，日后在百果城内自然也少了许多讨价还价的资格。
“此事便这么办。”
聂文倩缓缓开口。
“天成，你拟告令。天刚负责征召秩序。天睿暗中审查报名之人，凡身份不明、来历可疑者，不得编入核心队伍。”
“是！”
众人齐声应下。
“另外，金刀堡、云家、天都城各方势力，还有玄灵宗此次征召的具体安排，要在出发前尽可能掌握。”
许天睿点头：“我会动用草木商会、阳光商会以及百果盟暗线，尽快查清。”
“另外，传讯莫家。”
“若莫家有修士前往天都城，便与其汇合。莫家与我许家有旧，在天都城内，能多一个盟友也是好事。”
“丹堂那边，多准备一批二阶上品疗伤丹、回灵丹、解毒丹。”
“符堂也可尽可能支援一批符箓，配给随行筑基炼气修士。”
许天成点点说道。
“所有资源，从家族库房支取，不必吝啬。”
说到这里，他看向聂文倩，郑重道：“姨娘，此行抵达天都城后，若玄灵宗只是安排驻守，便按令行事。”
“若要出城迎战三阶妖兽，请姨娘务必不要孤身深入。”
“若金刀堡、云家刻意针对，能避则避。”
“若实在避不开，也不要强撑。姨娘可舍弃所有人，保全自身。”
聂文倩轻轻点头。
许天成仍不放心，又道：“此外，父亲留下的那数张三阶精品符箓，姨娘也带上。”
那是许长生昔年亲手炼制之物，许家库存中也仅剩不多。
“好。”
许天成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议事一直持续到深夜。
百果盟各堂随之运转起来。
一道道命令从许府发出，传向战堂、丹堂、符堂、阵堂、执法堂与外务堂。
百果城表面依旧平静，可暗地里却已经开始迅速调动。
执法堂清点戴罪修士。
战堂挑选随行精锐。
丹堂、符堂连夜开启库房，丹炉火光与制符灵光彻夜不熄。
当夜，许府深处，冰晶棺所在的密室外。
聂文倩独自站了许久，最终推门而入。
寒气扑面而来。
冰晶棺中，许长生依旧安静沉睡，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聂文倩走到棺前，伸手轻轻按在冰晶棺上。
“夫君，玄灵宗征召各方金丹阻击兽潮。”
“我答应去了。”
“天成他们都很担心我，其实我也怕。”
“我怕自己不够强，怕护不住许家，也怕这一去回不来。”
“可我更怕许家一直这样躲下去。”
“你当年撑起许家时，想来也不是因为不怕，而是因为不能退。”
“如今，也该轮到我了。”
密室之中，寒雾缓缓流转。
冰晶棺内，许长生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可聂文倩却没有发现，在她说出这番话时，许长生沉寂的识海深处，似有一道微弱的神识波动轻轻荡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