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爷子被请上主位坐下后就只抿几口菜，然后不动也不说话。
季牧白有心主动聊几句，奈何对方没理睬，他就不自讨没趣，抱着自家儿子，没事找事给儿子喂几口汤。
小季延乖乖配合，时不时还指挥便宜爹，让他给小顾然夹点嫩菜心。
有孩子调节气氛，顾尘压抑的心情放松很多，他主动找话和顾老爷子说：“爷爷，这家餐厅的口味偏清淡，您应该会喜欢。”
顾老爷子冷哼：“喜欢有什么用？没心情吃。”
顾尘垂眸，手指蜷了蜷，尽量克制自己别说出让大家尴尬的话。
小顾然似有所感，小手去握顾尘的手指，然后皱起小脸担忧的对顾老爷子说：“太爷爷就算再生气，也是要先吃饭的。”
“您可以生气，但是不可以对自己的身体不好。”
顾老爷子想起很久以前他和儿子吵架的时候，小小的顾尘也是这样劝他别生气的。
两个小身影重叠，顾老爷子真是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嘴上依旧不饶人：“别以为教孩子说几句好听话我就会轻易原谅你。”
“我没有这么想。”顾尘说：“何况我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什么，还有然然会说这些也不是我教的，他本来就是个很懂事的小孩。”
“那又如何？”顾老爷子固执道：“再懂事也不是我们顾家的种。”
顾尘捂住小顾然的耳朵，真生气了：“爷爷，您可以说我，但请不要当着孩子的面讲这些话，他是最无辜的。”
顾老爷子说完也有点后悔，但话已经给出去了，让他拉下脸收回来不可能，又冷哼一声作为回应。
小顾然把捂住自己耳朵的大手扒拉下来，他已经全听见了，反过来拍拍顾尘的胸口安慰：“顾尘爸爸不气，太爷爷他没有说错的。”
顾尘着急了：“然然...”
小顾然没法跟成年人一样语速快，只能轻轻捂住他的嘴打断。
顾老爷子本来就有点内疚，听到小顾然用奶音说出大实话，反应过来这孩子是真听进去了，心里有点不好受。
然而小顾然不是在计较，也没有生气郁闷，而是扬起天真灿烂的笑脸，口齿清晰，一字一顿对顾老爷子说：“然然从小就知道不是顾尘爸爸亲生的，顾尘爸爸也没有特意不告诉然然这件事。”
“但是，然然是顾尘爸爸养的呀，就算不是亲生，也是实打实养育然然的父亲，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太爷爷是顾尘爸爸最亲的爷爷，自然也是然然最亲的太爷爷，这一点也永远不会改变。”
“太爷爷可以生然然的气，也可以不需要然然，但是然然用了顾家人的身份，就是不可以不认太爷爷的。”
“然然会很乖，绝对不会给顾家，太爷爷和爸爸惹麻烦的。”
这些话并非因为他是成年魂才懂的，从小失去双亲的顾然被养在池家时，他就懂这些道理。
没有用复杂的词汇表达，而是他想起了小时候自己的心情，在现实世界从未对养父母说过的话，没想到在游戏世界用上了。
这下不仅顾尘和顾老爷子心酸，小季延和小池榄都有点想结束游戏。
“我们然然很乖，从来没有给爸爸添过任何麻烦。”顾尘没想到小人儿内心这么细腻，他忙安抚：“太爷爷也不是在生然然的气，是爸爸连累了然然，不是然然的错。”
顾老爷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突然词穷了。
他真想给自己一巴掌，方才说的什么胡话？
把一个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逼得说出这样的话，他真是白活那么久。
小池榄顾不上自己那点小情小爱了，和小商佑一起爬上顾尘的腿，一左一右抱着小顾然。
离得远来得晚的小季延没了位置，只能站着眼巴巴看顾尘，期待他帮忙把位置腾出来。
刚泛起的心酸情绪就这么被萌娃打断，顾尘觉得无奈又好笑，他怜爱的揉了揉小顾然的头，觉得自己的腿大概是没位置再塞下一个娃了，只能把小顾然举高高放下地，让他和他的小竹马一起贴贴。
顾老爷子本来已经伸出手了，他想用孩子位置不够坐的借口把小顾然抱到身上疼惜一下，没想到机会转瞬即逝。
现在收回手也不是，僵着悬在半空也尴尬。
好在服务员进来上菜，分散了其他人的注意力，他打算体面又不动声色收回手。
就是小池榄没有给他机会。
小池榄握住那苍老又不失力量的手，借力爬过去。
斜对面的池夏夏见状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小榄，不许没规矩！”
顾老爷子倒是觉得这帅得让人移不开眼的孩子是在给他台阶下，他摆摆手：“没事。”
等服务员把菜上齐，小池榄把新上的汤盅转到顾老爷子跟前：“太爷爷，喝汤。”
“好，真乖。”顾老爷子难得露出温和的神情：“你是哪家孩子呀？”
小池榄指了指池夏夏：“池家的，夏夏妈妈在那里。”
顾老爷子是见过池夏夏的，对于她离婚的事情也略有耳闻。
池夏夏跟老爷子打招呼，简单寒暄几句。
为了不影响老爷子用餐，小池榄又爬回顾尘腿上。
既然跟老爷子聊上了，小池榄就直入主题，他贴心的等老爷子把汤喝完才开始：“太爷爷，夏夏妈妈是离婚，带的我，现在要，重组家庭。”
“以后我，是池家人，也是，商家人。”
顾老爷子不知道小人儿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不过小孩子都是喜欢聊些有的没的，他就笑笑点头。
倒是顾尘和季牧白对视一眼，无声交流间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小池榄今晚要引老爷子过来。
只是有点不敢置信，这孩子这么早慧？
两个人不约而同看向池夏夏和商聿怀，后者不了解，前者...对自己儿子也不怎么了解。
池夏夏依旧保持淡定的喝茶，这几个小时接触下来她儿子的早慧行为一件接一件，连会议内容都听得懂，会点家长里短似乎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小季延和小顾然见崽子开始发力，两个人忙爬上季牧白的腿，准备助力。
这条任务是小顾然的，他要帮顾尘和家里人缓和关系，症结一直是顾尘的婚姻和孩子，如果把症结去掉，任务自然就完成了。
小池榄见顾老爷子没说什么，自顾自继续：“就算结婚，也会离婚，即便是，有，亲生的，孩子，如果女生，不愿意，孩子就，不是男方，家里的。”
“就算是，男方那边，想弥补，孩子也，不一定愿意，和父亲，或者，父亲家里，有，任何，瓜葛。”
他是想跟成年人一样好好说话，但发现舌头和脑瓜配合一点都不默契。
也只能这样了，小奶音保持不出错就好。
倒是顾老爷子听得有些吃力，原本不怎么在意童言童语，但越听越觉出深意。
又有点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奶娃能说的话？
像是在肯定他，小商佑补上一句：“榄哥，对！”
啪嗒-
顾老爷子筷子没拿稳，掉桌上了。
他诧异的看了看顾尘，以他对孙子的了解，孙子是不至于也不屑拿孩子来对付他的。
可这孩子说的话，怎么想都不可能是这个年纪能说出来的，而且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没有大人讲解小人儿怎么会懂？
难道...
他不善的眼神转向季牧白。
季牧白面无表情，也不惧被打量。
小季延替便宜爹说：“牧白爸爸是今天才认识小榄的。”
顾老爷子没话说了。
他表情古怪看向池夏夏，有点怀疑她平时的育娃方式。
后者微笑脸：“老实说，我们家小榄有时候说话和做事方式，我也会被吓一大跳。”
小季延替小池榄补话：“太爷爷，家教老师给我们读过很多书。”
顾老爷子恍然，是啊，在座的小人儿都不是普通家庭出来的，教育观自然不能按一般标准。
就像顾尘很小的时候，大概三岁左右，他的睡前故事都是要听长辈分析企业竞争，商圈明争暗斗之类。
小池榄能看得出老爷子在想什么，他尽量用童言童语表达：“夏夏妈妈，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不开心，我在家，一直看着，什么都懂。”
“我和夏夏妈妈，一样聪明，所以，我知道，她有错，但那个男人，错得多，我就选，和夏夏妈妈，一起生活。”
池夏夏闻言，饶有兴致看了儿子一眼，勾唇什么也没说。
只是盘算着是时候给孩子加多点课程，儿子早点上位她还能早退休。
顾老爷子咽下嘴里的米饭，淡淡瞥了一眼顾尘，接着目光下移又看向小池榄：“也就是说，如果你父亲没做错多少，你还是愿意选择他的。”
这个问题池夏夏也有点好奇，又有点紧张。
小池榄回望顾老爷子，坦荡且从容：“现在说，这个，没有意义，他已经，做错了，而我也，做选择了。”
顾老爷子活了那么久，第一次见一个四岁孩子能有这么强的威慑力，不免有些怔愣。
反应过来自己今晚来的目的，又很快调整好心绪，把目光转向另一个孩子：“小佑佑愿意跟着爸爸，也是因为妈妈错的比较多？”
顾尘和商聿怀是好友，顾老爷子是知道商聿怀一些事的。
小商佑没能说那么多话，只能挤出能简易表达的字：“不，妈妈，忙。”
顾老爷子像是听见什么对自己有利的话语，对顾尘挑眉，仿佛是在提示他，可以找一个和商聿怀前妻一样的女人，不需要爱情，不需要家庭，生完把孩子扔给男方，然后去忙自己的事业。
顾尘蹙眉，手已经悄悄攥成拳，所有情绪死死按在掌心里。
小顾然担忧的看着这个便宜爹，想爬下季牧白的腿过去，突然发现季牧白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深痕，他想了想，和小季延一起无声拍着这位大人的胸口，以表安抚。
小池榄和小商佑同样在轻轻拍着顾尘的手背，示意他别伤害自己。
顾老爷子像是完全没留意左右两边的动静，继续自顾自吃饭。
小池榄等老人家吃完几口菜才说：“太爷爷，错了。”
顾老爷子顿住，若无其事继续动筷。
他就不信吃饱饭还对付不了这小玩意。
小池榄一秒没耽搁的直入主题：“如果，顾尘叔叔喜欢，男生，又去和女生，生孩子，等女生知道，只会，生气，孩子一定也不会，给顾尘叔叔。”
“如果孩子跟我，一样，什么都懂，那他，肯定只会讨厌，父亲，还有父亲的，家里人，不会想去，那样，不负责的，家庭。”
“最后的结局，会很坏，顾尘叔叔，不仅伤害了，女生，和亲生的，孩子，还伤害了，心爱的人，还有领养，的孩子。”
实在是因为太久没有做过孩童，小池榄表达起童真语录还是有些生疏，不过看顾老爷子的反应，大抵是能捋清楚他在说什么。
桌上全员沉默。
惟有小商佑捧场：“榄哥，说话，棒！”
商聿怀张了张嘴，想过去把这萌萌儿子抱过来，被池夏夏按住了。
池夏夏很给儿子面子，用无奈又调侃的语气问小池榄：“懂这么多，是让管家还是让哪个阿姨给你讲故事了？”
小池榄抱着小商佑靠在顾尘怀里，随便找借口：“去夏夏妈妈公司，跟哥哥姐姐们，看过几集，家庭剧。”
众人：......
小商佑小奶音又附和：“我，要看！”
小池榄啵啵啵啵他：“我们，回家就，看。”
小商佑啵啵啵啵回去，拍手鼓掌直乐：“嗯！”
池夏夏和商聿怀同款捂脸，又同时拿起茶杯抿一口，然后牵手起身进去小包间私聊了。
本就不是会调节气氛的人，已经尽力了。
季牧白和顾尘一直在眼神交流，两个人都无法形容此时的心情，看向怀里的小人儿也是表情复杂。
顾老爷子一直不动声色，自顾自夹菜吃饭，实则内心早已惊涛骇浪。
他居然还没有一个奶娃通透。
刚刚小池榄举例时，他真的在顺着孩子的话设想画面，而且想的很多，想到了顾尘绝望的样子，想到了一个对顾家恨得深沉的女子带一个对顾家满脸冷漠的孩子，把顾家搅得天翻地覆，还想到了季牧白不甘愤怒报复顾尘的样子，还有原本可爱绅士的小顾然脸上满是寒意的模样...
顾老爷子放下筷子，长叹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