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封城,空气中黑石麦抽穗的清香与匠造坊铁水的灼热。
古兰在血火中艰难复苏的生机,吸引了四方的目光。
就在奔雷车隆隆驰骋于直道、猎犬营在东境山林间清剿残敌、影卫在东海之滨追寻渺茫线索之际,一支打着奇异旗帜、由骆驼和健马组成的庞大使团队伍,风尘仆仆地抵达封城西关。
使团来自西北方辽阔草原与戈壁交界处的“西戎诸部联盟”。
其大首领“乌维”派出自己的胞弟、素有“智者”之称的“呼衍达”为正使,携带重礼,前来“拜会威震北疆的古兰福王”。
朝堂之上,呼衍达的礼节无可挑剔,献上的礼物也颇为丰厚:健硕的西域宝马百匹、光泽上等的玉石十箱、坚韧的沙漠巨蜥皮甲百副。
言辞恳切,盛赞戚福扫平応国、大败达斯迦的赫赫武功,表达西戎诸部对古兰的“仰慕”与“结好”之意。
“福王殿下,”
呼衍达抚胸躬身,声音洪亮。
“我西戎诸部,久居荒僻,然心慕中原风华,更敬仰强者!古兰崛起于北疆,如旭日东升,威震四邻!我兄乌维大首领,愿与福王殿下结为兄弟之邦,互通有无,共御强敌!若古兰有需,我西戎控弦之士十万,愿为前驱!”
这番表态,看似诚意满满,热情洋溢。
朝中一些将领面露得色,卢绾等老臣则眼神平静,心中雪亮。
戚福高坐王位,王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深邃眼眸笑意盈盈,仿佛能穿透呼衍达热情的外表,直视其内心。
他岂能不知西戎诸部的“诚意”从何而来?
不过是见古兰虽遭重创,依旧能击溃达斯迦主力,稳住阵脚,更展现出黑石麦的潜力与奔雷车的战略价值,认定古兰仍是北疆不可忽视的力量,故而提前下注,结个善缘罢了。
若古兰当真一蹶不振,这些西戎人恐怕会是最先扑上来撕咬的群狼之一。
“呼衍使节远来辛苦。”
戚福的声音平稳。
“西戎诸部之谊,孤心领之。互通有无,共御外侮,亦是正理。”
戚福并未被热情冲昏头脑,也未表现出过度的热络。
深知这种基于“慕强”的结盟,根基脆弱。
更清楚,在即将到来针对虞国的复仇大战前夕,多一个名义上的“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潜在的敌人。
西戎诸部控弦十万或许有夸大,其地理位置颇为关键,若能稳住他们,至少能避免西北方向再起烽烟,让古兰能集中力量南向。
“卢绾。”
戚福看向老臣。
“老臣在。”
“西戎使团远道而来,当以礼厚待。其所需之铁器、盐茶、布帛,可酌情以优惠之价售之。其所献马匹、皮甲,收下入库。另……回赠精制破风刃百柄,复合弓五十张,黑石麦种百石。”
戚福的赏赐,既展示古兰的慷慨,也隐含了深意——黑石麦种,既是示好,也是一种潜在的渗透,若西戎能种植成功,将加深其对古兰的依赖。
“谢福王殿下厚赐!”
呼衍达大喜过望,没想到戚福如此大方,尤其是破风刃和复合弓,正是西戎骑兵梦寐以求的利器!
至于黑石麦种,也只当是寻常谷物回礼。
当晚,王庭设宴款待西戎使团。
宴会气氛看似热烈融洽,觥筹交错。
戚福以身体不适为由,并未多饮,只是象征性地举杯,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全场。
呼衍达带来的随从中,有一名身材中等、面容普通、沉默寡言的文书官,一直低眉顺眼地记录着。
戚福注意到,此人偶尔抬起的目光,在扫过王庭建筑布局、侍卫轮换规律以及侍奉的宫女时,职业性的审视和记忆!
绝非普通文书该有的眼神!
“浦海。”
戚福低声对侍立身后的浦海示意。
“王上,臣已留意此人。气息内敛,步伐沉稳,指节有厚茧,似是练家子,且……其记录时用的笔法,有几分虞国宫廷速记的影子。”
浦海的声音压得极低。
虞国的人?
竟混入了西戎使团?
戚福眼中寒光一闪。
新王的手,伸得够长!
看来虞国对古兰的警惕和渗透,从未停止。
此人混入使团,目的无非是刺探古兰虚实,尤其是他戚福的身体状况和王庭布防!
或许,还想伺机接触被严密保护的九叔戚威?
此时,老医官借敬酒之机,与呼衍达带来的随队医师攀谈起来。
两人谈论起西北特有的草药和疑难杂症。
无意间提及,数月前,曾有一支来自极东之地、自称“日岛”的商队路过西戎领地,其首领气质阴郁、带着武士随从的中年人,似乎对西戎收集的各种珍稀药材和矿石很感兴趣,尤其详细询问过只产于西戎雪山之巅、名为“寒髓草”的罕见药草。
“寒髓草?”
老医官心中剧震!
这正是影七从戚明月处得知当年海客“藤原”为她诊治“寒髓症”所需的主药之一!
时间、地点、人物特征高度吻合!
“那商队后来去向何方?”
祁老伯强压激动问道。
“似是……往西南去了,像是去往虞国方向。”
老医师回忆道。
西南?
虞国?
老医官的心沉了下去。
藤原海客离开福临港后,竟然去了虞国?
这绝非巧合!
虞国王室对“换血秘术”的觊觎,如今昭然若揭!
藤原的出现,意味着秘术的线索,很可能已经或即将落入虞国王室手中!
这对戚福而言,是致命的坏消息!
宴会结束,戚福回到书房,脸色在烛光下阴晴不定。
卢绾、浦海、岳余肃立一旁,气氛凝重。
“西戎结盟,虚情假意,然可暂稳西北。厚待之,然需严密监控其境内动向,尤其是与虞国、达斯迦残余的接触。”
戚福首先定调对西戎的策略。
“呼衍达随行文书官,必是虞国密探!浦海,派人盯死他!其在封城的一举一动,接触何人,皆需记录!必要时……可‘意外’清除!做得干净些!”
对敌人,戚福从不手软。
“至于藤原海客……”
戚福的声音变得冰冷。
“此人现身西戎,又去往虞国,绝非偶然!虞国王室……怕是已经盯上了他,或者……已经控制了他!”
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涌的痛楚和焦躁:
“影卫:加派人手,不惜代价潜入虞国!首要目标:查明藤原海客下落及现状!是否被虞国控制?秘术是否泄露?其次,若有机会,务必将其人或其传承笔记,带回古兰!”
“东海:对戚明月的保护升级!通知影七,若事不可为,或徐家有异动危及明月性命……可强行劫人!以保全性命为第一要务!”
“嫁祸计划:提前启动!命付元刀,挑选最精干死士,携带仿制之‘腐地瘟’,秘密潜入虞国!目标:虞国王室直属之‘天禄粮仓’及新王宠臣封地水源!务必留下指向达斯迦及德拉曼的‘铁证’!行动代号……‘毒蔓’!”
“国内:凤森、栾卓伤势渐愈,加速新军整合及奔雷车战术演练!卢绾,粮秣军械储备,按南征规模,再加三成!工期……不得延误!”
命令如刀,斩断纷扰。
戚福惊人的冷静和决断力,将西戎来访带来的外交变数、虞国密探的威胁、藤原海客的线索危机,全部纳入自己复仇大业的棋局之中。
利用西戎稳住西北,识破并准备清除虞国暗探,加速抢夺秘术和营救妹妹,同时提前启动嫁祸毒计,为南征虞国铺路!
端起浓稠苦涩、混合着地龙腥气和解毒草药怪味的地龙汤,一饮而尽。
喉间的腥甜被强行压下,体内的剧痛化作冰冷的杀意。
“虞国……新王……”
戚福的目光穿透窗棂,投向南方沉沉的夜幕。
“你觊觎秘术,害我母亲,毁我家族,囚我父兄,断我九叔舌根……如今,又想染指藤原,断绝本王的生路?”
手指在冰冷的王座扶手上缓缓收紧,指节发出轻微的爆响。
“很好……那便让这血海深仇,来得更猛烈些!本王倒要看看,是你的王座硬,还是本王的……破风刃利!待‘毒蔓’花开之日,便是本王……马踏虞都之时!”
外邦的锦上添花,掩盖不住深重的血仇与迫在眉睫的杀机。
戚福以病弱之躯,执棋落子,将西戎的虚情、虞国的渗透、秘术的危机,统统化作点燃复仇烈焰的薪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