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莱德给女孩们讲故事的时候,于嘉兰王都的深夜,独自坐在屋外窗台上,在夏夜清风吹拂下抬头望月的艾娜在等人。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艾娜看着那片厚重的乌云向着湛蓝色的月亮移动,思绪如脱缰的野马那般在记忆之中奔腾,直至轻微的开门声响起,才将艾娜拉回到了现实世界之中。
推门而入的是艾娜的父亲卡尔,他刚刚结束最后一轮第零骑士团的维修,将身体机能恢复到了最巅峰的状态,然后就接到了女儿想见他的消息,就马不停蹄地来到了渥丹塔的这一层,“艾娜,你找我有事情吗?”
艾娜没有转身,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只是以一种很平和的语气询问道:“父亲,白天和您说的那一些,您有重新考虑考虑吗?”
卡尔瞬间就明白了艾娜是想要和他聊什么,他不动声色地将门关上,顺便扔了一个隔绝声音的魔法,然后才缓缓向屋内走来,但也没有很靠近艾娜,而是停在了距离她半个屋子长度的位置,拉过来一把椅子,坐在了上面,这才缓缓说道:“我没什么好考虑的。”
“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的事情多着呢。”卡尔淡淡地说道,“艾娜,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做就能做到的。很多事情也不是你以为可以就可以的。你不是说自己不是小孩子吗?为什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
“我当然明白!”艾娜的声音一下子拉的很高,但又缓缓降下,“我只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父亲要把那种人渣当作父亲。母亲被他的奥术魔法控制,意识现在被关了起来,你难道就不心疼吗!就不能为了我和母亲当一次逆臣吗!”
卡尔苦涩一笑,“艾娜,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杀了我的父亲吗?”
“你还把他称作‘父亲’!”
“因为他真的就是我的父亲。我知道你们都觉得陛下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可是,他的抚育之恩也是实打实的,没有他,我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卡尔叹了口气,然后很认真地看向艾娜,“艾娜,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有一天,莱德叫你来杀掉我,你会照做吗?”
“这......”
艾娜动摇了一下,然后反问道:“父亲希望我怎么做?”
“不知道。”卡尔无声一笑,“也许你做哪种选择我都会高兴,但或许无论你做哪一种选择,我可能都不会高兴。”
“为什么?”
“如果你愿意为了莱德杀了我,我会因为女儿的背叛而悲伤,同样会因为女儿能继续拥有她想要的恋人而高兴;如果你要愿意为了我而和莱德决裂,我会因为你坚定的选择我而高兴,但同样也会因为你失去那个孩子而难过。”卡尔轻轻说道,“矛盾吧?但矛盾的才是真实的。”
“但是,是没有那一种可能性的。”
这样说着,艾娜微微侧头,看向站在黑暗中的卡尔,“父亲,莱德其实是一个很心软的人,他不会让我做这种事情的。”
“心软?”卡尔摇了摇头,“你和他一起研学过,不可能不知道那个家伙在面对认定是‘敌人’的家伙时有多么残暴。”
艾娜默然。
她当然知道了。
莱德并不是只有表面上文质彬彬谦谦君子的样子,他的另一面是如野兽一般的冷血无情,一面留给身边的人,另一面留给站在对立面的敌人。
不仅如此,卡尔更进一步地说道:“别看你总是一副狂暴到无法无天的样子,可是,论起斩杀敌人这件事,莱德的经验比你多得多,他是真真正正地杀过很多人。你的话,好像到现在都没什么真正杀过人吧?”
“谁说的!”艾娜忍不住反驳道,“玛琳·兰德不就是我杀的吗?”
卡尔低声说道:“那个样子的东西,还能算作人吗?”
“我在第七骑士团的时候也——”
“不,我说的是杀掉长得和自己一样、活生生的人类这件事。”卡尔看向在月色下情绪越来越激动的艾娜,“艾娜,你并没有做好杀人的准备。从前是因为有莱德在你的身边,你才总是能够不考虑任何后果的行动,因为所有的后果都由莱德来替你承担了。”
艾娜突然很是烦躁,“那又怎么了!难道我离开莱德之后就什么都不是了吗!”
“因为你根本就没有独立过啊。”卡尔摇了摇头,“我,艾尼斯,莱德,甚至奥尔杜隆,大家不都在你的身边吗?大家承担着你的任性,一直到了今天。”
“......”
看着陷入沉默的艾娜,卡尔继续说道:“艾娜,我不是要打击你,但是事情就是这样的事情,更何况是在现在这样一个世界之中。很多事情早就不是想要怎么做就能怎么做的了。你不喜欢老国王,没问题,你想杀了他,没问题,但是,我是不会那么做的,无论你怎么说,这个事情都是这样。”
“父亲,你变了。”
“我一直是这样,只是你之前认识的我并不完全。”卡尔幽幽说道,“没有必要的,艾娜。按捺下你的性子,老老实实等待莱德来就好了。到时候,你就是被解救的公主,一切的事情与你无关。你和那个家伙之间也不会有间隔。我和你的母亲都知道,你是真的喜欢那个孩子,如果世界没有变成这个样子的话就好了。”
“可是,世界说变就变。”艾娜喃喃道,“谁也想不到,直到现在,才过去一年,世界就和我认识的那个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没错,只过去一年。
从一切不对劲开始,直到各方势力打得头破血流,只用了一年时间。
就在艾娜情绪低落的时候,沉重的敲门声缓缓响起。
这个时候会是谁呢?
在艾娜惊异于这个时间段居然还有人敢来拜访自己的时候,卡尔代替她做出了回答。
“......请进。”
在得到卡尔的许可之后,门被缓缓推开,一个撑着拐杖、身形佝偻的小老头慢慢走了进来。
是圣伊丽莎白院副院长。
“父亲!”
艾娜惊喜地看着卡尔,她还以为卡尔之前的话是说说而已,实际上已经在暗中帮她笼络要去对抗老国王和他的第零骑士团的力量了。
激动之下,她直接从窗台外重新跳回房间里,跑着就要扑向卡尔。
可是,卡尔却在这时候推开了女儿的怀抱,然后丢下这样的话,“艾娜,你想做什么就自己去做,我要做的是我要做的事情。”
艾娜愕然地看着卡尔,“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你不是想要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了吗?你不是想说自己和莱德一样,可以做到很多事情吗?”卡尔指了指副院长,“那就去自己证明吧。我现在不是你的父亲,我现在是陛下,是泰拉·索尔的第五个孩子。要是想要把陛下杀掉,那就要做好与我为敌的准备。”
“等等,父亲,为什么要这样!”艾娜有点着急,因为卡尔的话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劲,“我只是——”
“你有你重视的人,我也有我不能背叛的人。”卡尔淡淡地说道,“艾尼斯身上的奥术魔法在陛下自然死亡之后就会解开,如果你连这几天都等不了,那我会作为第零骑士团的骑士,在前面等着你。如果能做得到的话,我就承认你是合格的大人。”
以这样的话作为今晚父女对话的终结,卡尔随后便离开了房间,只留下眼神有点呆滞的艾娜。
“我不是那个意思......”
看着那一扇关上的门,站在窗户前的艾娜有些无力地说着,而在无力之中,她的声音越来越偏执,“我不是想与你为敌啊,父亲,我只是想要抹消掉可能的威胁,我是在为你好啊!不然我为什么要回到这边!继续在那家伙身边地呆着岂不是更好吗!”
如同宣泄情绪一般,艾娜提起攥紧的拳头,重重敲在桌子上,一下子就让那一面奢华的小桌碎成了粉末。
副院长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女,然后微微叹息。
“叹气做什么!”艾娜抬起头,看向那个干瘦的小老头,“你也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到吗?”
“要说观感的话,在莱德工作的时候,您也没少来闹过,那时候大家对彼此就已经有最初的印象了。”副院长的话情商很高,“我这只是在感慨,就像是硬币的两面。莱德是那个样子,所以您会是这个样子。看到一个人就可以猜到另一个人是什么样子,这种感觉很奇妙。”
“哼,你和莱德认识也没多久吧?”
“您错了,其实我认识莱德的时间很早,甚至比您还早。”
“什么?”
“我在七年前第一次认识莱德。”副院长轻声说道,“当时,圣伊丽莎白院因为失误,不小心放出一个还在实验中,既还没有进行无害化处理、也没有做标记的血术士。”
“我想起来了。”这时候艾娜终于想起来了,“是那个连环杀人狂吧?当时还上了新闻。可是这和莱德有什么关系?我记得是由圣伊丽莎白院进行处理的。”
“但是在最开始,那个人并不是连环杀人狂。”副院长纠正着艾娜的话,随后他叹了一口气,“那其实是很不光彩的事情。因为那个血术士是从阿·兰德院长的实验品,他的身体是许多血术士拼出来的,实际上,就是圣伊丽莎白院自己制造出的怪物。”
尽管知道索尔王国的阴暗,但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件小事背后都有着如此恐怖的缘由。
艾娜深吸一口气,“说下去。”
“因此,在发现‘血术士’逃窜之后,我们立刻采取了行动,因为那个家伙的危险系数极高,哪怕是骑士团也无法和他对抗。于是这件事情由我亲自带队进行处理。而在几天的搜寻之后,我们的确找到了那个血术士,只是——是死的。”
艾娜明白了,“这是被莱德杀了?”
“是的,被莱德杀掉了。”副院长苦涩一笑,“当我们赶过去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那个血术士被莱德分成了六块,脑袋,躯干,四肢,莱德自己则是为了救一个年纪差不多的老婆婆,受了很重的伤,被奥尔杜隆校长紧急拉走了。我也是在这个时候听到了那个孩子的名字。”
“说起来,圣伊丽莎白院在之后还去慰问了莱德,他在那时候询问我们,有没有快速恢复身体的办法,因为他还要战胜和他争夺国立魔法大学晋升名额的您,必须迅速振作起来。”
艾娜的心里却越来越不是滋味,“也就是说,当年把我打成那个样子的莱德,还是虚弱的版本?”
“那倒不是,在国立魔法大学和圣伊丽莎白院的协力之下,莱德在参与晋级赛之前已经恢复了九成的力量。”副院长摇了摇头,“说这些,我是为了想让您相信莱德的能力,或许这话轮不到我来说,可是,就把第零骑士团和陛下交给莱德去处理是最明智的做法,您的母亲和父亲都在陛下的手中,擅自行动,只会让局势更加复杂。”
听到这里,艾娜终于明白了,“原来如此,你也是父亲派来教育我的吗?”
“您错了,艾娜殿下,您想要为了稳妥的未来而提前杀掉陛下,虽然这个想法有些大逆不道,可是,作为炼金术士的我是认可的。”
“什么?”
艾娜一愣。
这是她没想到的回复。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因为这是最保险的做法。”副院长从容不迫地说道,“当然,对于卡尔大人的做法,我也认可,因为站在他的立场上他就是要这样做。可是,我想不到您为什么要这么做,要费那么大的周章,杀掉一个放着不管过几天就会自己死掉的老东西,难道只是为了替自己的母亲出一口气吗?”
副院长在这时候终于表明了自己的想法,“如果您想要让我协助您,那就请给我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如果还是养老金什么的就算了,因为国家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我就算拿到再多的养老金又有什么用处呢?请让我看到您的决意,自私的也好,无私的也好,请让我相信您不是想起一出就是一出的孩子。”
“我要是说为了索尔王国,为了人民什么的,你会不会高看我一眼?”艾娜明白这是副院长对自己的考验,可她还是坦然一笑,将自己心中最纯粹的欲望显现出来,“可惜都不是。我要那个老家伙的权柄,我要他的力量和第零骑士团,然后在这里,和莱德堂堂正正地再来一场对决,不让任何人干涉到我们。就这样。”
到这里反而是副院长不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要和莱德打一场。”艾娜看向自己缓缓握紧的拳头,“我想让那个家伙回到我的身边,像是过去一样,只是看着我。想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用力量让那个家伙屈服。毕竟,我没有战胜过那个人,哪怕一次。”
“等一下,您在国立魔法大学晋升赛的时候,不是打败过莱德吗?”
“是啊,是我赢了,可是我真的赢了吗?”
低声诉说的时候,艾娜的眼眸之中跃动起了回忆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