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短短一瞬间,视野之内充满了火。
火焰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迅速布满雨中的森林。
滚滚浓烟从亮到骇人的火光之上涌现,唯一能够击穿这片黑烟的只有从天而降的雷电。
剑一般笔直的雷电降临在火场之中,就像纺织机上不断刺下的针,而我们仅仅是两块布料之间无助的小虫。
炽热的气体灌入我的咽喉中,我不由自主地开始咳嗽。
“智人,怎么样?”
“不太妙......咳咳,”我捂住口鼻,尝试屏住呼吸,“再这样下去,我肯定会先被毒死。”
萨斯特雷将目光移向周围汹涌的火海,火苗正在向我们暂时立足的这一小片空地包围而来。
“这回怎么办......死定了吗?”我感到干涩的眼睛流出泪水,让我的视野变得模糊,缓缓叹了口气。
“智人,记得吗?‘每一次你叹气的时候,都会把运气赶跑。’”萨斯特雷忽然提到了一个毫不相关的话题,我回忆起昨天下午与他的那场对话。
“现在还有什么运气可言吗?”我反问道。
“也就是说,你不相信我们能赢了?”
“该怎么赢?咳咳......我们的性命眼看着就要到头了。”
“那如果我用我的性命来押你活着,我们能赢吗?”萨斯特雷对我微微一笑。
“你是要......”
“我说过,”萨斯特雷拍了拍自己本体的侧颈,“我不相信世界上有应对不了的灾难。总会有人点燃胜利的火种,至于这个人是不是我,我不在乎。”
食肉牛龙再一次低下头,双腿的肌肉绷紧之后稍稍放松。
“如果你在半路就挺不住了呢?”
“反正留在这里我们都会死。”萨斯特雷面带微笑,语气平静,“你要相信我们阿贝力龙承受灾难的能力,而我正好是我们家族里那个以乐观出名的傻瓜。准备好了吗,智人?这一趟可没有回程票!”
“来吧。谢谢你。”
萨斯特雷不再言语,他收起笑容,双腿夹紧本体,食肉牛龙的粗壮长尾猛然向左一摆,它的左腿同时向前一迈,踢飞一串炙热的火星。
食肉牛龙踏入了大火之中。
速度。
仍然是速度。
皮肉被烤焦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与此同时我感到迎面扑来灼热的风,点点的火星落在我的衣裤上,我感觉到那股深入骨髓的灼烧疼痛。
我无法想象将自己的双腿深入这样的火中炙烤是什么感受。
而萨斯特雷正在这样做,他甚至一声不吭。
三趾的足践踏大地的有律声音愈发紧促,食肉牛龙在承受灼烧剧痛的同时,加速再加速。
对于剧痛的联想让我不禁闭上眼睛,只有雷电与风在我的耳畔咆哮。
当萨斯特雷哆嗦的声音提醒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周边的炙热消失了。
“嘿......成功到站。”
我望向下方,看到食肉牛龙那双已经被彻底碳化萎缩的腿。
大片红黑相间的烧伤痕迹遍布食肉牛龙的整个身躯,几乎完全改变了它的体表肤色。
它载着我们勉强再前进一两步,随后栽倒而下。
我凭借强化过的身体素质反应到危险,扶住萨斯特雷,继而轻盈地落地。
“你还好吗?”我问道。
萨斯特雷的面色苍白到令人陌生,他勉强地笑了笑,“说实话,烂透了。”
如果不是我扶着他,他肯定会直接瘫倒在地,我不知道应当对他说什么,但我知道应该做什么。
我看到了不远处森林地带跃动的白色,王朝军正在接近。
萨斯特雷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他幻化出迅捷剑,用剑支住地面,摇摇晃晃地后退两步,但自己站住了。
“我最重要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的事,就看我自己的造化吧。”萨斯特雷背过身,向我挥了挥手,“最后的路我陪不了你,自己往前走吧,火种!”
他艰难地拄着剑向后方来敌迎去。
“再会了。”我说。
“再会了!”他答道。
随后我转身向目的地奔去。
......
萨科法的记忆中一切发生的很快。
她只记得自己勉强闪过阿尔迪乌斯的爆破攻击,暂时转移注意力,就在那一刻,身后传来粗重的脚步声。
身后一阵麻木传来,她的双脚脱离地面,身体来到半空中。
悬崖。
随后是急速的掉落。
她坠落入山崖之下的森林之中,一棵松树充当了她的缓冲床。
她接连撞断几根树枝,随后摔落在地。
“呃......”她捂着头,踉踉跄跄地尝试站起,随即又猛地跌向地面。
被折断的右腿胫骨解释了原因何在。
她用爪牙支撑着自己缓缓站起身,把目光投向周围的森林。
她不知道自己来到了何处,但她相信自己还能打。
就在此时她听到了一声口哨。
“哎呀,这不是萨科法嘛。这么巧啊。”
她循声望去,望见一位瘫软地倚坐在树旁的联盟军官。
希利·比斯塔西。
快要死了。
魂灵碎块从他身上的裂痕中缓缓溢出,残破不堪的制服遮盖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他的双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折着,平时总是扣在头上的墨西哥宽边帽也不知所踪。
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眯起自己的独眼,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我以为最后得我孤身一人上路呢。”
“怎么了?”
“小利和柯瑞看我撑不下去了,叫我先逃。”希利无奈地摊了摊手,“哎呀,我不应该贪那一枪的,这下连逃跑都没顺利地逃掉。”
萨科法一手拽住他的后衣领,“多的话去医疗站再说吧。”
“诶痛痛痛!我这都要上路了,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别鬼扯,”萨科法没有回头,“你是这点伤就能弄死的吗?”
“嘿,我一向以为你视力过人,”希利无力地叹了口气,“没想到还比不过我一个只剩一只眼的。”
萨科法的靴子踏上一片湿泥,发不上力的右脚一滑,她摔倒在地。
“你家的那群小家伙呢?”希利问道。
“刚才在上面被杀光了。”
“既然这样,你就先逃吧。”希利摇了摇头,“弗拉基里的那群异特龙估计还在这附近搜捕我呢。”
“想死我现在就给你一枪,”萨科法用爪牙支撑着自己勉强站起,拖着脚步,继续往前走,“省的留给它们。”
“和气一点嘛,”希利啧啧嘴,咳出一口血,“不要总是这样威胁。”
“你死不了的。”萨科法一字一顿地说。
“你说了不算。”
“......见鬼,你说的没错。”萨科法服输似的低下头。
“喂,萨科法。”希利艰难地哑着嗓子说,“你记不记得你问过我,有没有什么是我想从你那里得到的?”
萨科法半抬起头思索了一秒钟,“如果你能活着回去,我就打扮成兔女郎给你看。”
“我不是说这个......等等,此话当真?!”希利惊喜地瞪大眼睛。
“前提是你活着回去。我只奖赏强大的雄性。”萨科法困难地向前迈步。
“诶,那你能穿吊带黑丝吗?”
“闭嘴,蠢货。你在破坏气氛。”传来的回答异常冷酷。
“咳咳,好吧,反正我也没办法活着回去。言归正传,我想从你那儿得到个东西,真的什么都可以?”
“你说说吧,”萨科法轻声说,“我会满足你的。”
“那~接个吻如何?”希利油腔滑调地笑道,“虽然我想你肯定会拒......”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萨科法回过身。
她拂去沾在脸上的湿发,轻轻捧住他的脸,静静审视他布满伤痕的面孔。
随后她低下头深深亲吻他的嘴唇。
金色的眼瞳之间相隔如此之近,锐利的牙齿隔着温热的嘴唇轻轻磕碰。希利的独眼之中闪过一丝惊色,随后迅速沉沦。他还能动的那只手轻轻抬起,贴上萨科法的后背。
接吻为时甚短,前后仅仅不到两秒。
不过希利知道自己不能指责她。
毕竟打仗呢。
希利挑起眉毛,舒舒服服地躺下,轻松地一笑,“我就知道你百分之百是个浪漫主义者。”
他将左轮手枪幻化在手,向萨科法挥了挥手,“走吧,去做你该做的吧。它们要来找我了,我在这当诱饵,给你多争取点时间,就当是报答你了。对这交易没意见吧?”
萨科法无言地立正,将右手举到右眉边。
“好啦,好啦,”希利费力地点点头,“可别太想我。”
“你在底下也别太想我。”萨科法转过身,向前走去,“别了。”
“别了。”希利缓缓吐了口气,目送萨科法的背影远去。
他悄悄舔舔嘴唇,“乖乖,我还不知道会有这么大劲呢,值了。”
他心满意足地微笑,用口哨吹起西部时代的牧歌。
......
五分钟之后,萨科法听到身后传来艰涩的六声枪响,听到异特龙们合围时交流发出的低声吼叫。
她没有回头去看树林之中飘上天空的虐龙魂灵。
但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刚刚在身后的那片树林里都发生了什么。
“啊,这个混蛋。”她微微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