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尚书府前,顾冲自车中下来,拾阶而上。
“在下顾冲,自梁国而来,求见尚书大人。”
家丁打量顾冲一番,漫不经心说道:“在此候着,待我前去通报。”
尚书府内,苟旬正伏案翻阅账本。
不过短短几日,香皂、肥皂的生意便进项颇丰,看着账册上一笔笔入账的银钱,他心中难掩喜色,眉眼间皆是得意。
“老爷,府门外有客拜访,来者自称顾冲。”
家丁躬身立在门外,垂首低声禀报。
苟旬闻言手上一顿,微微愣神,怀疑是自己耳中听岔,眉头微蹙,错愕问道:“谁……?”
“回老爷,是顾冲,自梁国而来。”
这次苟旬听得真切,他连忙起身向屋外走去,嘴中念叨:“他可是我的财神爷啊……”
苟旬快步来到府门外,见顾冲正站在门侧,急忙拱手见礼:“侯爷,你怎么来了?”
顾冲含笑回礼:“苟大人,顾某冒然前来,打扰了。”
苟旬啧啧嘴:“侯爷说得哪里话,本官求之不得呀,快快请进。”
“大人请……”
顾冲与苟旬并肩进入尚书府内,两人来到厅中坐下。
“来人,上茶。”
苟旬吩咐完下人,双眼笑微微眯起,转头对着顾冲道:“侯爷,前些时日我带回来的香皂与肥皂,才短短数日,便已经售出半数。”
顾冲唇角噙着淡淡笑意,缓缓回道:“哦,这么说来,大人是赚得盆满钵满了?”
“哈哈,这还要托侯爷的福气啊。”
苟旬捋着胡须笑道:“我也未曾想到竟会如此畅销,我正有打算,遣人再去订购。”
顾冲微笑道:“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苟旬微微颔首,面上喜色难掩:“正是。侯爷此番亲自前来,倒是省却我不少周折。”
“好说,不知大人尚需多少,待我回去后便差人送来。”
“自然是多多益善……”
话音刚落,苟旬心中骤然一醒,眉头紧紧蹙起,抬眼望向顾冲,审慎开口:“侯爷此番登门,该不会单单只为这桩买卖而来吧?”
顾冲脸上现出难色,叹声道:“实不相瞒,我此次前来,是有一事求助大人。”
苟旬顿了一下,跟着问道:“侯爷尽管说来。”
顾冲开门见山,直言道:“适才我入城之时,见到官府告示,言说明日斩首黑鹰教匪首段水流。”
苟旬缓缓点头,沉声说道:“嗯,陛下早已有旨意下达,只是我出使梁国尚未归来,段水流的刑期便一直未曾定夺。昨日我已然核验定案,行刑就定在明日。”
“苟大人,不知这段水流所犯何罪?”
“这个……”
苟旬刚欲开口,见到丫鬟送茶进来,便止住了话语。
待丫鬟退去后,苟旬谨慎说道:“此事我也不瞒侯爷,这黑鹰教曾为伊宁承行事,伊宁承虽已伏法,然黑鹰教却依然存在……”
听到这里,顾冲心中已然明了。
原来并非是段水流犯了什么大案,而是齐帝要将其灭口。
因为段水流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关于遗诏的事情。
顾冲犹豫片刻,开口试探问道:“这段水流与我有些渊源,大人贵为刑部尚书,不知可有办法,使其保存性命。”
苟旬立时一愣,惊愕道:“侯爷,此乃陛下圣意,如何可违?”
“圣意固然不可违。只是事在人为,大人若肯出手相助,往后肥皂诸物,大人尽可按半价订购。”
苟旬晃着脑袋,苦笑着摆手:“侯爷不必再言,即便是侯爷将货物白白送我,我也是万万不敢应下来。”
顾冲见苟旬拒绝的如此果断,便知他确实心存忌惮,绝无半分徇私通融的余地。
片刻静默后,他缓缓抬眼,语气从容淡然:“我知晓大人难处,既然如此,此事便作罢。我另有一事相求,还望大人应允。”
苟旬长长舒了一口气,嘘声说道:“只要与此事无关,其余事情皆好说。”
顾冲正色说道:“我欲见齐帝。”
苟旬轻轻一叹,恳切道:“侯爷,我知晓你辩才过人。可君无戏言,圣旨已然昭告天下,陛下又岂能听你劝说呢?”
顾冲浅笑道:“大人误会了,我见齐帝,是有要事禀告,事关齐国国运大事。”
苟旬一愣,惊问道:“国运之事?”
顾冲点头,淡定说道:“正是。”
“侯爷此言当真?”
“绝无戏言……”
苟旬来到宫中,得知齐帝正在皇后娘娘寝宫,便一路赶来觐见。
“臣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齐帝见苟旬前来,神色和悦,含笑开口:“苟爱卿,你来的倒是正巧,皇后方才还在夸赞于你。”
皇后坐在一旁,闻言柔声接话,笑意温婉:“苟大人进献的香水,香气幽淡扑鼻,清雅不俗,本宫十分喜爱。”
苟旬连忙俯首行礼,言辞恭谨:“娘娘母仪天下,气度雍容,此等香物,也唯有皇后娘娘才配得上。”
“哈哈……”
齐帝大笑,指点着苟旬:“说得好,你献宝有功,朕自会赏你。”
苟旬再次躬身:“臣谢陛下。”
“对了,苟爱卿,你来见朕,可是有事?”
“这个……”
苟旬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齐帝啧了一声:“皇后宫中并无外人,你直言便是。”
苟旬进前半步,躬身道:“陛下可还记得那个梁国使者,顾冲。”
齐帝点头道:“朕记得,你不是说,这香水便是从他那里得来的。”
“正是。如今他已来了齐国,现正在宫外等候。”
“他来作何?莫非是要见朕?”
苟旬点头道:“他说有要事禀告陛下,事关我朝国运之事。”
齐帝眉头渐蹙,思忖片刻,沉声道:“宣他进宫,朕在仁德殿见他。”
“臣遵旨。”
一刻钟后,苟旬带着顾冲来到了仁德殿。
一位老太监守在殿前,细声说道:“苟大人,陛下有旨,请随咱家入后殿觐见。”
苟旬回礼:“有劳胡公公。”
胡公公引领苟旬与顾冲来到后殿,推开殿门,欠身道:“苟大人请进。”
苟旬向着顾冲微微点头,示意顾冲随他进殿见驾。
“陛下,顾冲来了。”
顾冲上前一步,见礼道:“草民顾冲,参见齐皇陛下。”
齐帝嘴角微扬,淡声问道:“顾冲,你来见朕,所为何事?”
顾冲眉心微沉,神色郑重,直言道:“草民斗胆恳请陛下开恩,赦免段水流死罪!”
苟旬闻言,在一旁心中暗暗叫苦:“顾冲啊顾冲,你不是说有国运大事嘛,却终究还是为了段水流,可是将我害惨了。”
齐帝脸上那一丝淡笑瞬间敛去,目光沉沉看向顾冲,冷声诘问:“黑鹰教乃是江湖邪教,当年白敬山一家便是死于他们之手。你先前还追查凶犯、欲报白家血仇,何以今日,要来为段水流乞命?”
顾冲摇头道:“陛下,当年杀害白家的元凶是伊宁承,黑鹰教无非是受人指使,段水流罪不至死,还请陛下开恩。”
齐帝冷哼一声,眉眼覆上一层凛冽寒意,威压骤起,冷声说道: “纵使主谋另有其人,段水流身为黑鹰教首领,纵容教众为祸四方,手上沾染无辜性命无数,早已是罪孽滔天。”
齐帝凝视顾冲,语气严厉,字字铿锵:“国法如山,岂容你随意辩驳徇私?朕已降旨定罪,明日午时便要行刑,此事绝无转圜余地!”
顾冲抬眸凝神,言辞恳切:“陛下,恕我直言,段水流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如今棋局胜负已定,弃置即可,何苦非要取他性命?”
齐帝眉峰紧锁,御案上的指节一顿,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顾冲,你一而再为他说情,莫不是手中握着什么依仗,才敢这般与朕论理?”
顾冲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缓声说道:“陛下英明,不知先帝的那份遗诏,可否换取他的性命?”
此话一出,齐帝神色陡变,方才的怒意被惊疑取代,沉声问道:“你竟持有那份遗诏?”
顾冲摇头道:“遗诏并未在我手中,但我却可以将它取来献与陛下。”
苟旬急忙上前,躬身道:“陛下,臣以为顾冲所言不错,段水流不过是受人驱策的爪牙,与之遗诏相比,轻重悬殊。还望陛下三思!”
齐帝目光冷扫苟旬,沉声开口:“苟旬,莫非你一早便知晓顾冲持有这份遗诏?”
苟旬吓得双膝跪地,连忙道:“陛下,臣不知呀,臣若知晓,又怎敢欺瞒陛下。”
齐帝轻哼一声,他知道苟旬不敢隐瞒,便沉声道:“罢了,朕暂且信你。”
“陛下英明……”
苟旬心下一阵后怕,悄悄咽了口唾沫,眼角余光偷偷瞥向顾冲,心底惴惴难安,唯恐顾冲再出言失度,把自己也一并牵连进去。
齐帝将目光转移至顾冲脸上,嘴角轻扬,缓声道:“顾冲,朕答应你,你若将遗诏取来,朕便免了段水流死罪。”
“多谢陛下,那份遗诏,藏于白家茅厕踏石之内……”
一个时辰之后,顾冲与苟旬走出了皇宫。
苟旬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怪罪:“侯爷,这般要事你怎不提前告知于我?方才险些害我落个不忠不义的罪名!”
“我若早说,只怕苟大人未必肯带我进宫面圣啊。”
“好在陛下未曾动怒,不然你岂不是害了我。”
顾冲哈哈大笑,神色从容:“大人多虑了。陛下寻得遗诏,这其中自有你的功劳。陛下不加赏赐已是不该,又怎会降罪于你?”
苟旬轻轻摇了摇头,一声长叹:“罢了,此事能落得这般结果也算周全。待到明日,我寻个替死鬼便是。”
顾冲拱手道:“多谢大人。”
“侯爷,你若真要谢我,日后这肥皂的价格,是不是……”
顾冲呵笑出来:“好说,一切物品全作八折,如何?”
苟旬满意地点点头,“侯爷爽快,一言为定。”
顾冲回到客栈中,将今日进宫一事讲与了裴三空。
“明日行刑后,苟大人会派马车将段水流送出城去,咱们在城西十里处的树林内等候便是。”
裴三空颔首道:“小子,你当真有些本事,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人救了出来。”
“人虽救出来了,但自明日之后,段水流之名将不复存在,你欲将其安置何处?“
“我带他回天都山。”
顾冲点点头,“也好,远离齐国地境,世人便当他真得死去……”
翌日,日至中天,正是午时。
苟旬一身官袍,左右护卫环侍,一路行至斩将台。
刑场四周早已围满百姓,顾冲与裴三空亦挤在其中。
苟旬登上高台,目光扫过台下,见段水流枷锁缠身,正被困在牢车之中。
他抬手示意,命左右将行刑官召至近前,压低声音,只有二人能够听见。
“今日行刑,换个人。”
行刑官面色一变,心头一震,连忙低声道:“大人,这是钦定要犯,万万不可……”
“此事我担下全部罪责。”
苟旬神色凝重,目光锐利,“台后我早已备好死囚,切记,不可让旁人看出破绽。”
行刑官神色犹疑,可对方是当朝重臣,只得咬牙应下。
“来人,将匪首段水流验明正身,即刻行刑。”
行刑官一声大喝,兵士打开牢车,将段水流押出来,拖拽至后台验身。
不多时,一名身形高矮与段水流相仿的死囚被押了上来。
死囚头上蒙着布巾,看不清面容,被迅速按跪在台上。
行刑官不动声色,挥了挥手,示意刽子手准备。
台下百姓只当是要行刑,纷纷屏息,谁也未曾察觉,台上的那名犯人已被调包。
“时辰已至,即刻行刑!”
刽子手端起酒碗,仰头将辛辣烈酒尽数喷洒在刀锋之上。
他手臂奋力扬起,砍刀高高举过头顶,日光倾泻而下,雪亮的刀身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骤然自围观的人潮之中纵身跃出,身形如电,转瞬便蹿上斩将台。
剑光一闪,寒芒乍现。
刽子手的咽喉被划开一道口子, 刺目的鲜血喷涌而出,手中砍刀哐当落地,身躯重重栽倒在地。
刑场瞬间炸开,四下百姓惊呼尖叫,乱作一团。
苟旬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何人敢闯刑场!来人,将其拿下!”
兵士纷纷抽出佩刀,立时将斩将台围了个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