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过去之后,代哥没急着回北京。
他在深圳多待了几天,还跟孙老板一块儿喝了顿酒,俩人唠得挺对路子。
算下来待了快一周。
代哥眼瞅着深圳这边风平浪静,啥乱子都没有,寻思过两天就动身回北京。
没等动身呢,事儿就找上门了。
他接到个电话,是广州的杜铁男打来的。
杜铁男那可是加代,在广州的第一个好哥们。
当年为了替加代扛事,铁男两条腿都废了,后半辈子只能坐轮椅。
代哥心里一直揣着愧疚,总觉得欠南哥的。
所以只要南哥开口,不管啥事儿,代哥从来没含糊过,指定全力以赴给办明白。
电话一响,代哥瞅了眼号码,赶紧接起来。
“南哥啊。”
“代弟,你这会儿在哪儿呢?有点事,不知道你方不方便跑一趟广州。你要是得空,就尽量快点过来。”
“有啥不方便的,你说啥时候去就行。南哥,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还是孩子出啥事了?要是有人跟你横,你直接跟我说,我领兄弟过去干他。”
“跟那没关系,是好事。你过来吧,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我等你,见面咱哥俩慢慢唠。”
“行,那我现在就往过赶。”
“哎好,我等着你。”
电话啪地一声挂了。
代哥叫上王瑞,让他开车。
俩人从深圳出发,直奔广州。
三个钟头之后,俩人到了越秀区,跟杜铁男碰了面。
南哥坐在轮椅上,冲他摆了摆手。
“代弟。”
“南哥。”
哥俩上前握了握手。
杜铁男看了他俩一眼。
“就你俩人来的啊?我还寻思你能领几个兄弟过来,正好一块儿热闹热闹。”
“咋的,还用得着人多啊?”
“不用不用,你俩来也行。走,我请你俩吃饭。这边新开了家粤菜馆子,茶点做得特别地道。”
代哥笑了笑。
“南哥,你天天吃这些玩意儿不腻啊?”
“腻啥,你就陪我吃点,就当喝下午茶了。走。”
三人说着话,奔着饭店就去了。
进了包厢坐下,点了满满一桌子茶点。
代哥往椅子上一靠,瞅着杜铁男。
“南哥,到底啥事啊,还跟我整‘求’那套,再客气我可不管了啊,有话直说。”
“代弟,我琢磨好长时间了,相中越秀一块地方,寻思开家表行。”
代哥有点意外。
“南哥,咋突然想起开表行了呢?”
“代弟,你平时总照顾我,给我找工程找活干,可那玩意干不了一辈子啊,再说工程也不是天天有,时有时无的。”
“南哥,只要你想干,活我随时能给你张罗,不用你操心。”
“我知道你有本事,可你帮我找活不得搭人情啊?再说工程那里面乱七八糟的事多了,你也知道不好干。我现在这腿脚,既没法出去跟人谈事,也不能帮着摆事,总不能啥都指着你。我就想整个旱涝保收的买卖,跟你嫂子一块儿打理,累不着也冻不着,一个月挣点够养家糊口的就行。我也不想再往外跑着折腾工程了,整个表行稳稳当当的挺好。”
杜铁男把话说到这份上,加代也没法再劝。
南哥说的都是实在话,腿脚不利索,干工程不是不行,就是太遭罪太折腾。
杜铁男看他没吱声,以为他为难了。
“代弟,你也别犯难,要是不好整我就不开了。找你过来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咱哥俩这关系,我也就信得着你。”
“南哥,啥为难不为难的,我就是觉得这买卖挣不了大钱,发不了财。”
杜铁男笑了笑。
“咋不挣钱呢?我看你开的表行不也挺红火的。”
“南哥,看着是那么回事,真挣不了多少,想靠这个暴富根本不可能。”
“老弟,我也没指望靠这个发大财,能安安稳稳混口饭吃就知足。等我老了,就把店传给儿子,以后不管咋样,他也有个营生饿不着。这玩意稳当,我实在不想再在外头颠沛流离跑工程了。”
代哥一听这话,也就不再劝了。
“行哥,既然你都打定主意了,那咱就干。你相中哪个位置了?”
“我就瞅西站附近有个大门面,差不多一千平,觉着地段啥的都挺合适。”
“那行南哥,这事你就别管了,我让江林过去把房子租下来,再给你好好装修装修?”
“老弟,不用那么破费。那房子现在开着手机店呢,里头格局啥的都不用大动,租下来简单收拾收拾就能用,不用咋装修。”
“哥,那房子现在确定是往出租吗?”
“对,老板不干了,正往外招租呢。”
“租金要多少钱啊?”
“上回我顺嘴问了一句,多少钱来着……我还忘了。”
代哥一摆手,打断他的话。
“南哥,不用问价了。你就告诉我具体在哪儿就行。”
“地方好找,就在九龙表行旁边,门口贴着此店出租的条子,门面挺板正的,过去就能看着。”
“行了南哥,你稍坐会儿,我打个电话就搞定。”
“代弟,你打啥电话啊?还整得神神秘秘的。”
“你就别管了,听我安排就行。”
代哥拿起大哥大,直接拨了江林的号。
“江林啊,你跑一趟越秀,站西表行旁边有个门面,现在开着手机店呢,一千平左右,门口贴着招租广告。你过去把这房子给我买下来。”
杜铁男当时就急了,连连摆手。
“老弟,可别介,哪用得着买啊!”
代哥没理他,冲电话那头接着吩咐。
“你把房子拿下来之后,里外收拾干净,南哥要在那儿开表行。等弄妥了,咱手里那几个大供货商,以后大单还走咱们总店,零散小单直接引到南哥店里对接就行。”
江林在那头应得痛快。
“行哥,我懂了,我现在就过去跑这事。你放心,顶多两天,我指定把店面的事给你办得明明白白。”
“抓紧办。”
代哥啪地挂了大哥大。
杜铁男坐在轮椅上,满脸过意不去。
“代弟,你这是干啥啊,我租个门面就行,哪至于直接买下来。这一个门市少说不得七八百万,犯不上花这冤枉钱。”
“南哥,咱俩的交情,还值不上这一个门市?”
代哥说得云淡风轻。
“等你以后挣大钱了再还我,挣不着就拉倒。咱哥俩的感情,不是拿钱能算明白的。”
“你看你这整的,我早知道你这样,都不喊你过来了。”
杜铁男心里热乎,嘴上却直念叨。
“我手里还有俩过河钱,租房子绰绰有余,哪能让你给我掏买房的钱。我这两条腿是废了,可不还有手呢吗,总不能啥都指着你帮衬。”
“南哥,就当给你养老了。”
代哥笑着跟他打趣。
“等以后我混落魄了,来广州投奔你,你得请我吃点好的。可别像以前似的,在你那小破店里,整点猪头肉花生米,俩人对着灌二斤白酒。那可不行,到时候你得安排硬菜。”
“你小子,嘴是真能白话。”
杜铁男让他逗笑了。
“你啥时候能没钱啊,你那家底几辈子都造不完。”
“不说那个。”
代哥话锋一转。
“店我给你摆平,还有啥需要我的?”
“别的都不用,就是店名我琢磨好几天了,也没想出个顺耳的,你帮我寻思寻思。”
代哥一听乐了。
“这还用费脑子?现成的字号摆着呢。”
杜铁男愣了一下。
“现成的?啥啊?开买卖总得有个名号吧。”
“就叫中盛表行二部。”
代哥说得理所当然。
“中盛这块牌子我用了十多年,在南边早闯出名号了,纯纯金字招牌。你啥也不用愁,开业我就给你拨一部分客源过去,保证你开门就进钱。”
“那哪行啊,这不等于从你嘴里抢食吗。”
杜铁男直摇头。
“你又是给买房又是给客源的,我心里实在不落忍。”
代哥端起茶杯,冲他举了举。
“南哥,咱以茶代酒,干一个。别的废话都别说了,咱哥俩的感情,别总拿钱掂量。这话我不是说一回两回了,都在茶里了。”
俩人茶杯一碰,仰脖都喝了个干净。
这顿饭吃完,哥俩该唠的也都唠完了。
中盛表行二部正式开始张罗。
有加代在背后托着,这店想开起来,那还叫个事?
老话说得好,宁信世上有鬼,别信骗子那张嘴。
骗子那两片嘴皮子,能把活人说死,能把木头说活。
为啥总有人栽进去?还不是人家太会唠,专挑你心坎里的话说,不知不觉就给你绕进去了。
江林接到代哥电话,当天就到了广州。
他连价都没怎么还,直接掏八百万拿下了那间门市。
正是杜铁男之前相中的那间铺面。
接下来几天,江林领着人把店里里外外重新归置了一遍。
门头牌匾也做好了,就写“中盛表行二部”七个大字。
店长、服务员全是江林帮忙雇的,供货渠道、零散客源也一并给对接妥当。
有啥摸不清门道的,直接从深圳总店调熟手过来带两天,啥都捋顺了。
一条龙安排得明明白白,根本不用杜铁男操一点心。
这表行开的,麻利。
前后也就一个礼拜,基本就筹备妥当了。
筹备这几天,加代天天泡在店里陪着南哥,时不时指点两句,啥心都替他想到了。
一周刚到,表行顺顺当当开了业。
江林提前联系了十多个常合作的表商,单笔拿货几百几千的小单,全引到这边来。
这么算下来,头一个月虽说发不了大财,十几万肯定是稳拿的。
开业当天晚上,杜铁男摆了一桌,请代哥、江林这帮兄弟吃饭。
酒桌上,加代笑着跟杜铁男说。
“南哥,我也不指望你这买卖干多大,别给我干黄了就行。”
“你小子还变着法埋汰我呢。”
杜铁男笑着怼回去。
“我跟你嫂子再没本事,看个店还能看黄了?”
代哥摆了摆手,转头冲旁边的嫂子说。
“嫂子,往后就得辛苦你多受累了。我跟我哥瞎唠呢,其实干啥都不容易。这买卖虽说稳当,可挣的都是有数的死钱,里里外外都得你盯着。”
嫂子端起酒杯,一脸感激。
“代弟,这就挺好了。我们两口子都不知道该咋谢你,没有你,这表行哪能这么顺顺当当开起来。啥也不说了,嫂子敬你一杯。”
嫂子说完,酒杯一碰,仰脖一口就干了。
当天晚上,一桌子人都喝得挺尽兴。
杜铁男端着杯子跟加代说。
“代弟,今晚咱不醉不归,喝完你就在广州多待两天。”
“南哥,表行也开起来了,啥都捋顺了,我就不多待了。”
加代摆了摆手。
“明天我先回深圳,那边没啥事的话,我就直接回北京了。出来这么长时间,也该回去看看。你这边要是有啥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找不着我就找江林,咋方便咋来。”
“行,老弟,哥心里有数。”
就这么着,这顿饭一直喝到后半夜。
大伙儿都没少喝。
第二天一早,加代领着兄弟回了深圳。
中盛表行二部开了十多天,一直挺好。
生意也不差,既有固定客源撑着,道上路过的散户也不少,买卖做得挺红火。
可广州那地方,当年非常乱。
就火车站周边,天天乌泱乌泱全是人,全国各地往广州、深圳跑的人都在这儿扎堆,啥人都有。
当地有个小子,姓付叫付荣豪,肇庆那边混的,对外号称做外贸生意。
说白了,他主要来钱道就是骗,说好听点叫做局,难听点就是纯纯的骗子。
就靠坑蒙拐骗,这小子一年能整个千八百万,赶上行情好,几千万都不叫事。
这天付荣豪跟几个兄弟,在一块儿唠嗑,有个小弟顺嘴提了一句。
“豪哥,站前那边新开了家中盛表行二部,开了十多天了,生意老像样了。”
付荣豪叼着烟,眼皮一抬。
“老板是谁啊?”
“老板叫杜铁男,听说是跟深圳的加代合伙开的。”
“加代?我听过这名,在深圳挺牛逼,挺有钱?”
“那可不是一般有钱,人家在深圳老多买卖了,估摸着身价得有十几个亿。”
付荣豪一听十几个亿,眼睛当时就亮了,坐在那儿琢磨了半天。
十几个亿的主,那还客气啥,必须给他做个局,狠狠干他一票。
旁边小弟有点犯怵。
“豪哥,加代那人,咱敢动他吗?”
“有啥不敢的?好好琢磨琢磨套路,干他一把就完事。”
付荣豪眼珠子一转,坏主意就上来了。
“你们都别瞎操心,看我操作就行,到时候给我搭个下手就行。”
他托人要到了杜铁男的号,当场就把电话拨了过去。
“是杜老板吧?我是朋友介绍过来的,姓付叫付荣豪。给你打电话没啥别的事,想在你这儿订一批手表。”
杜铁男一听有大生意上门,当时就乐了。
“那必须行啊兄弟,你啥时候要用?要不咱见面唠?中午我安排你吃口饭,边吃边说。”
“行!那我过去?”
“来吧,我在店里等着你,啥事都好商量。”
“行,我马上到。”
电话啪地就挂了。
不到一个钟头,付荣豪开着一台宾利雅致,直接停在了表行门口。
他一身西装革履,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三个兄弟,跟专职保镖似的。
几个人迈步进了表行,瞅见坐在轮椅上的杜铁男,主动上前。
“您就是杜老板吧?”
杜铁男连忙招呼。
“哎…你好兄弟,你就是刚才打电话的付老弟吧?”
“对,我付荣豪。杜老板太客气了。”
“兄弟一表人才啊,快坐快坐。”
付荣豪笑了笑,直接奔正题。
“杜老板,电话里我也说了,我今儿过来就是谈正事的。我想订一批手表,量有点大。”
杜铁男随口问了一句。
“多大的量啊?”
“我估摸着,得一万多块吧。”
南哥一听有大单子,立马来了精神。
“付老板,这批货你打算啥时候要?”
付荣豪从随身包里掏出一沓资料,往桌上轻轻一放。
“当然是越快越好。具体的款式、机芯配置我都整理好了,杜老板你先瞅瞅,看能不能做。”
杜铁男拿过资料翻了几页。
“付老板,你选的这款机芯可不便宜,做起来也挺费工序。”
付荣豪笑了笑,顺着话就往上捧。
“杜老板果真是内行。我为啥专找你家?就是冲着中盛表行的字号来的,知道你们店大靠谱,深圳总店的名声,我在广州早有耳闻。”
杜铁男摆了摆手,说得挺实在。
“深圳那边是总店,我这是二部。你要是真着急,我立马给总店打个招呼,优先给你排单。半个月左右指定能交货,就是按规矩得先交点定金,你看行不行?”
付荣豪点点头。
“应该的,定金得交多少?”
“你就先拿十万块钱就行。”
付荣豪听完一摆手,冲旁边的保镖递了个眼神。
“十万哪够,拿三十万出来。杜老板这么敞亮,我也不能差事。咱都是做买卖的,讲究的就是个痛快。”
保镖立马从包里拎出三十万现金,往桌上一放。
付荣豪顺手把钱推到杜铁男跟前。
“不光杜老板的为人我信得过,你兄弟加代的名号我也久仰。冲你们哥俩,我才敢在你这儿订这么大的量。这三十万定金你拿着,也算我表个诚意。”
杜铁男也是个爽快人,一听这话反倒推了回去。
“兄弟,你这就外道了。定金就是走个形式,十万足够,哪用得着三十万。”
“那可不行。”
付荣豪摇着头,态度挺坚决。
“不行,这钱你必须拿着,不然我都不敢在你这儿订货了。”
杜铁男瞅着他,越看越觉得对脾气。
“兄弟,我看你也是敞亮人,是江湖上走的。就冲你这份信任,不给定金我都信你。”
“南哥,啥也不说了。”
付荣豪说得格外真诚。
“这定金你先收着,等表全做出来,尾款估摸还差六百万左右,到时候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全给你结清。”
“行,兄弟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就不跟你客气了。”
杜铁男把钱往跟前拢了拢。
“你就放心等信儿,我回头就跟厂家打招呼,加班加点给你赶,优先做你的单。”
“那就劳烦南哥多费心了。”
付荣豪说着站起身。
“我那边还有点事,就不多耽搁了。”
“着啥急走啊,中午在这儿吃一口呗。”
“不了不了,等这批表顺顺利利交完货,咱哥俩再好好喝一顿。”
“那行,兄弟你慢走。”
付荣豪转身领着三个保镖,大步流星出了表行。
他一走,杜铁男立马给深圳的老霍打了电话,按着付荣豪给的要求下单生产。
他也没多想,就寻思着从中赚点安稳差价,挺好的买卖。
另一边,付荣豪坐进宾利车里,嘴角上扬。
他心里那点鬼主意早就盘算得明明白白。
等表做好了,他先想办法把货提走,尾款是一毛钱都不能给。
回头把这批表一倒手卖了,直接换个地方猫起来。
就算杜铁男最后找着他,他就耍无赖顶着不给,还能咋地?
这一票干成了,顶他忙活小半年的。
也就过了四五天,付荣豪正盘算骗表那点事呢,大哥大突然响了。
拿起来一瞅,来电的是小利。
这小利不是旁人,正是北京南城的四哥,当年跟加代掰过手腕的杜崽子那一伙的。
付荣豪赶紧接起来。
“四哥啊,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小豪啊,这广州也太热了。我在北京还穿棉裤棉袄呢,到这儿穿个皮夹克都浑身冒汗。我这会儿到白云机场了,你告诉我咋往你那儿去。”
付荣豪一下就精神了。
“四哥你都到了?你在原地别动,我立马开车过去接你。
对了,你把孟伟、小浩他们都喊上,我挺想这帮兄弟的,晚上咱一块儿喝一顿。”
“行,我在这儿等你。”
说完四哥就挂了电话。
付荣豪冲屋里兄弟一摆手。
“走,四哥来广州了,咱去机场接人。”
说起来俩人的交情,还得从号里说起。
早年付荣豪因为诈骗进去蹲了五六年,跟四哥住一个监舍。
那时候四哥是号长,没少罩着他,哥几个在里头处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