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谈结束后,翟柏川领着章宇和巳蛇出了建筑,沿着浮岛边缘的石阶向下走。
石阶是悬浮的,每一级都像独立的石板漂浮在半空中,踩上去微微下沉,又缓缓回弹,像是走在某种柔软的活物上面。
章宇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浮阶,隐约可见淡蓝色的光芒在石板边缘流动,与主城那些路灯的晶石材质相似,却更加柔和。
“这是给候补神胎们居住的。”翟柏川指了指下方几座浮岛,“越靠近大教堂的浮岛,能量密度越高,环境也越好,你目前还没有成为候补神胎,所以不能居住在浮岛上,只能住在下面的圣白摇篮内。”
石阶一层一层向下延伸,最终落在地面上。章宇脚踩到实地的那一刻,才感觉踏实了几分。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灵坊」区域的边缘。
“距离回到圣白摇篮还有一段距离,我带你们转一圈,熟悉一下环境。”翟柏川说,“我可不想以后因为你们迷路之类的破事遭到怀疑。”
他沿着石板路慢慢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导游在带游客参观自己的老家。
“这是灵坊。”
翟柏川指向最外围那片低矮拥挤的棚户区,“住在这里的是「灵」,没有觉醒成为神胎的他们受到信仰的感召,负责一切基础的体力劳动,种植、清洁、修缮、运输以及战斗等,灵坊的居民只要不违反教规,就不会被驱逐,也不会枉死,或许比外面的乱世过得还要好。”
巳蛇多看了几眼,没有接话。
穿过灵坊与冷柜之间的一道石拱门,路况立刻好了不少,石板路变宽了,路灯也密集起来,每隔几步就有一盏。
两旁的建筑从棚屋变成了四五层高的楼房,墙面上刷着统一的灰白色涂料,窗台上偶尔能看到几盆绿植,有人在楼下晾衣服,有人在门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有小孩在路边追逐打闹,看上去和章宇在另一个世界里见过的普通居民小区几乎一模一样。
“这里是冷柜。”翟柏川说,“住在这里的是「肉」,他们负责更加机动灵活的工作,大多数人都是根本不知道该在这个世界里该如何生存下去的普通人,如果失去了宗教的引导和庇护,他们甚至无法生存,可以说是教内最虔诚的信徒。”
章宇注意到,冷柜的居民见到翟柏川时都会停下手里的动作,微微躬身,喊一声“主教大人,愿永恒赐福于您”。
翟柏川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作回应。
一栋栋灰色的小区居民楼就像是一个个冰箱,「冷柜」这个名字恰如其分。
等穿过一栋栋居民楼后,翟柏川缓下脚步道:“在外流传永恒教「肉」的地位比「灵」高,甚至有传我等视「灵」如草芥,让他们充当奴隶和炮灰……”
“其实在我看来,这些「肉」比「灵」更容易掌控和驱使,若想让「灵」脱离既定轨迹,需要花费更多精力,可「肉」呢,只需在绝望中赐予他们一丝希望,他们便会感恩戴德,死心塌地,甚至连牺牲都会无怨无悔,呵呵呵。”
章宇心里反感至极,冷笑道:“呵,伪善得令人作呕啊。”
翟柏川丝毫不恼,他边走边说道:“伪善?或许吧,呵呵,要论伪善的话,你也不遑多让,只不过我愿意自己承认,而你死鸭子嘴硬罢了。”
三人不再对话,穿过冷柜之后,他们进入了圣白摇篮的范围。
这里的空间明显变得开阔,道路两侧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低矮的树篱,每一栋别墅之间都隔着数十步的距离,互不打扰。
建筑风格开始变得多样,有圆顶的、有尖顶的、有玻璃幕墙的、有木结构廊柱的,甚至还有几栋像是从沙漠绿洲里移过来的泥土色的低矮建筑,墙角种着仙人掌。
“圣白摇篮,神胎们生活的地方。”翟柏川介绍道,“这里每个人都有独立的住所和修行空间,配备齐全的物资供应,那些觉醒了的灵已经属于教内的高级成员,实际上教内大部分任务都由他们负责执行。”
章宇没有接话,目光被前方的巨大黑教堂所吸引,从远处看过来时并不觉得有那么壮观,可是走近后才发现教堂大得离谱,犹如一座山。
黑色教堂的尖顶直刺入云,外墙的黑色岩石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雕刻,又像是自然形成的裂缝。
阳光斜照在墙面上,那些纹路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如同一幅不断变幻的浮雕画。
教堂正门前,是一座宽阔的广场。
广场铺着深灰色的石板,每一块都有半人见方,拼接得严丝合缝。
广场中央空无一人,只有一尊黑色的人形雕塑。
那雕塑通体漆黑,由一整块石头雕刻而成,它单膝跪地,双手交握在胸前,十指环扣,做出祈祷的姿态,头颅低垂,像是在向某种更高存在表达彻底的臣服。
章宇在雕塑前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会儿。
“这雕像是谁?”
翟柏川看了一眼,脚步也停了下来。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
“据教内典籍记载,在绝地天通之前的远古时代,这里曾住着一位被世人称为「哲人王」的大能。”
“据说这位哲人王通晓世间一切奥秘,知晓万物运转的规律,甚至连星辰运行的轨迹都能提前推演,即便是在世修行的仙人也十分尊敬他,便将这座山唤作哲人峰。”
翟柏川的目光落在雕像低垂的头颅上:“后来,阿尔法路过此地,以求问的名义与哲人王进行了一场对话。”
“那场对话持续了很长时间,但具体有多久,典籍里没有明确记载,但不同版本的传说中,有说三天三夜的,也有说持续了一个月的,唯一能确定的是,阿尔法与哲人王一共进行了十场辩论。”
巳蛇张大了嘴巴:“所以哲人王输了?”
“嗯,十场辩论皆输。”翟柏川道。
可不是嘛,你有「全知」的碎片,别人还怎么和你辩,章宇腹议道。
“经过十场辩论之后,哲人王意识到自己的‘全知’在阿尔法面前不过是井底之见,他跪在地上,祈求得到阿尔法赐予真正的智慧。”
“但阿尔法拒绝了他,只留下了一个盒子,然后就离开了哲人峰,而他所留下的盒子,正是装载了「全知」碎片的容器,哲人王自知自己无法驾驭此物,便将其改造成如今的圣器——【阿尔法的意志】”
他指了指那尊跪地的雕塑:“这尊雕像,就是那位哲人王,他以阿尔法的名义创立了永恒教,而他则是永恒教首位主教。”
“在永恒教建立起秩序以后,他便跪在这里跪了不知道多少个世代,有人说他早已风干成化石,也有人说他还活着,只是把自己永远留在了这个姿态里,拜倒在无上的智慧之下。”
翟柏川接着说道:“「哲人峰」从此也更名为「卑人峰」,它也意味着,在无上真理面前,人人都是其卑微的使徒。”